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没有任何迟疑,沈昱诚放下手头的事,随这突然闯入的女子而去—— “姑娘就像一只成精的雀。” “嫌我聒噪?” “不,怕你飞走。” 走在前面的萧念锦突然一停,回头看向沈昱诚,目光掠过他鬓边白发和额前的皱纹——这些年绕过她的光阴并没有放过她的枕边人。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院中,两人对饮。 “只喝酒也不行,沈大侠赏个脸,给奴家舞剑助兴?” “只要萧姑娘开心,有何不可。” 月光姣好,庭下积水空明,剑风过处,竹影轻颤,萧念锦看着那翩若游龙的身影,只觉风都带着些醉意。 她所看见的,既是沈昱诚,在有些恍惚的瞬间,又是一个年轻得多,挺拔得多的身影。少年有着和她一样的琥珀色的眸子,此时,苍白的脸上,那眸子装满困惑,直直看向她。 “下栖镇这几日来了很多陌生的面孔,麻烦纷至沓来。”她突然道。 沈昱诚嗯了一声,收剑入鞘,一只黑影突然从暗处的角落窜出,一晃一晃来到他脚边,发出喵喵的奶声。看来早已在旁“观”剑良久,只是受慑于剑气,本能地缩在了一旁。沈昱诚认出来那是最近出生的一只幼猫。若是沈放在,必然又要给小猫取个诸如春卷、馒头一般的名字。 “陆英一直没有离开青州,想来也是被他们拦下了。” “还真是被你猜中了。” “我们也等很久了。” 听到这,萧念锦紧皱的蛾眉又舒展开,“确实,沈少侠下山也十几日过去了,不知可有玩的尽兴。” “不知那个会幻术的小子还有没有跟着他。” “怎么,怕那小子吃了他?我倒怕沈放把人家吃了。” 沈昱诚一怔,看向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笑意的萧念锦,一时竟觉得她话中另有深意。两人对望了数秒,见沈昱诚那副呆滞的神态,萧念锦憋不住,掩嘴笑了出来。 沈昱诚迟疑道,“你是不是又用呓语剑千里惊梦,偷听沈放的梦语了?” 沈昱诚印象非常深刻:沈放最讨厌他娘这般做,最为愤慨的那次甚至把院子里的所有树都给削秃了,路过的倒霉猫都炸成刺猬了。 “他乐于藏心事,只能逼本姑奶奶这般做了,再不了解他,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 沈昱诚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你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谁让你是个永远想两全其美的人。” “若能两全其美,你就不会还在这拥霞山庄了。锦儿,你若想走,齐——” “别跟我提那人。”萧念锦的语气一沉,神情阴翳,“你说我妇人之见也好,目光短浅也罢,当年你就不该多管闲事,就该让他死在乱刀之下。” 她语气骤然发狠,“我从没有像现在这般,那么恨一个人。” 庭内人语骤停,寂然蔓延,唯有小猫细碎的叫声。皓月渐渐西沉,沈昱诚一声不吭,弯腰拿酒,却发现酒已见空。 “喝太急了。”他朝萧念锦投去关切的眼神。 萧念锦无声笑了笑,目光淡然,后仰望天,抬手把唇边的酒渍擦掉: “你若死了,我就把窖里你舍不得喝的那几壶酒全摔个稀巴烂,然后一把火把你的尸体连同这山烧得干干净净。” “他们什么都别想得到。” “他得不到我,得不到我的儿子,更得不到你。” “就让大梁皇帝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第70章 斯人已逝 仲夏午时,艳阳高照,院子里太热,就连猫都待不下去,全躲在屋里乘凉酣睡。聒噪的蝉声里,却突然传来一男一女的语声。 “这,我们这般会不会不太好——” “来都来了,看一眼何妨?” 横卧于树上的沈放睁眼,神情不悦,琢磨着,到底何人敢擅入拥霞山庄内院——听说今晨孤山剑庭的人到了,也许就是他们的人。听声音,年纪不大。 拥霞山上热浪蒸腾,他藏身于浓密的树冠中,这个时节蚊虫滋孽,却不近他身。不仅如此,沈放的身躯连同衣衫都是干爽洁净,没有一滴汗渍。而这都是他方才闭目参悟冬瀑之境,滋养出清凉剑气的缘故。 沈放素来讨厌别人在其练剑养气时分他心神——山庄上上下下,也几乎无人这般做过。眼下这一被打扰,剑气消散,他的额头上立刻沁出了汗珠。 听见那一男一女已然到院门外,但似乎还是有些心虚,没敢直接闯入,沈放不耐烦道: “何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细细的惊呼,像是松鼠之类的动物,脚步声响起,但又猝然而止,隐隐夹杂着刻意的低语声。 “无事便走。”失去了冬瀑之境的沈放在燠热中并没有多少耐心,语气冷淡。说完,他再次闭上了眼睛,然而等了好一会儿,门口两人一动不动,显然并不打算走。 沈放压着火气,“我说,你们想干嘛?” “诶——”女声惊呼道,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发出声音的女子跌跌撞撞奔进了院内。 沈放光是靠耳力,便能听出是另一个人推她进来的,他还是一动不动,横卧在树冠中。 “咦……”那女子因看不见沈放的人,发出诧异的声音。又一串足音响起,门外的另一人倒是堂堂正正走了进来。沈放已然知道,这两人跟他年纪相仿,此般冒失,定然不会是孤山剑庭的家仆,想来是方家的少爷小姐——可是,这又如何? 