还不是时候,他想。 那么一瞬间他是起了杀心的,可是如果杨三死了,陆藏便要一辈子困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守活寡,他终究还是不能这样。 他扶着脑袋往客房走,到了房内还没点蜡,便感觉到有人的手环上了他的脖子。 “赵怀诚。”那人说,像一声从远久的过去传来的叹息。 “陆瑕…?” 赵怀诚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杨三第二日发现他在陆藏身边起来。 陆藏和陆瑕五官上还有些像的,但陆藏看起来格外乖一些。杨三喜欢他这样乖顺的,他拍拍陆藏的脸,在他醒过来之后扯着他的耳朵对他说,“要是这次你有了,回来我就把你哥的骨头扒出来,换个好地方埋。” 陆藏红着眼睛点点头。 随后杨三便走了,他一走大半年,把一些不伤杨家根本的财产交了给赵成淮打理。赵成淮由此有了个缘由,几日便能来杨家一次。 那晚上他是后悔了的,第二日早上陆藏告诉他他已经给杨三吃过几个月的药。往往是他要两副,给杨三要一副补药,这些分开吃都不会有事,不过这三者里都有药性相冲的,陆瑕是个全才,这还是陆瑕告诉过他的。 陆藏就每日把三碗汇成一碗给杨三喝,剩下的分两碗倒掉。他告诉赵成淮,杨三应该已经不能生了的,如果这次他中了,那应该是赵成淮的。 赵成淮被弄得头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不是对的。 他的确是想报复杨三,陆瑕的所有痛苦都不能白白忍受,陆藏也不应该再在这个禽兽身边,但是却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绝不应该通过一个坤泽的身子来报复乾元。 他总觉得这样太不光明正大,而且有朝一日东窗事发,陆藏肯定不会好过。 虽然说想倒是想了,可非常意外的,陆藏真的怀上了。 赵成淮常常来杨府,可很少单独见陆藏,只有在没人跟着的时候,他们才会去园子旁的小室里碰个头。他们聊的大多都是陆瑕的事情,赵成淮告诉陆藏陆瑕在外头有多好,陆藏告诉赵成淮陆瑕在家里有多好。每有那么个一时半刻,陆瑕仿佛都在他们身边活了过来一样,听着他们用言语钩画一个自己,露出一个微笑来。 有一天陆藏问他知不知道陆瑕喜欢看什么书。 “你拿几本书来,”陆藏说,“家里这里都不太许我看书…我也想写诗写文章。” 他也想像哥哥一样博闻强记,学识渊博。 于是赵成淮便拿书给他,那时候陆藏已经快四个月的肚子了,在衣服上顶起一团,他习字的姿势也不大好,写出来的字却颇有些灵韵。赵成淮其他的一般,字却也是写得极好,看他这样,也下了心思去教。 陆藏每每坐得太直,肚子就要顶到桌子边上,几个时辰下来更是腰酸背痛。他不与赵成淮说,自己悄悄地去揉,却被赵成淮看个正着,从此以后便帮他去揉揉腰腹,减轻一下压力。 等月份更大些陆藏的肚子也吹气般鼓了起来,他越发觉得身体沉重,走路都要喘气,站着大腿都疼。 哥哥肯定比他更辛苦,哥哥那么辛苦都能撑着,那他也必须要能,所以陆藏打定主意不要说。 赵成淮在杨府出入的时候久了,看着他的人也少了,反而有更多时候能留下来在客房过个夜。 夜里有时他会去看一眼陆藏,现在陆藏只能侧着躺,而他又每每朝着里面,赵成淮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睡着了。 后来又几次,他听见陆藏细细的哭声。 他觉得此时转身就走要稍微好些,可这么些日子而来,陆藏早也变成了他生命中缺不得,碰了便会疼的一部分。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上了他,但是他知道他绝对不能再像当年一样,像离开陆瑕一样离开他。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陆藏咬着被子哭得满脸泪痕。他把坤泽抱在腿上,轻轻地擦了他的泪。 “我想哥哥了…” 陆藏哭出了声音来。 “我也想他。” 赵成淮说。 随后两个人越发亲密起来。 虽然不能同出同入,即便是只能稍微见上几面,赵成淮看着他的模样都觉得有些欢喜。陆藏肚子圆滚滚的,人又小小的,处久了有些活泼气,还会软绵绵地骂人,着实惹人喜爱。 陆藏喜欢叫他“赵成淮”,一个字也不少。听着缺了几分亲昵,可是等到私底下陆藏又喜欢悄悄牵他的手,牵了还不算,等到孩子踢他,他还要赵成淮摸一下。 “他动呢…!”陆藏自己也十分惊喜,“他还会动!” “自然是会动的。”赵成淮摸摸他脑袋。 “我不是小孩子了!” 陆藏不乐意他,把他的手甩掉,想了一会又拿过来放在肚子上,“你再摸摸,”他眯起眼睛来,“舒服的。” 坤泽本来在孕期就需要乾元多多陪伴,陆藏与赵成淮在一起比他和杨三在一块的时候快活得多。他渐渐有了点孩子的影子,他好像与陆瑕不同,陆瑕是沉静的,他便是有些闹腾的。 他会催赵成淮给他带吃的喝的,还有什么听小侍女提起来的新鲜玩意,他统统都想要。赵成淮给他买来,他又要窝在床上自己玩,陆藏也是聪明的,九连环第一次拿来半日多便解开了,若是赵成淮拿来的东西太好玩,他能躺在床上摆弄一天。 没人的时候他腾不出手来,又想玩又想吃饭,便要赵成淮喂他。这人是真的能越养越骄纵,赵成淮底下还有弟弟妹妹一大堆,他自己也是照顾惯了人的,现在看护一个坤泽更是绰绰有余。 这般的神仙日子到了陆藏怀第七个月的时候就要结束了。
