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顿了顿,“他们的兵器也能造成刀伤的效果。当然,我这也是一种直觉的推测,以无相楼为目标也并无不可。反正,很快我们就要到澜州了。” “若是剑谱追不回来,怎么办?” 沈放知道,这才是庄离真正想问的问题。他思忖了片刻,笑着道,“乐见其成。” “乐见其成?”庄离先是一怔,随即清醒了不少。 “皇帝他翻云覆雨等闲间,剑谱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象征,一个把柄,对我们这些江湖鱼虾来说,却是无价之宝,被无相楼拿去,也好过落在皇宫蒙尘,我沈放大不了一死。” 庄离一下子坐起,严肃道:“你以为是你一死就能解决的么。” “当然不是。”沈放摇摇头,“我其实这一路都在想,除了违抗皇命,和双手奉上剑谱,还有没有第三条路走,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此般身不由己了。” “拥霞山庄上上下下百口人,我爹娘,还有已经赔上的我师兄的一条命……莫非还真能揭竿而起,一朝作反贼么?” 瞧见庄离脸色的变化,沈放的声音渐渐低缓,没有再说下去。 庄离心中诧异,蹙眉道,“这些,是你一直想着的事情吗……” 沈放不答反问,“庄离,你有想过皇宫是什么样的么。” 庄离一怔,失笑道,“有意思,堂堂的少庄主问我这个小贼,皇宫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进去看看,只可惜,那种地方,进去了就难出来了……” 说到这,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暗暗看了一眼沈放脸色,却看不出个明堂。 “我爹当日亲口说,派我去皇宫送剑谱是当‘质子’,好让皇帝免于对拥霞山庄的顾虑,”沈放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乙未剑,“我本欲无穷游,习逍遥剑,谁知有朝一日变故之大,竟要去做他人掌中物,笼中雀……” 他嘴角微微扬起,“但若这样能替大师兄报仇,换得山庄安宁,江湖太平,我沈放一人的失意,也许当真算不得什么。” 说罢又突然转过头,盯着庄离的眼睛,把庄离吓了一跳。 “庄离,你师父一定告诉过你,倘若我起了退缩逃匿之心,你便以幻术欺骗我,想方设法让我把剑谱送入皇宫,是不是?” 庄离心中虽惊骇,目光却没有闪躲。 “看你的样子,我说对了。如此,那你千万不要辜负你师父。”沈放挺了挺背,面容在阴影中若影若现,庄离看不真切,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今日秦岭剑派那两人说的倒没错,拥霞山庄奉上剑谱,确实令武林不少门派心寒。我爹虽然没和我言明,但我明白他的苦衷。” 庄离抱膝踞坐,“你今夜似乎话特别多。” 沈放手指刮了刮鼻尖,“好像是这样的。”他朝庄离倾身,语气不善道:“不会又中你的寒潭影了吧……” 庄离急得张口正欲辩解,却见沈放起身朝自己走来,一下子莫名其妙局促了起来,背对沈放整理了几下草垫。谁知他这一举动,又惹得踏入亭中的沈放心慌意乱起来,只觉这亭子越看越小,根本容不下两名男子一起睡觉。两人心中皆道:“这可怪不得我,明明是他扰我心神。” 就在这时,一站一卧的两人同时瞧见一颗星子忽地自天际掠过,在紫缎般的夜幕上留下一道明黄的火纹! 流星! 沈放绕过横躺着的庄离,身子探出亭外,而庄离几乎是同时坐起身子,扶着低矮的栏杆,望向夜空。 第二颗流星再次飞过,拖曳着一道尾巴将夜色切割,以滚烫的速度坠向大地,几乎是转瞬即逝。两人怔怔看着天边,屏息待着下一颗,心跳了一下、两下、三下—— “来了!”庄离叫道,“要许愿吗?” “要。”沈放咧嘴一笑,仰头对着寥廓的星夜,朗声道:“我,沈放,下一世,想做个游侠,一人一剑,逍遥散淡,浪荡在无尽的山川日月中。”说完,却见庄离一脸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 “看我做什么?” “……一般人可不会说出来,何况还说得这般大声。” “反正就我们两个人,难不成你还要替我沈放昭告天下?来,你也大声说出来。” “我才不。” “庄离。”沈放语带威胁。 庄离无语至极,翻了个白眼,“沈放你这厮好幼稚,不会以为嗓音粗声粗气我就怕你了吧,总要把剑架在我脖子上才像样——” 眼看着沈放毫不迟疑,转身提剑,他连忙摆手,“我照做就是了……” 话音刚落,又一颗流星拖曳着长长的大尾巴甩过。 “我,庄离,”庄离还是像模像样闭上了眼睛,念念有词,“我嘛,希望这辈子不会再饿肚子,也希望打雷下雨的时候,总有个去处落脚。” “还有,希望沈放这一世,就能得偿所愿。” 他睁开眼时,却看见沈放正凝视着自己,那双琥珀色眸子像是两只璀璨的焰蝶,在茫茫夜色里格外明亮。两人望着彼此,恰到好处的距离,看见又一颗燃烧的星子落进彼此眼底。 沈放的心,就这么触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所有的流云仿佛都静止。星夜寥廓,天地间唯有蓝色的潭水在动。冰冷的潭水渐渐漫过沈放的身子,浮沉间,他看到体内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流动,发出咕噜噜的水声,他突然口渴了起来。 星火在他耳畔呼啸着燃过,流星没有点燃大地,却点燃了他心中陌生且隐秘的一种情愫。 