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肯定,前世楚策可没有这一遭,虽身子不大好,但也不至于吃两口饭都要死要活的。 这回楚策不仅没了敷衍,连声都不出,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怎么说? 他小心翼翼隐瞒起真相,纵使临死也没说出一个字,又怎会在此时对梅庚和盘托出?无论有何苦衷,如何身不由己,但终归害了无辜性命,楚策心里有愧。 天下人都知他坑杀将士必失人心,从下了那道圣旨之日起,楚策便知自己命不久矣,大楚江山必定易主。 被如同梦魇般前世纠缠的,不仅是梅庚。楚策恍恍惚惚地想,他那半生过的也够凄苦。 宫中受尽欺凌,为帝后操劳家国大事,奈何天不作美,民不聊生,眼睁睁瞧这高楼倾塌,尸骸遍地,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人人道他昏君,无能残暴,连死都那般不体面。 见他不肯开口,梅庚没再追问,索性将人整个揽在怀里,低垂着眼陷入沉思。 他爱慕楚策,但发乎情止乎礼,前生对楚策的了解只怕不如他身边的五味,仔细回想起来,从西北回来后他日子不好过,楚策虽不提及只言片语,想来也颇为艰难,他这身体恐怕比起虞易也好不到哪去。 又是各怀心思,各自沉默。 陆执北匆匆忙忙被请过来时,外头小雨已歇,进门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梅庚脸色难辨喜怒,怀里极亲昵地搂着那位苍白着脸气息奄奄的五皇子。 见他进门,梅庚仿佛勉为其难似的抬了下眼,攥着楚策纤细苍白的腕子递去。 “瞧瞧,午膳没吃什么,呕了半晌,吃不下东西。” 若非五皇子是个货真价实的小男孩,就瞧梅庚这架势,陆执北险些脱口而出一句——那怕是身怀有孕了。 想是这么想,说是不敢说,陆大公子任劳任怨地搭了个脉,半晌,方才面露迟疑的收回手。 还没开口,梅庚便沉着嗓子问道:“怎么样?” “…很奇怪。”陆执北摸着下巴面露深思,俊挺眉宇拧成一团,“气血失和,但也不至于虚成这般,五殿下,您平日用膳都进些什么?” 楚策总算睁开了眼,犹豫了半晌,方才轻声道:“吃不下什么,白粥小菜尚能入口。” 话音一落,他便察觉揽着自己那条手臂蓦地一紧。 陆执北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道:“那便挑能吃的吃,不必在乎一日三餐,饿了便吃,能吃多少是多少,也不必勉强。” “他到底怎么了?”梅庚语气已经带上烦躁,陆执北却顿住,最后沉稳吐字:“没病。” 梅庚:“……” 虽说陆执北言之凿凿地说楚策无碍,但梅庚却瞧见他暗暗地使眼色,一时间有些惶然,两人走到院中,瞧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陆执北叹道:“梅庚,你对他…真是那份心思?” 梅庚未应,只问道:“他怎么了?” “身子暂时没事。”陆执北瞧他这样差不多也就明白了,往屋子里瞄了一眼,又叹:“当是心病,但若这般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慢慢调养,应无大碍。” 这心病从何而来,陆执北没提,梅庚也没问,他们心里都清楚。 自小在那种环境下活着的楚策,没疯就已经是万幸。 又是一阵缄默无言,陆执北有些别扭,当初梅庚和楚策年纪还小,走得近了他们也就是调侃几句,但那荤话也都是随口一说,谁知好端端的兄弟还真就看上了个男的。 “梅庚,他不是普通男子。”思前想后,陆执北还是语重心长道,“即便他活着,也不可能同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两人都明白。 他到底是个皇子,即便是没有争储之心,身负皇家血脉便难免遭人利用,若坐不上龙椅,那无论是太子还是洛王,都不会给他留活路。 便是当真坐上那个位置,那…岂非更没有什么可能? 前世这话陆执北也说过,梅庚回想了片刻,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朝堂未清,外敌未退,倘若他当真身居殿堂,为他执剑沙场有何不可?” 而后便真如此言,可惜最后并非是君臣相宜的结果。 梅庚闭了闭眼,唇边扯出个泛着冷意的笑来,低缓笑声随风湮灭。 “如何不可能?” 陆执北心惊,梅庚负着手,半点不像当年纵马观花的少年郎,分明还未及冠,却隐隐透着他瞧不明白的气势,让人脊背发寒。 “可…他是皇子。”陆执北咽了口口水,“梅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五皇子若争储,那你们二人之间绝无可能,再说,你总不能将一个皇子养在后院做男宠吧?” “此事我自有定夺。” 梅庚不欲多言,陆执北便也无话可说,瞧着梅庚坚毅侧颜,他仿佛看见了一条幽暗的路,荆棘丛生,遍地刀剑,烈焰灼灼,蜿蜒崎岖地通往悬崖峭壁。 再往前,便是粉身碎骨。
