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贪污的袁通现在还活生生地蹦跶,那斯文守礼的年轻人却死了全家。 骆宽不是没想过整顿朝堂,可连御史台那帮混账都视而不见,监察百官的官也不干人事,他又能做什么? 骆宽又叹道:“王爷请旨着实冲动,西北之战时,下官也曾探查过军饷去向,虽说处处削减克扣,但还是有大批不知所踪。” 虽说楚恒之刚愎自用,但也不傻,知道打仗得花钱,可没少往西北之战里砸银子,故此梅庚大败而归,上头那位才气得险些降罪,若非几个皇子之争惹得朝臣胡乱站队,怕是这位西平王也没法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了。 而骆宽的下一句话,让梅庚的神情彻底狰狞起来。 “军饷没了也便罢了,偏偏武器也…这么多的军饷金银,刀剑弓弩,足够养下不少的私兵。” 所有人的神情都在刹那间凝重下来,而梅庚唇边的笑愈发的狠戾,他联想到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逼宫,可惜主角不是任何一个皇子,反倒是当今的皇后。 太子暴毙,四皇子被圈禁,皇后举兵谋反,当年的大楚国运可当真是跌宕不已。 梅庚指腹捻着瓷盏轻轻摩挲,心想,看来这私兵与皇后和英国公府有关,甚至于…太子。 连风溯南唇角的笑也彻底散去,目瞪口呆地喃喃道:“私兵…这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 当权者怎会容他人豢养兵马?这是对皇权极大的威胁与蔑视。 陆执北满面凝重道:“不知去向?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骆宽神情颇为古怪地瞧过去,又笑道,“此事陆太尉和平国公也知晓,想来是因水太深而未曾告知两位公子,可那军饷武器去向,多方暗查之下,还是毫无结果。” 陆执北:“……” 风溯南:“……” 两人一时间没好意思吱声,倒是梅庚身侧始终沉静的少年轻声道:“梅庚还朝后,太子一党死咬不松,认准是梅氏渎职方才战败,数次请旨降罪于西平王府,若非做贼心虚,何须如此着急。” “五殿下所言有理。”骆宽眼底又涌诧异,他从未与这位五殿下有所交集,方才第一眼瞧见,也只觉得那是个漂亮且安静的少年,却不想他竟会说出这么句话来,让骆宽都不得不赞一句聪明。 这话明摆着就是告诉梅庚,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太子干的,虽说有理有据但毕竟是凭空猜测,但更像是在撺掇西平王将太子视为对手。 瞧见骆宽和陆执北颇有深意的眼神,梅庚不动如钟,神情自若。 这小崽子可不会做这么明显的事,敢在这个时候提起,哪里是说给他听的,分明是做给骆宽看的,转念一想,梅庚又有些牙根疼——楚策这小混账就是吃准了他会配合! 西平王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身侧的小家伙,旋即拖长尾音缓缓道:“四皇子生母婉贵妃,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他那个父亲又掌控御史台大权,这些年太子的地位可不安稳,给自己留条退路也正常。” 话虽如此,可他那渗人的寒冷语气却让骆宽面色变幻,而陆执北的脸色也有些微妙。 越是相处下来,他就越觉得梅庚奇怪,像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又或是蛰伏暗处的毒蛇。 他看得出来,骆宽根本就是把他和风溯南当成了晚辈,可对待梅庚却如此慎重。 转念一想,失去了父亲的梅庚必须自己撑起王府,否则他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又觉得兄弟过得有些苦,不免叹息,又瞧了眼那安安静静却让人看不懂的少年。 联想到两人的身份,陆执北十分想感慨一句,孽缘啊…… 半晌的沉默,骆宽终于在死寂中缓缓道:“王爷现在,可还有把握?” 若是想对太子动手,梅庚目前定是必输无疑,他眯了眯眼,忽然轻笑出声:“不急于一时,这次的事情总有人得顶下来,只要定了罪,本王便是赢家。” 骆宽一时哑然,随即笑道:“王爷好算计,下官佩服。” 在朝堂上那般悲愤,信誓旦旦要揪出背后贪污之人,实际上只是想为自己脱罪而已,如梅庚所言,只要他找出一个克扣军饷之人,便能为西北战败找到因由,从而把自己摘出来。 “过誉了。” 刚被称赞过的西平王含笑谦虚了句,便慢条斯理地盛了些玉竹乌鸡汤,轻轻试了温后,在几道各不相同的视线中,推到了楚策面前,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能喝得下便再进些,今日也没怎么吃东西。” 楚策从晨起时便恹恹的,只有在人前才会装出那副温和无害又沉静的模样,他总是吃不下东西,成日困倦,昏昏欲睡,自然精神好不起来。 梅庚想不出因由,只能变着法地让他吃下去些东西。 楚策一时哽住,他倒也不是不饿,只是前世死的太惨烈,见着点荤腥都觉得是血腥气,吃一口便要呕个昏天暗地。 他不愿在外人面前如此,犹豫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眼瞧着两人之间旁若无人的亲昵,骆宽心惊不已,从这二位一起进门开始,那似有若无的古怪气氛便让骆宽生疑,而梅庚那暗含野性的双眸也在此刻瞧了过来。 四目相对,骆宽这个实打实的文人被梅庚毫不收敛的凶狠戾气震慑到,险些失手摔了酒杯。 骆宽的脸色有些难看,梅庚却先一步道:“骆大人,这乌烟瘴气的朝堂总得有人收拾,否则大楚倾覆之日,恐大人也难独善其身。” 梅庚先声夺人,骆宽的脸色也没什么好转,他的眼神在楚策和梅庚之间来回游弋,不可否认,这两个年轻人都让他有种看不透的怪异,可若是他们之间真有些什么,且不说都是男子,便是这身份也足够惊世骇俗,梅庚若只是因为这个才对楚策相助,儿女情长,怎堪大用? “西平王。”