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皈一板一眼地将对梅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抹了添了句:“王爷说将人交给辛大人。” 辛大人一点都不想接这个任务,甚至想灭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县丞。 若是以往送美人讨好达官贵人,真能一步登天也算本事,可西平王不同啊,他不仅喜欢男人,他还有男人,他男人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他男人现在就坐在旁边,还端着茶。 辛大人都不敢瞧楚策的脸色。 风溯南也愣愣地瞧着三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常年流连花街柳巷,他自然瞧得出这可不是什么良人家的小公子,回想起今早那满地的凌乱衣衫,他脸色有些难看,率先开口骂道:“操,什么玩意儿,哪来的给爷送哪去。” 辛止也跟着皱眉,笑道:“风二公子且息怒,此事交由下官便是。” 无论男女,无人自甘堕落,大多迫于事局,被逼无奈。 话罢,他又瞧向楚策,“殿下以为如何?” 楚策倒是平静得很,一双眸子似秋水,不见得多艳丽,却因通身似有违和的气度而略显妖色,他捧着茶盏瞥了眼那三个面色极差的少年,轻轻笑出声:“全依大人就是。” 他们刚定下,那三个少年中穿着浅绯色纱衣的忽然跪在地上,眸底凝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惶然哀求:“诸位贵人,求求贵人别把小人送回去,便留下小人在身边做个打杂的,小人必定勤勉侍奉,求求诸位贵人,小人不能回去啊——” 风溯南的神色便冷了下去,他大抵猜得出,送来伺候梅庚的自然得干净,但若是送回去怕是就没法再干净下去。 可自己的路自己走,风溯南瞥了眼兴味盎然的楚策,沉下声道:“少跟爷来这套,趁着命还在,打哪来就给爷回哪去。” 大抵是他的话太不客气,另外两个少年也面露凄恻,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哀泣,一个轻颤着沉默。 楚策始终镇定,轻抿了口淡茶,淡声吩咐道:“罢了,送回去,买下卖身契予他们。” 这已是大恩德,男侍这样的身份,连挂牌接客的姑娘都不如。 后跪下的两人其中之一,那始终一言不发颤得厉害的,忽地一个响头磕在地上,硬是将白皙的额心磕出了青紫的印子,他抬起头,唇边带着笑,眼底仿佛燃起灼灼光芒,那烟尘气便被烧光不少,像是刹那鲜活了起来,他道:“多谢贵人恩德,小人本是良家子弟,今受贵人大恩,日后必报。” 楚策有些诧异,终是多了几分正视,略眯起眸,余光瞥向辛止,两人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 辛止猜得出楚策的意思,他也对这个开口的少年颇有兴趣,便笑道:“有志气,本官留你在身边做个书童,如何?” 少年一怔,忙叩首谢恩:“小人姓顾,单名叙,谢大人收留。” 那最先跪下的少年始终垂着首,不住地颤抖,似乎是看见了希望般也有模有样地在地上狠狠磕了个头,哭着道:“大人,大人,求您也留下小人吧!” 辛止笑眯眯地拒绝了。 倒是楚策若有所思,做主问他二人是愿留下还是离去,稍显柔弱些的仍旧决意离开,而那哭哭啼啼嚷着要留下的,有个颇具风尘的花名——漪郎。 等人被带下去了,风溯南才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道:“小殿下,那漪郎一看就不是个安稳的,他想留下来无非是找机会钻空子,你何苦呢?” 楚策勾了勾唇,有些犯困地打了个哈欠,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轻声道:“留着玩玩。” 风溯南怎么想怎么觉得违和,又觉着楚策这平静下,暗藏着某种旁人读不懂的破涛汹涌。 楚策嚷嚷着乏了,便回去歇着,还吩咐漪郎梳洗后送去给他瞧瞧。 风溯南偏头瞧向辛止,满头雾水:“他到底要干什么?” 辛止抿了抿唇,摇头道:“大抵是太无聊了。”毕竟送去的话本都被王爷给拿走了。 但他总觉着小殿下仿佛在盘算什么,只是这回,他也没能猜得透。 是以西平王回去瞧心上人时,暖阁里清隽儒雅的少年正窝在软塌上昏昏欲睡,一旁伺候着的可不就是早上那三人之一。 漪郎面带惊喜,眼里噙了娇羞,开口便柔肠百转地唤了声:“王爷……” “住口。”梅庚抿起唇,刚欲呵斥那白了脸的少年滚出去,谁知楚策却缓缓睁了眼,也不知为何,那千人面前便有千面的五殿下,此刻眼底清澈中含着风流昳丽,勾着唇笑了声:“王爷,火气可大了些。” 梅庚哽住,袖袍内的手不自觉地拢起。 小策同平日……很不一样。