今晨沈放本该随爹娘一起在厅堂接见孤山剑庭一行人,他以病推脱,没想到对方却还特地找上门了。 不说明来意是吧,那我也不说话了——沈放闭上眼,尝试着续起方才的剑气。 然而又被打断了。 “请问,沈放沈公子在吗?”女子带着怯意,柔柔问道。声音就在沈放的底下传来。 “这不是明知故问。”离沈放稍远些,一个发哑但仍有些稚嫩的男声嘟囔着。 沈放无意隐匿自己的身形,他轻轻咳了一声,拨开浓密的树梢,朝下望去,正对上一个少女的眼睛。 “找我何事?”他话尚来不及问,那少女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惊慌失措地往外面一跳,跳出他的视线。沈放微微皱眉,不明白她既是来找自己,但为何又这么害怕自己。 同时,他留意到她双手似乎捧着什么东西。 “是他,真的是他……”耳尖的沈放听到那女子的嗫嚅声。 这时,树下的浓荫里又站进了一个锦衣少年,看得出是精心收拾过的,然而脸上汗水淋漓,显然在这天气并不好受。
“你就是沈放?”听他那口气,好像对沈放是什么人物肖想了很久。 沈放有些好笑,“你们是孤山剑庭的人?” “对,我是方堤,今晨怎么没见到你?” 沈放没有立即回答,不确定对方是否清楚自己的借口,但他既然大热天在树上呆着,显然不是有病的样子。就这迟疑的片刻,对方又道: “你在树上干嘛?” “练剑。”沈放脱口道。 “练剑?”方堤诧异地重复了一遍,正要继续追问,却被那女子轻轻拉了拉。方堤恍悟般,立即介绍道,“噢,这是我妹妹,她叫……” 那个名字像地面的水汽一般蒸发得无影无踪,在沈放的脑中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沈放不带任何感情地嗯了一声,不再往下看。他并不想与这两人说些并无意义的废话。 夏蝉犹在聒噪,少年人却沉默了,方堤被沈放的反应惹恼了,突兀道,“沈放,既然知道我们是谁,为何还在树上,你下来——” 方堤的嘴被他妹妹捂住了,说不出后半句。 “沈公子,我,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 那个少女鼓起勇气终于开口说出来意,说出的话笨拙但真挚。 沈放皱了皱眉,不明这萍水相逢的人莫名其妙送自己一个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谢谢,放在院内吧。”沈放纯粹不想当着方堤的面下树——他后背的热汗已打湿了衣衫。扪心自问,他眼下就想离开这树,跳进山涧溪水里降降温,然而,却不知为何,那个方堤让他下去,他瞬间就不想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方堤语调提高了。 沈放抬手抹过脸上的汗水,感觉自己呼出的气都是烫的,他压抑着情绪,郑重道:“那,沈某谢过方姑娘的厚礼了。” 显然,他误会了方堤不满的原因,还以为是道谢不过珍重。 “我妹妹特意找你,你为何躲在树上不肯见我们?” “躲在树上?”沈放气极反笑,脱口道,“二位怕是高看了自己。” 听到这一嗤笑,方堤气急败坏,更加认定对方是不屑与自己论交。 “这就是拥霞山庄少庄主的待客之道么?我爹一向耳提面命,督促我向拥霞山庄的少庄主学习,但没想到今日一见,居然像野猴子一般躲在树上不肯下来。” 院内响起女子的惊叫。 “小妹真是瞎了眼,对这样一个人倾心,还费心费力做了这——” “方堤!” 方堤止住了话头。 “做了什么?”沈放不想再同方堤说话。这兄妹俩一个莽撞冲动,一个谨小慎微,他宁愿和后者说话。 方堤面露几分意外,他没想到,自己说了那番话依旧没有激怒沈放,也稍稍收敛了脾气,暂时止住了口。 少女缓缓吸了一口气,道,“只是做的剑穗罢了,听说沈公子日夜练剑……”她说不下去了,热得发红的双颊更是羞红,只觉快喘不过气了。 她的心思很明显:沈放喜欢练剑,给他做了剑穗,系在剑上后,沈放一练剑就会想到她。她以为自己三言两语已是再清楚不过,只道柔情尽在不言中,沈放自然能明白了这难以启齿的旖旎。 沈放的心思倒是落在了那物事上,“剑穗?你们孤山剑庭的人,用那玩意儿?” “那玩意儿”四字一出,配上沈放那丝毫不掩嫌弃的口吻,少女呆住,面色随即一白。 沈放又问,“你练剑吗?” 她下意识道,“练的。”她头低了低,眼神飘忽,看向了院门口。 但是她的神态动作,沈放都瞧不到,而是自顾自说了开去。 “既然是习剑之人,怎么会不知道,练剑最下品者,便是好剑之赘饰。”沈放语气虽淡,但仍是带出几分不满之意,“你还是把心思放在练剑上吧,我的剑从不备剑穗,以后更不会。” 沈放说完,下面却没有回音了,正奇怪着,那少女轻轻道了声,“好。” 方堤突然叫道,“好什么好?” 听到这,沈放坐了起来,不是因为方堤的这爆发的勃然大怒,而是他感到了一股蓄势待发的剑气。 这小子,来真的了? 沈放正想着,就听道: “沈放你这个美丑不辨,没有规矩,只会练剑的傻子,今日若不从你这棵歪脖子树上滚下来给我妹妹道歉,我就把你院子里的树砍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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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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