第三十七章 长住王府 陆执北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梅庚,并未离开王府,而是心事重重地去寻虞易,梅庚不以为意,转身回了房。 推门而入,便瞧见楚策垂眼倚着软枕,苍白得像个雪瓷娃娃。 “先歇歇。”梅庚快步过去坐在榻边,面对这样脆弱不堪的楚策,他叹道:“今夜莫回宫了,明日我派人请旨将你留在王府一阵子。” 楚策微怔,又忍不住苦笑,“不必如此,皇上也不会准。” 无人时他便这样唤生父,不冷不淡也毫无尊崇的一句“皇上”,仿佛只是个如同名号似的代称。 “我曾是你伴读,留你在府中小叙几日也无妨。”梅庚对此不以为意,硬是摁着楚策躺了下去,专横独断,却又安抚似的牵了少年微凉纤瘦的手,轻声:“已经吩咐下去做些清淡无味的吃食来,能吃多少便吃多少,不要勉强。” 楚策这次倒是没再出声拒绝,只是静静地瞧着被握住的手,神情怔忡。 向来精明的脑子乱成了浆糊,若是前世的梅庚这般将他捧在手心便罢,可楚策知道眼前这个分明是曾与他不共戴天的那位。 承受痛苦时不曾慌乱,却在他的温柔下局促不安。 似乎是看出了楚策的无措,梅庚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含笑道:“别感动的太早,你得报答我。” 温柔又轻浮的语气,但楚策知道这句话绝非玩笑,那人的表情分明写着四个字——势在必得。 沉默了片刻,楚策眼眸涌上笑意,故作试探地问道:“…以身相许?” “……” 被抢了话的梅庚沉默一瞬,忽地伸手捏住楚策削瘦的脸颊,眯眸问道:“知道的还不少?” “我瞧五味给的志怪本子写过,道长救了狐狸精后,狐狸精便是这么说的。”楚策颇为无辜地拧起眉,偏头挣开桎梏,又小声:“是公狐狸精。” 梅庚彻底无言。 这到底是什么书?道长居然救狐狸精?还特意强调公狐狸精? 大楚并不盛行男风,甚至花街柳巷中小倌都少之又少,倒是有些文人有雅兴写男子间的风花雪月。 梅庚若有所思,这似乎不是眼前这小家伙该看的东西,五味到底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策抿嘴忍着笑,要说这书确有其事,不过是前世偶尔瞥了一眼,也就只记着模糊情节。 然而若是叫绞尽脑汁为殿下寻古书典籍的五味知道,怕是要冤得哭倒宫墙。 半晌,梅庚蜷指点了点楚策的额心,似笑非笑:“公狐狸精?” 楚策疑惑片刻,下一刹那苍白面颊蓦地涌上几分浅浅淡淡的绯色,如桃花乍开,绽出风情。 …一时失算,竟把自己比作了公狐狸精。 梅庚却因少年嗔怒模样而失神,面前容貌精致温润的少年仿佛多出几分媚,羞恼模样还真有几分像勾人心魄的狐狸精,看一眼都会被勾走魂儿。 可惜不过是昙花一现,少年便兀自翻过身去,留给了他个清瘦背影。 楚策掩面,咬着牙心想,这几十年算是白活了…! 而梅庚还在一旁感慨,相对于多年后那个深沉冷酷的帝王,果然楚策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些。 —— 王府西苑,陆执北愁眉不展,将方才所见一字不落且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兄弟看上宫里的小皇子,这简直是要往南墙上撞。 半晌,见虞易面不改色,陆执北顿时神情古怪:“你早就知道?” “倒也不是。”虞易摇了摇头,端着盏未凉的茶,气定神闲,“总像护童养媳似的,碰都不准旁人碰,自然有所猜测。” “那怎么办?”陆执北一个头两个大,扶着额头长吁短叹,“我觉得梅庚不大对劲,虞易,你感没感觉到,梅庚…总像是换了个人?” 虞易没出声,却抬了眼,凤目噙些许沉思,两人彼此交换个眼神后,陆执北便知道,虞易心思敏感,恐怕也已经发现梅庚处处透着违和。 “大抵……是因战场之故。”虞易又顿了顿,随即淡淡道:“朝堂局势你我都清楚,若梅庚不如此强硬狠绝,恐难稳住他如今的位置。” 陆执北神情复杂。 方才在他面前的梅庚,是前所未有的…高深莫测,如同隔着一层摸不见触不着的雾,想到方才因梅庚而遍体生寒的感觉,陆执北苦笑不已。 梅庚给他的感觉极其阴冷,偏执,深沉。即使是喜欢上了同为男子的皇室血脉,他都表现得好像胜券在握,陆执北甚至觉得这个男人会做出将楚策禁锢府中做个娈童的事情来。 越想越心惊,陆执北颇为烦躁地捏着茶盏来回转,“虞易,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还有,听爹说他今天在太和殿,当着群臣的面说半月之内查出克扣军饷武器之人,若当真有人敢干这种事,怕是背后牵扯颇多,梅庚到底想干什么?” 对此一无所知的虞易也愣了愣,整治贪官污吏可不易,何况如今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梅庚若想动手自然阻碍颇多,但沉默片刻后,虞易还是道:“他既然敢说,便应当是有把握,贪污克扣以至西北大败,整治了也是好事。” 陆执北彻底无言,有气无力地捂住眼睛,“我说你怎么一直向着梅庚说话啊?” “不然还能如何?”虞易坦然反问,凤眸内也极尽平淡,仿佛事不关己,“兄弟多年,背信弃义这等事我做不出,如今除了信他,哪还有没有别的退路。” 侯府内他已经如履薄冰,既然选择相信梅庚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纵使死路一条,也绝做不出什么恩将仇报的恶心事来。 陆执北明白虞易的话,一时沉默。 若论与梅庚交好,因父辈们的关系,自然是陆执北和风溯南同梅庚相识在前,但他是太尉府的独子,风溯南更是平国公府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二少,各自身份的利益牵扯错综复杂,唯有虞易是孤家寡人,他在梅庚身上压下的赌注,是孤注一掷。 二人无话,良久,虞易将瓷盏搁回案上,敛了袖袍起身。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1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