无声的颤栗传遍了周身,待沈放回过神,庄离已重新躺下。 沈放心中先是浮起一连串以“莫非”开头的令他心惊肉跳的疑问。紧接着,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亦或是,根本就是再次中了寒潭影? 最终,他只是轻轻道,“谢谢你。” 庄离莞尔,“太客气。” 沈放摇了摇头,知道庄离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昔年在山上日复一日埋头练剑,大师兄出事后,才觉得,世间有些东西逐渐真实起来。” “故弄玄虚,不过,还是夸一句,听上去是好事。” 这是今夜他们各自说的最后一句话。 流星雨结束,天地恢复了庄严与肃穆。沈放好一会儿没有睡着,他一转头,看见庄离蜷缩成茧状,臂弯环抱,头深埋于胸前。再想想庄离的愿望,他的心里泛起了涩意。
第18章 宣州捉蛇 宣州位于梁国最南部,与南疆的灵蛇沼域接壤,这个时节正是潮湿的时候。今日傍晚,淅淅沥沥的雨又开始下了,街上的商贩手脚麻利地收摊回家,偶有打伞的过路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地的水洼,匆匆行过。 刚到酉时而已,天就黑的令人百无聊赖,垂头丧气。按照往日,宣州的吴知府本应该在去怡香居的路上。他要到他最喜欢的歌姬那过夜,聊以慰藉这难捱又漫长的雨夜。 可眼下,他却在自己府上胆战心惊地等着人,哪儿也不能去。只是他既不敢抱怨,也没有那闲心抱怨。 长廊外,雨幕潇潇。雨点打在仆人洗心料理的花圃中,打在梧桐的疏叶和新芽上,打在屋顶的青瓦上,打在他面前的石阶上。 沙沙声搅得他心烦意乱。 “来个人!” 院子角落的一个护院恍若未闻,怔怔看着雨,正在指挥下人挪花的管家提着衣服下摆,忙不迭地奔至吴知府面前。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摆弄这些花花草草!”吴知府满腹憋屈和畏惧全都发泄在了管家身上,他其实也不知道此时应该做些什么好,他收到信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躲起来,跑得离这个府邸越远越好,可上头的人却是要他在这等着。 五日前。 “知府大人,您的上报圣上已阅,圣上特意吩咐我那日在此与你一起迎客。” “迎客?莫非,是要来个瓮中捉鳖?”吴知府分明记得信中提到请求圣上派兵支援,他虽不记得朝中有这么个年轻的将帅,但见对方闲庭信步,绝非等闲之辈。“不知大人是带了多少兵,又置于何处?” “大人可是说笑了,”男子皮笑肉不笑,“军队是用来打仗的,对方不过想来你这府上小坐一下,如此大动干戈,岂不是让人小觑我大梁?” “这……”吴知府不敢苟同,甚至怀疑起自己上报的信息是否准确,“对方可是……” “不知知府大人想说什么?”男子打断了他,眼神透露出警告的意味:“莫非你身为一州知府,竟是这般惧怕这些蛮夷?” “当然不是。”吴知府断然否认。 “那就好,圣上还指望着知府大人替他将客人照顾地得体周到,以扬我大梁国威,你可莫要临阵脱逃。”吴知府一阵心虚,他的心思一下子就被这人识破了。 他咳了两声,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人的身份。 “不知阁下是?” 男子微微一笑,略带歉意道:“神武阁斥候,魃。”但显然,他并非忘记告知,而是本就无心多说。 吴知府一愣,他虽远在宣州,但也知最近圣上颇为重用神武阁十二斥候,他必然不能得罪。只是,这是个什么鬼名字? 要是问他真心所想,他一定会大骂:神武阁算个什么东西?比得上三千精兵?可是他扪心自问,若是那些邪祟玩意来了,他还真得仰仗这个看上去颇有能耐的人。 “那个……阁下是否也会在此处……” “自然,在下未见到他们之前,在下哪儿也不会去。” 说罢,那人又毫无预兆地飘上了屋顶,像来时一般,如一团墨远去了。 五日很快就过,二月二就是今日。吴知府抬头望天,猛然想起,今日是龙抬头。 灵蛇沼的来信只说是今日夜间,可没说是哪个时辰。 吴知府在宣州当知府三年,宣州作为边疆,不似凉州有战乱,也不像沧州严寒,但是,却有个古怪的邻居——灵蛇沼国。 据说,灵蛇沼的人不喜动,因而不喜欢主动找齐国人的麻烦,但是他们生性残忍嗜血,不能以常理论之,灵蛇沼人一时心血来潮,“逗弄”齐国人的事也偶有发生。 宣州城的南面,本是有城门的,但自从上任知府在南城门外不明不白失踪了以后,南城门就被泥砖封死了,连个苍蝇都进不来。每逢雨夜,城墙上都要搭起棚子,燃着一列的火把,亮如白昼。上任知府失踪的夜晚,正是一个凄凉的雨夜。而城内百姓都在传,上任知府不是死了,是被蛇带走了。 好巧不巧,今日居然又是个雨夜。 吴知府不知疲倦地来回踱步,半个时辰过去了,眼看天色完全暗下,府内点起了比寻常多了一倍的灯,但是他已被自己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吓得心如死灰。 他本就害怕怪力乱神一类,连城内南部都甚少前去,眼下,居然要待灵蛇沼人赴约! “不行,不行,那人不会来了!”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大叫,“快来人!打点下,我们现在就出城北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0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