骆宽深吸了口气,脸上的苍白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锐利,“独木不成林,但良禽择木而栖,王爷此举,实不明智。” 这回收拾虞澜也有风溯南和陆执北的手笔,见情势如此僵硬,风溯南悄悄附耳在陆执北耳边问道:“他们这是干什么?不就一场庆功宴吗,跟要拆了朝南坊似的。” “…少废话。”陆执北伸手推着对方额头拉开距离,也就只有这个白痴才会以为今日只是一场单纯的庆功宴。 他看得出来,梅庚要拉拢骆宽这位刑部尚书。 但显然,梅庚对楚策已经超出界限的保护和亲昵让骆宽察觉到了什么,他犹豫片刻,轻声道:“骆大人,梅庚非是不识大局之人。” 而骆宽充耳不闻,仍然执着地与梅庚眼神厮杀。 足有半晌,梅庚才慢条斯理且掷地有声地道:“我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楚兴盛,八方来朝。” 野心勃勃。 骆宽在心里给他下了四字评价,旋即移开视线,瞧向楚策。 一人之下,所以只甘愿在他之下? 始终静默的少年也抬起眼,一双眸子如枯井般荒芜又深邃,在骆宽愣神之际,楚策忽而笑了笑,轻轻道:“骆大人,西夏这些年愈发得寸进尺,偏生太子殿下与洛王殿下只顾内斗争位,您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骆宽绝不相信,有朝一日他会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威胁。 但事实上,如今大楚已走上消亡之路,早已经别无选择。 半晌,骆宽替自己满上一杯酒,向梅庚一抬示意,梅庚同样抬起酒杯,瓷器碰撞出清脆声响,便算是交易达成。 不出乎梅庚的意料,骆宽是个好官,在这被浓墨晕染到乌黑的朝堂之中,他八面逢迎,却坚守本心,即使竭力维护身为刑部官员那可悲又伟大的正义感,但身处于刑部难免身不由己,骆宽会与他合作,想来也是厌倦那种无力。 但坐上回府的马车后,梅庚发现楚策这个小崽子神色不对,被他抱在怀里时分明有话想说,又欲言又止。 梅庚捏了下小殿下的耳廓,瞧见那瓷白精致的耳红了个透彻,又轻笑着调笑: “想问什么就说吧。”
第五十二章 亲昵称谓 楚策踌躇了半晌,才小声道:“…你在骆宽面前那样,他…” “他不是没反应吗?”梅庚没料到楚策是在纠结这个,不由好笑道,“不用管他,习惯就好了。” 相对于这个,梅庚更担心楚策的身体,他没有再继续消瘦下去,但始终吃不下去什么,即使是吃了也专挑素的,清汤寡水能长肉才怪。 “你就不担心他心存芥蒂?” 楚策的轻声相问入耳,梅庚却只敛目瞧着小家伙拽自己袖袍的手,轻笑出声:“他有资格?” 楚策当即闭嘴。 骆宽是难得的忠义之士,人也聪明,瞧得出局势,倒也不是梅庚逼着他合作,而是情势所迫,即使梅庚与一个皇子不清不楚,骆宽还是别无选择。 梅庚噙笑瞧着安安静静倚在怀里的楚策,他乖顺安静的像只小猫,心念一动,伸手去点上小家伙鼻尖。 楚策万般无奈地瞥去,顺势伸手将面前劲瘦的腕子推开,温吞轻语:“少动手动脚。” 嚯,还学会反抗了。 梅庚在朝南坊喝了几杯酒,喝时醇厚,现在却是涌上几分醉意,眼底的阴鹜与强硬不加掩饰,捻着小孩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如同多年后那个狠辣如修罗的男人,唇边滚落几声低笑:“怎么?不乐意啊?” 怀里的楚策脸一白,清瘦身躯竟也开始细微地颤抖,极不自在地垂眼躲避着那道沉冷视线,轻轻唤了句:“梅庚…?” 含着惊慌的轻语让梅庚稍稍回神,他怔忡片刻,松了手,又安抚似的轻轻揽了下少年。 某一刹那,他又将眼前的楚策与昔日楚皇混淆,甚至不知今夕何夕,恍惚又回到将他禁锢在皇宫中的日子,随意亵玩羞辱,发泄恨意。 男人轻轻按揉眉心,目光又渐渐地清明,轻叹了口气:“怕了?” 楚策没应声。 梅庚知道方才确实吓着了小孩,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哄慰,只得将人抱在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脊背,眸光深远,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小策。” 楚策脊背微僵,只有梅庚会这么叫他,亲昵而又缠绵,每一个字绕过舌尖时都仿佛带着炽烫的心尖血。 算来,他大抵已有十多年没听见了。 梅庚也许久未曾叫出这个怀有私心又极其亲密的名字,自前世决意与楚策止乎礼,便始终恭恭敬敬地唤他“五殿下”,日后登基,便又改成了“陛下”,再然后便是直呼其名,每一次都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般的咬牙切齿。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随即,逼仄的马车内响起男人一声轻叹:“罢了,日后再说。” 他将那句“别背叛我”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必同他讲,他定然是没这个机会的。 梅庚早已经不敢再赌,即使舍不得用那些手段来控制楚策,但他也绝不会再放任楚策成长到前世那般可以随意拿捏他生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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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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