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烟缭绕中,沈放振腕扬剑,血脱离剑身溅于空中,而那些雨水竟是追逐着他的鲜血而去,不再向他围聚。空中带出一片扇状的血雾,而沈放手中的乙未剑又恢复了皎洁。 “还挺聪明,知道是血的问题。”大祭司嘴角微微一扬,击了击掌,一道青光从他身后飞似地窜了出来,自风云台外缘绕向了沈放的后方,正是那头青蛇。 如此,青蛇与大祭司对沈放形成了包夹之势。 沈放看似泰然,实则心里已经骂天骂地骂了个遍——怎么就能想到上峰如此凶险?这大祭司就不用说了,仇二十年前就结下了,这归墟子更是有大问题,南宫芙云想来已是凶多吉少。 他深深看了犹在沉默的庄离一眼,再次看向了归墟子,但已不抱几分希望。归墟子抱胸看着天,如在观察雨势,知道沈放看了过来,却是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沈放着实看不透这黑白通吃的老道。 大祭司也是看出了归墟子对于沈放一事的模棱两可,没急于动手,“敢问道长,此乃何意?” 归墟子抬手放于唇前,“大祭司在老道这拙地布雨,老道可得借你的灵蛇宝地还债。” “归墟子既肯成全我,就算要移山填海,为君驱策又何妨。” 不再理会归墟子,大祭司死死盯着沈放,眼里满是疯狂,瞳中烧着两团自地狱索命而来的青幽冥火。 如果,庄离会出手的话——沈放抬起头,奔向大祭司。大祭司微一眨眼,青蛇方动,庄离便跟着动了,可庄离比蛇更快!只见一道灰影飞过,自成风势,所经之处,雨水斜飞,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从未见过庄离出手的大祭司的目光一下子被牢牢吸引,只见那抹灵动的灰后发先至,扑住了前方小小的青蛇。 青蛇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笼罩在灰影当中——被庄离精准地捏住了七寸,提了起来,按理说,它该为了自由奋力挣扎,不顾一切地攻击庄离,此时却是温顺地耸拉着头,一双瞳子滴溜溜地看着庄离。 庄离眉头紧皱,将青蛇提着离身体远远的,躲着那一对宝石般的蛇瞳,听见大祭司低低一笑: “这就是徐一苇带出来的徒弟么。” 而这一切,沈放都没有瞧见,这短短的时间内,沈放刺出了七剑,风急雨骤,天昏地暗间,风云台上竟有七点星芒明耀闪烁!早已在心中敲定了结局的那位黑袍道人也忍不住看了过去——少年人白衣猎猎,他的剑光如流星般落至大祭司身前,仿佛要把后者吞没,可就在近身的最后一刻,星散如灯灭。 黑暗再次笼罩风云台的一瞬间,大祭司唇边的笑容消失,右手穿过雨幕,朝前一步,如囊中取物一般,握向沈放的脖子。 沈放的眸光黯淡了,他第一次遇到这般强大的对手,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虐杀。若之前他还对野客僧所说有些怀疑,眼下他已是大开眼界——他根本不未曾领略武道之巅的风景,哪怕是一眼,也不曾瞧过! 耳畔传来切割空气的尖锐之声,白色的一片薄光突兀地刺入二人之间。沈放猛然回神,奋力一退——这般薄巧的剑光他再熟悉不过了。 剑芒刺向大祭司的右掌,大祭司眸光一寒,指尖刚触及沈放的脖颈便收回了手,当他再欲出掌时,他惊骇地发现,面前的沈放不见了。 他转过身,压抑着心中怒火,“若再阻挠,莫怪我不念及血脉之情。” 方才庄离竟在他手下把沈放救走了! 庄离松开沈放,神情从容,仿佛方才只是恰好经过,“你说的对。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拾起落在地上的那把短剑,随手一抛,短剑不偏不倚,落在了沈放脚边。 “还给你。”他对沈放道。 沈放蹲下身子,握住了剑,掌心感觉到残留的一点温热,“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需要了,”庄离垂眼一笑,看见沈放脖子上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痕,“你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护旁人安危。” 沈放正要说话,却咳出一口血,可当他狼狈地擦干嘴角的血,庄离已经不再看他,脸上只余一丝嘲弄,而他疏离的嗓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还记得你那夜许的愿吗。” 沈放不假思索道:“枫山一夜,永生不忘。” 庄离的身子微滞了一瞬,旋即恢复了常态,冷冷道:“……沈放,如你所说,下辈子,下辈子愿你得偿所愿,逍遥自在,再不被俗情俗务俗人所缠。” “你——” 沈放话未出口,庄离身形已消失在原地,而他的身后多了一道鬼魅的灰影,灰影出手快如闪电,点上了沈放腰间两处穴道,转瞬即带他至崖边。落地时,沈放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斜倾,正落入身后灰影怀内。持剑的手早已垂落在身侧,然而手中剑却是迟迟没有落地——他在负隅顽抗着。 沈放从不知道,庄离也是点穴的好手! 场上局势在电光火石间,陡然生变。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太匪夷所思。大祭司面色微动,那头被庄离放走的青蛇已是颇不好意思地回到了原主人脚边,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一灰一白偎拢在一起的身影。 沈放太过震惊,以至于此刻大脑一片空白。他垂眼即见乌有峰的旷古天险——鸟绝,猿避,人灭之险。此峰之高,可是让他们走了一日一夜!隐约,他听见远方一苍老的声音在喊着什么,却听不清。 庄离吐出的一缕热气沾上了他的后颈。隔着薄薄的衣衫,沈放感到背后有一只温柔的手,他刚想到那是庄离的手,那只手便突然发力,以不带半分迟疑的狠心与决绝,将他推了出去。 