第八十四章 重回永安,赐字泽渊 冷香浮动,清冽风雅,五殿下略撑起了身,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那一旁垂首的少年示意,“哭着喊着不肯走,说是要留下伺候。” 漪郎吓得面色一白,他早早便进了楚馆,便是领了卖身契离开也不知做什么,倒不如抓紧了这王爷,一步登天,瞧那年纪小的五殿下是个心肠软的,这才冒险求着留了下来。 然而那俊美的王爷神色诡谲莫测,眯起眼缄默了半晌,才上前去,双指捏住了小殿下一侧的柔软脸颊,恨恨道:“伺候谁?伺候你?” 楚策慢条斯理将他腕推开,救下自己的脸,无辜道:“不是县尉送你的?” “本王没要!”西平王咬牙切齿,却瞧见小殿下抿起嘴,似有若无地委屈起来,也不吭声,便用那双清透眸子静静地凝视他。 梅庚便后知后觉地想到,莫非小策是……吃醋了? 昨夜刚醉酒欺负了他,今日又有人送了三个男侍,西平王登时有些心虚,轻咳一声:“莫闹了,派人把他送回去。” 他话音刚落,那穿着端庄了些的漪郎又跪在了地上哭哭啼啼。 梅庚顿时头疼,半眯起眼,沉声道:“滚。” 漪郎吓得一颤,便可怜兮兮地瞧向了仍旧笑意盈盈的五殿下,却未料那始终温声细语的小殿下目光沉静,轻轻道:“王爷叫你出去。”
待他退下后,房中一时幽静,梅庚叹了口气,暗想秦皈做事也太不小心,让他送去给辛大人,人却到了楚策手里,无奈之下坐过去将人揽在怀里,“不喜欢还带回来碍眼做什么?” 怀里小孩顺从依偎着,小声说了句:“都是你惹回来的。” 梅庚失笑着喊冤,又道:“我这颗真心天地可鉴,纵有前世今生,也唯你一人矣,瞎吃的什么飞醋?” 楚策没应声,半晌又闷闷地说了句:“我知道。” “知道你还闹?”梅庚吻了吻小孩的额头,虔诚又亲昵,不含情欲与世俗。 楚策有些蔫,垂着眼嘀咕了句什么,但梅庚只听清句:“怕你不要我。” 当他心思敏感,又觉着漏了什么,梅庚思忖了片刻,没想出个头绪,只好哄道:“除了你还能要谁?整日瞎想,不如随我好好修习内功。” 楚策却不肯再说话,梅庚原以为他在闹脾气,直至无意间瞧见了他紧攥自己广袖的手,骨节泛白,甚至细微地颤栗着。 他是真的在怕。 梅庚不明白他究竟怕什么,从今早起来便是如此,两人同塌而眠亲昵之举也不少,即便是昨夜他做了什么,也不至吓成这样。 梅庚也愈发不安起来,他已经许久不沾酒,莫非是醉得厉害,将前世的楚策与现在弄混了? 掌心倏尔凉下来,梅庚缄默片刻,轻柔道:“小策,别怕,不会再有别人,无论如何,我都只有你一个。” 可任他如何说,楚策都没再吭声,他压抑的恐慌显而易见,甚至藏着如浓墨一般的寂然绝望。 到最后两人都沉默下来,梅庚实在束手无策,索性道:“小策,只要你不负我,此生梅庚也必不会做伤你之事。” 楚策忽而抬起头,犹豫着道:“若……若是不得已呢?” 这回换梅庚沉默下来。 乱世中,欲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本就难如登天。 倏尔—— 梅庚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前世出征前楚策的那句话。 ——此次出征,凶多吉少,梅庚,朕允你辞官。 彼时,楚策便好像已然预料到了什么,明知一旦西平王辞官,朝中几乎已无统帅武将,此战必输。 加之楚策方才的那句话,若是不得已呢? 若……是不得已呢? 自心底蔓延出的恐慌,千斤巨石压在胸前一般透不过气,曾经歇斯底里的恨此刻也仿佛转为愧意。 彼时的楚策,是否有不可言说的不得已? 失神间,小孩扯着他的手晃了两下,梅庚敛下眼,又在他眉心落了个吻,轻声呢喃:“小策……” “不要怕。”梅庚把人搂紧了,目光复杂中又含柔情,叹了句,“即便是有不得已,你同我说,这条命便给你。” 楚策轻轻摇了摇头,“真有那一日的话,我想你活着。” 片刻,他又添了句,“但不强求。” 梅庚便笑了,“什么不强求?” 楚策认真道,“我想你好好活着,若是活不好,不如给我殉葬。” “……”梅庚哑然片刻,笑着说:“好,我给你殉葬。” 日光映寒雪,金芒细碎,西平王环搂着少年,不着边际地想着二十六年前的初见,又想着半年前的死别,他亲手杀了楚策,用那样残忍的方式。 可笑的是他现在竟隐隐觉着,或许楚策并非因忌惮他而下手。 最后想留下的漪郎还是被送了回去,并且未归还卖身契,县尉大人送了西平王三个美人的消息也不胫而走,结果没一个被留下,县尉大人战战兢兢,又被辛县令教训了一个时辰,此后再无人敢往别院送活物。 过了年仍是霜寒地冻,楚策的脸色愈发好起来,甚至还长了些肉,至少梅庚是瞧不出什么早夭之象来。 运河开挖势必需要人手,西平王在临漳附近广征劳工,不曾强迫,以利诱之,下令各商户集资,初时尚有不满者,但因年前的水患,听闻运河可长久解决水患之灾,加之西平王权势压迫,不得不忍痛出钱。 过了惊蛰便是春分时节,漳河解冻,运河动工。 西平王与五殿下身先士卒,舍了锦袍同工匠劳工混迹在一处,因此不断有劳工前来应招,开挖速度比起预料中还要快上不少。 寸寸光阴逝,四季轮转,又是一载。 期间风承玉传消息来,称永安事了,风溯南不必再躲,故此在外避祸半年的风溯南便启程回了永安,不久后梅庚便收到风月楼的情报——凶手不详,似与洛阴教有关。 此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显章十七年秋,寒露,运河动工一年半,已经完成大半,撑过了春汛秋汛,水患似有平定之势,一时间西平王与五殿下的声望水涨船高。 偏偏此时永安一纸诏书传了来——招西平王与五皇子还朝,且册五皇子楚策为淮王,赐字泽渊,回宫后再行册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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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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