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 城中大雾最浓稠处,一袭灰衣的庄离走在长街的中央,说是走,其实称之为飞更为准确。他的步履几乎是触地即离,行不点地,如影子一般掠过,却保持着缓慢的速度,没有惊扰周围的大雾分毫。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那偶尔露出一小截的银月。后者似乎只是在这场夜雾中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戏耍着,并不打算用清辉照亮他前方的道路。 若不是因为他的神情肃穆,偶尔蹙眉深思,任谁一见,都会以为这般美貌的夜行之人是妖物所变。 他听见狼嚎,又看见了白灯笼,几乎不假思索地追了出来。 先前他并没有骗沈放他们,夜雾当中确实有危险,但是却是没有规律可循的危险,这场迷雾本就是自然之力混乱所致,代价必然是有的。 而那些白灯笼,显然是这次的破解之道——用来区分敌友。 庄离一路走来,已然见到了两次狼影,虽有攻击之态,但并没有真正对他出手。这些狼嚎在把他引向一个方向。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地上躺着的白灯笼。 白灯笼的主人去哪了?受到了攻击?这场大雾中还有他们的对手? 庄离脑海中一个接一个念头闪过,突然看见灯笼之后一个黑影渐渐在雾中显现,皮肉烧焦的味道钻入了庄离鼻腔。黑影头部的位置向两侧拉扯得极长,畸形得骇人。 庄离眼皮一跳,瞳孔一缩,身子如猫一般弹跳至数丈高,远离那黑影再次让自己隐于雾中。 那黑影则靠近那白灯笼,蹲了下来,头的位置霎时间被照亮。庄离看清那拉扯的影子其实是此人戴着的斗笠,提起的心略微放下,可是—— “……艹” 待看清那是一个怎样的脸,庄离刚缓下的情绪再次爆炸。 斗笠之下,露出一张焦黑的,没有皮肉的脸,五官皆已融得不成样子,鼻子是一小块突出肉瘤,嘴巴的位置更像是一丝丝皮肉结成的蛛网。 黑影察觉到了庄离的目光,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只完好的独眼。 在那一片丑陋之间,那琉璃珠做成的假眼珠子反射出绚丽的光泽,显得更加古怪可怖。 庄离惊惧之外,尤其诧异:那假眼珠子在斗笠下自顾自发光,那些流动的光交织、旋转,渐渐勾勒出一道蝶影。 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身上,居然有一颗蕴藏着梦蝶心法的琉璃珠!这是焉支山独一无二的幻术心法,世间除了他和他师父二人,不可能有人知晓。 庄离一时间大胆了起来,再次缓缓靠近那个黑影。 黑影察觉到了他的接近,站起身,将那张足以叫一般人魂飞魄散的脸转向庄离,直勾勾地看着他。 庄离克制住自己观察他面部和身躯细节的冲动,企图用眼睛与那颗琉璃珠沟通。然而,那个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闭上了眼睛。 “不是你。” 庄离一怔,立刻接话道,“对,不是我,是我师父给你的琉璃珠,给了你瞳术的机缘,你是……谁?” 他本想问“你是什么”,但担心激怒这个显然有着基本思考能力的东西。 “你师父是谁?”那黑影喉间咕隆了一声,不带任何情绪地反问。 庄离再次警觉了起来,“给你琉璃珠的人。” “带我去找他,我有要紧的事要说。”黑影的口吻正式而急迫。 似乎是有任务在身…… “一个时辰前我曾见他一面,眼下,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庄离话音刚落,那个黑影突然伸出一条干枯树干般的手,僵硬的手指伸开,朝前一抓,庄离头皮一炸,闪避开去,却见那黑影是抓起了那白灯笼,朝后方一照。 黑影语调毫无波澜道,“你好像很怕我,你如果是认识给我琉璃珠的人,不应该这般怕我。” 庄离不禁有些尴尬,“额,这大雾不同寻常,总得小心点……况且我和你也是刚见面……” 他本想说,因为你长得太可怕,而且这大雾里除了鬼、疯子和他这种高手,不会有人瞎晃荡。 “我知你是觉得我面目可怖,所以害怕。” 被说中心思的庄离一时有些尴尬,嘴角浮起一丝讪讪的笑。 “我不是人,所以就算是这个样貌,也不用怕。”黑影的语调毫无起伏,恍若是在讲述极为稀松平常的小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黑影有枚寄托着瞳术寒潭影的琉璃珠子,和师父有密切的关系,庄离早已头也不回地逃了,但现在,不管这人是什么怪物,还是只是在讲笑话,出于对自己的负责,庄离只是暗暗后退了两步。 他听师父说过,中原有些驾驭魂魄的能人异士,不知眼前这个是不是就是个被鬼魂寄生的死者。 但是,好奇是好奇,庄离非常清楚好奇能害死人的!他当时在下栖镇假冒一名道士捉妖,成功吓退那帮镇民,便是利用了人们害怕未知的心理——当然,最后引来了沈放,也不不知那招算不算引火烧身了。 庄离眨了眨眼,决意不去探究黑影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凭黑影的语气口吻和那粒琉璃珠,至少能确定不会加害于自己。 “这白灯笼是你抢的?” “嗯,是北荒的人提着他们。” 庄离敏锐地察觉到这措辞的细节:北荒的人,不是北荒人。 这个黑影怎么口吻那么……奇怪,听起来还像个不小势力……正琢磨着,又听那黑影继续道: “他们围向了城中西南,那儿是连云城狱牢所在。”黑影淡淡道。 “你是跟踪了他们?”庄离试着问他。 “嗯,我本是要去栖云楼,但是人不在,便四处逛了逛。” 庄离更加确信这个黑影身手非常了得,一时拿不准是就此分开,还是和他一同寻找师父。 “既然你并不清楚他的所在,而我屁股后头跟着你一人解决不了的威胁,所以,就此别过。” 庄离根本没明白这个鬼影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他只知道,他先被这个东西委婉地嫌弃了。 “……好。”