雨在下,湿润冰凉的空气在一刹那间钻入沈放的鼻腔、肺部,却灼烧了他的五脏六腑。沈放感到自己整个心魂都被遭遇了雷击。他人已至空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转了身子,看见身后那人冰凉的脸庞和漠然的眼神,一如初见那时令他惊为天人。 “庄离……为什么……” 庄离避开了他的目光。 浓浓的酸楚一点点在沈放的胸腔爆炸,悲伤与狂怒如潮水席卷灌顶,失去理智的沈放,只是如发泄般,不着调的怒吼着,其悲其痛其不甘,响彻群山。 庄离的心猛地一颤,后退了一步——沈放眸光中盛起的剑意惊了他的魂。 那是少年剑客的最后一剑。惊鸿也,一眼万年,剑意似罡风,由下至上,贴着崖壁呼啸而起——宛如无数把复仇的尖刀。庄离纵是负有世间最好的轻功,亦难逃此劫。 一瞬间,四肢传来尖锐的疼,像是被万兽啮食,千虫叮咬。他低头一瞧,衣衫尽毁,手臂与双腿已是皮开肉绽。然而,沈放的剑意仍是避过了他的要害——想到这,庄离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随着他的心魂受扰,远处,终年如镜的湖面开裂,裂缝如凝固的波纹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湖面,沉闷的声音在地底下传来,湖床开始陷落,发出巨大的轰隆声。湖畔寒舍内,昏睡已久的和尚缓缓睁开眼,猛地坐起,不顾不断冒血的唇角,推窗而望,神情惊惶,不明所以。 在看不见的高空,沈放坠落的过程仿佛没有尽头。那一剑后,他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握剑。乙未剑低鸣着跌落,沈放两手空空,寸心已碎。明明是身体在风中无依地坠落,却像是魂魄在向九天飘去。沈放心道:只可惜……死前,他还是没有得到爹的回音…… 他撞上了枯枝,身体某个地方破裂了,可能是大腿,也可能是手臂,谁知道呢……残躯零落如飞絮转蓬。 天地颠倒,风起絮落,思绪戛然而止的前一刻,沈放恍惚间似看到了夏日时节,拥霞山山涧的粼粼波光,还看到了湖水漫上枫山,流星寂灭堕入尘。
第65章 归来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 这几天审核都比较久 而在风云台,时间的流逝长度不过是眨眼间。雨已停,云散风和,一轮血色的残月重现于西天。 周身剧痛的庄离尚在往崖边的虚空望去,只觉头顶一大团浓密的阴影兜头而降,就要把自己笼罩其中,他心知有危,身体却早已在不知不觉脱力,一用力,却适得其反,颓然跪地,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然而这点痛楚对他来说已是不值一提。 庄离微一抬眼,看清那庞然大物是一大团墨色的异云,却形如人手,不停的张牙舞爪,下一刻,就要将自己握于掌心。 大祭司突然出现在他身侧,胸前骨链再次大放异彩,赤光如到道道血丝飞溅而出,凝固成指节般的柱体,如抽芽长枝一般,缠绕旋转着朝上而去,刹那间便已有两米之长,在两人头顶结成一片绯红的树冠,撑住了那一团巨手般的乌云。 树冠继续在生长,红色的尖枝扎入乌云,深深缠住了它,就在这时,远方响起一声咳嗽,乌云不断内缩塌陷,如烟消散。 伴随着大祭司胸前的骨链渐渐黯淡,赤红的树冠也开始枯萎解体,红叶潇潇如蝶,在触地的一瞬间无影无踪。 “为何出手?”大祭司眼睛幽幽看向远方那个文弱的黑衣老者。 “沈放当真死了?”黑衣老者却是问庄离。 “归墟子这是什么意思?”大祭司冷冷道。 黑衣老者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庄离,庄离却是恍若未闻,置身事外般再次扭头,眼睛如失去焦点一般,望着那深邃昏暗的虚空和一片寂然的山坳,喃喃道: “莫非要灰飞烟灭,才算死了吗?” 黑衣老者不动声色,突然转身朝大殿的方向走去,“大祭司不是要化龙盏吗?” 大祭司眯了眯眼睛,看着那佝偻的背影,低头看向庄离,思忖了片刻,“你在这等我。” 他飘然跟上了归墟子。青蛇迟疑着,在庄离脚边绕着圈子,有好几次便要碰到庄离的衣衫,却是不敢贸然上前打扰,终是随了大祭司而去。 风云台上,只剩下如石头一般的庄离。然而,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突然闯入,惹得庄离背后一寒,他猛地一回头,死死望向来时的路。 一个人正站在那。 居然有人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来到了乌有峰!莫非是尾随他们三人上来的? 只是一眼,庄离便是心惊——那人浑身散发出一股病恹恹的浊气,仿佛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呆了很久很久,以至于那地方的阴寒污秽之气全进入了他体内,连身上的月辉都黯淡了几分。 他一头乱糟糟的长发覆面,恰好拦在双眼之上,庄离看不清他的眼睛,直觉却告诉自己,这人正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亦如自己打量着他。 那人有着突出的颧骨和削挺的鼻尖,嘴巴和下巴却是藏在了乱髯形成的阴影当中。这么一个看似长年流浪食不果腹的不堪之人,却套着一身洁净的衣衫。衣衫极不合体,露出一大截瘦骨嶙峋却修长的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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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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