杨三发了信,说他人已在回来路上,听说陆藏有了孩子,他也很高兴。后面又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陆藏没心思去听。 “你要走了吗?”陆藏拉着赵成淮的袖子,“你要走了是吧?” “不然,我带你走吧。”赵成淮突然说。 他想好了,若是到了北方,没人能认识陆藏,他再娶陆藏一次,一样是十二抬的大轿子,缀着金线缝的刺绣,上面还要再加两层顶,做得像个小塔,绝不比这次的排场差。 陆瑕也是,他过段时间遣人把他的骨头挖出来,以后他们要葬在一起的,陆藏和陆瑕睡在一起,他只要环着他们两个便好。 “我要报复他的,”陆藏靠着床铺软绵绵地说,“我记着的。” “我们可以慢慢来。” 赵成淮说。 “赵成淮,你喜不喜欢我?” 陆藏问。 “…喜欢。” 赵成淮回答。 “我哥哥呢?” 他再问。 “…也喜欢。” 赵成淮说。 “你多好呀…”陆藏抓住他的手晃了两晃,“若是早些的话就好了,你喜欢我,也喜欢我哥哥,我们俩一起嫁与你,我不做什么正妻,都给哥哥做,你要让哥哥能考功名,哥哥是能做宰相的。” “嗯。” 赵成淮勾了勾他的手。 “那你亲我一下。” 陆藏仰着脸看他。 赵成淮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等杨三死了,我就带着哥哥的骨头,和你一起走。”陆藏说。 “嗯。”赵成淮回答他。 可是他没等到那一天。 杨堤山回来就发了大火,他刚进门就把前房的东西都砸了,瓶子什么的噼里啪啦碎了满地,隔着好几间房都能听见。陆藏知道大事不好,赶紧叫小侍女去找赵成淮,小侍女这些日子看他们真的情真意切,也帮了他们不少忙,当下二话不说便跑了去。 杨三很快就冲了过来,他拽着陆藏扯到地上,一脚狠狠地踹在他肚子上,踢得陆藏眼前一黑,随即又被踢在脑袋上,整个人都好像窒息了一般,一口气差点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贱人!贱人!”杨三发疯般叫骂着,给了他好几个耳光还不解气,更是扯着他脑袋往地上磕,“你个腌拶东西,敢给你夫君下毒还和赵成淮私通,挺着个大肚子怀了杂种,若不是苏文叫人快马加鞭在路上告诉我,我还要看着你这个贱人生他的贱种吗!” 苏文,陆藏模模糊糊地想,就是那个后进门的妾,怪不得这么些时候都没看见他。 “如果不是苏文已经有了,我外头还养着一房,我杨家岂不是要断子绝孙?”杨三狞笑着抓起他的头发,“没想到吧,千番算计谋划,落得这个下场,陆藏,我的儿子都已经三岁了!你和赵成淮那个狗东西的狗杂种屁都不算!你哥肚子里的那个也屁都不算!我剖了他就剖了,你还能拿我如何!” 他还真的不知道杨三外面还有人,陆藏呸了一口血出去,“我只知道一件事,”他原先珠玉般洁白的牙齿已经都染上了鲜红色,“我给你在苏文来之前就吃了好些时候的药了,杨三,苏文肚子里的也不是你的种,希望你外室严守纲常,你三岁的儿子不致于让你绝后吧。” 杨三愣了一下,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大骂,他踹了陆藏一脚,在他蜷缩起来的时候风风火火地跑到了楼下。 不一会厅堂里就传来一个人的惊呼痛叫。那声音持续了好久,等到陆藏终于能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才慢慢地消下去。 “打死了算了!”杨三骂得特别大声,“扔到后山去让狗吃了他的贱骨头!” 陆藏嘴角露出一抹笑来。 “杨堤山!”他撑着自己的身子,摇摇欲坠地倚在美人靠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杨堤山!我他妈的骗你的!” 他哈哈哈地大笑了一阵,然后咳了一口血出来,昏厥了过去。 陆藏被囚禁了起来。 赵成淮上门多次无功而返,杨三和他撕破了脸,好几天后他才摸清楚了陆藏大约在哪,很有可能是长波堂后的杂言楼,平日里上了锁,专门放些杂物,二楼也用来关家里的一些罪人。 陆藏被关在二楼左边,高高小小的窗子上有铁棒,任凭神仙都出不来。 赵成淮想了很多办法,后来他爬到树上,弄了只鸽子来,悄悄地放飞了,又往大概的方向扔了一把谷子。 鸽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通灵性,在窗口徘徊许久,终于落下,还咕咕咕地乱叫了一通,拍翅膀的声音都极其大。不多时,里面就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来。 这里人迹罕至,一天只有人在晚间送一次饭,也不怕稍微大声说话了。赵成淮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藏藏!是你吗?”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陆藏。 陆藏的声音从里面颤抖着传来,“赵成淮,是你吗…?!我看不见了,我旁边有个疯子,她总要追着打我,我看不见,我也躲不开,她晚上还大叫,我睡不着…” “藏藏,”赵成淮说,“我会把你救出来的。”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赵成淮…”陆藏好像是在哭了,“我的肚子好痛,我流血了,我应该让你带走我的,我不想在这,我还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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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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