第39章 白狼之惑 城中另一边,沈放和那北荒男子已过了十几余招。 沈放有意压抑着剑气,不让其肆意外扬,而令他惊讶的是,对面这个男子竟是也不愿过于张扬。看来对方也怕引来太多的注意。 因此,刀光剑影纷纷,而遭殃的始终只有那早就破败不堪的院子。 他一剑比一剑快,有好几次,便可洞穿那人的要害,然而对面那人刀术虽是一般,却很会利用雾气,身上不知有什么古怪,总在危险之际化险为夷,与剑刃擦身而过。 “你是什么人?”意识到绝无胜算的北荒男子再次发话了。 对面那个让他开始惧怕的剑客没有回答,手中那把快如疾风般的剑毫无迟缓,找到了机会,趁他开口之际,刺穿了他的小腿。 男子吃痛,低吼一声,脑子回忆着所认识不多的梁人名字,退避的速度不减反快。 他一边后撤,一边恼怒道,“我不认识你,为何要诱我过来,将我赶尽杀绝?” “笑话,”剑客身形一凝,语气带着几分轻蔑,“难道你想说,这院中五具尸首,不是你和你的同伙留下的?” “尸首?我——”不待他说完,剑客闲庭信步般踏过那一串在灰白色泽中颇为触目惊心的血迹,在最后一刻,闪现般拉近二者的距离。 “啊!”男子面前剑光一闪,左臂最下端顿时传来钻心刺骨的痛楚,他低头一瞧,一只淌血的断手正躺在自己两脚之间。 “阁下张口便是让在下当你的奴隶,还以为能有什么本事,没想到,口气不小,身手竟是这般平平……” 剑风怒卷而来,男子下意识想避开这第三剑,他预判到了剑客的出招,却在侧身的一瞬间,被遽然转向的剑鞘击中了腹部。 他吃痛地张大嘴,只觉体内什么东西破裂了。 两人之间,顿时,血雾弥漫。 不待他有任何动作,剑客的手快速穿过血雾,牢牢扼住了他的喉咙,同时,剑刃的冰冷触感在他的左胸蔓延开来。 “只进了你胸口半分,退不退,就看你表现了。”剑客的鼻息喷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刹那,男子只觉得,这个年轻剑客,其狂怒,其压抑,胜过他在草原上对峙过的最凶猛的狼。 没有半分迟疑,他几乎是脱口道:“我是被白狼唤来的,我入了连云城还未杀过一个人!” 剑客没有反应。 “我是个哈布格,我不会骗你!”他强调道,一时间,竟没有意识到,也许对面的人根本就没听过“哈布格”这个北荒赫赫有名的姓氏。 他只是觉得,能有这般剑法的年轻人,绝对不是大梁的普通百姓。 “你是大梁的官?” 虽然看不真切,却觉得面前男子似乎有了触动,一时间,他认为自己猜对了。 “哈哈哈,如此,那看来还真是圣女对我的考验,我打不过你,你杀了我吧。”他顿了顿,“但是,这院子里的五个人,不是我杀的!他们若不是大梁的官兵,也绝不会是我北荒的兄弟们杀的!” 话音刚落,握着他喉咙的手加了几分力气,一时竟有种自己的脖子要被对方生生扭断的惧意,可同一时间,胸前的冰冷却是一瞬间消失了。 他睁大了双眼,想好好看清楚这个有大能耐的年轻剑客,此时,他只觉得可惜,为何,为何这般英武年少,不是他北荒的大好男儿。 正这样想着,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剑客却是臂力极大,将他抓起身,齐齐一退再退,稳健地再次回到了那个院子。 许久没有说话的剑客终于开口,冷冷道:“我不是大梁人,我来自昆仑以西。” “睁大的你眼睛看看,知道这些人怎么死的么?”
被拖拽了数丈的哈布格再也支撑不出,在剑客松手的一瞬间,像座小山一般猝然倒地,勉强坐在了地上,用衣衫捂住了自己的手腕。 “哈哈,居然,居然,是寸草的人啊……那这还是一场误会了,无妨,这架,我打得很过瘾!”哈布格呼吸急促,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然而他膝盖以下已覆满了鲜血。 “不过,既然是寸草的的人,你为什么关心这五个梁人死活?”哈布格质问道。 “你对面那个是我的故人。”剑客言简意赅。 哈布格抬眼望去。此时,马厩内那几具小小的尸体被彻底掩埋,而在他对面,却有两根梁木横亘相搭,恰好露出了一块空间,容下了下方女人的尸体。 此刻坐着的高度,正好让他看见女人的两条直愣愣的腿和露出一小截肠子的腹部。 “白狼。”他漠然道,“这是圣女的意志,这些人应该感到荣幸。” 他见剑客默然不语,知他不痛快,冷笑一声,“西凉人,没想到,你们亡国了二十多年,居然连骨头都软了,不想着今夜的大事,居然浪费时间,在这儿可怜这些低贱的梁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0 首页 上一页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