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拿笼子来,别放跑了!”梁珩催促,两个半大的小太监匆匆跑进回廊,给他取来鸟笼。 梁珩提着笼子,笼里两只黄眉雀活蹦乱跳。堂堂一国太子,得了两只鸟儿却像得了罕见的珍宝,眉开眼笑,被众人簇拥着走进廊檐,迎面遇上沈育。 梁珩:“……” 黄眉雀叽叽喳喳,喳喳叽叽。众人沉默。 “啊呀!”梁珩恍然大悟,叫道,“我今天是不是要听先生讲学来着?” 他的王袍沾着草屑,里衣沾着泥巴,长发乱糟糟披着,哪里都不像样。沈育居高临下,将比他矮半个头的梁珩打量一番,淡淡道:“是啊。” “殿下,先穿衣服。”贴身的侍人跪地,为梁珩拂去衣摆的草屑泥土,又为他理顺头发,束在脑后。沈育后来才知道,此人名叫信州,年纪比梁珩大上一轮,乃是从皇嫡子诞生之日起就被拨来伺候,陪着太子长大,比帝后还亲。 梁珩依依不舍别了他的小雀儿,进书房,沈矜刚好喝完第二壶茶。 “学生贪玩误了时辰,请先生责罚。”梁珩作揖赔礼,似模似样,只是脸上浑不在意的神情在沈育看来,已有了屡教不改的先兆。 沈矜说道:“若是塾里的学生偷懒懈怠,确实是要罚的,玉不琢不成器。常言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若是不好好念书,将来如何能跻身庙堂之上,一展宏图?天底下的读书人莫不因循这个道理。” 梁珩低眉顺眼听着。 “唯有殿下除外,”沈矜又说,“殿下生来便在帝王家,读书人勤奋治学,只为替天子治理江山。天子是主人,士人是家臣,既已有家臣打点内外,又何须天子躬亲劳碌?自然是想玩便玩,想懒便懒。” 这番话说得何其不对劲,连梁珩都能听出来。想他从前的夫子,不论是书馆启蒙,还是精舍讲经,乃至崔马谢三人,都说过不少训诫的话,沈矜却叫他“想玩便玩,想懒便懒”。 沈矜:“然则天子是主人,庶民又是什么?” 书房里没人说话,梁珩垂着头站片刻,才发觉沈矜是在向自己提问,想了想,答道:“庶民是家臣?” 他虽不好学,却很机灵,套用了沈矜的前话作答。不料沈矜却断然道:“错了,庶民是过客。” “只有天子与他的江山共存亡。” 在沈育看来,梁珩完全没听懂沈矜的意思,点头如捣蒜,却不知其所以然,之后听学也是,懵懵懂懂,一问三不知。沈育给他研墨,看他在麻纸边沿画了一只小鸟。沈育眼皮直跳,勉力克制自己一笔杆敲在梁珩脑门儿。 及至今日毕,梁珩已不知打了几轮瞌睡,沈矜装作不知,宣布放了,梁珩立时醒转,欢欣鼓舞跳出书房,一溜烟消失不见。 沈育心有不满,将他父亲看来看去。 沈矜先发制人,说:“你陪太子攻书,怎么殿下都睡过去你也不提醒提醒?” 沈育霍然起身,几步跨出书房:“我去看看他究竟在搞什么!” “年轻人,”沈矜慢条斯理,依旧用编绳系上书简,“毛毛躁躁。” 梁珩在搞什么呢?他迫不及待地要去看早上那两只黄眉雀,木屐齿在回廊里叩出一串轻盈的回响,盛夏日仆下都在廊中乘凉,遮挡日头的竹帘随风起伏,走道里光影斑斓。 “我的雀儿呢?!” 黄门郎们见着梁珩,都有些尴尬,面面相觑。 信州说:“殿下,雀儿在这里。”他将珠玉黄金做的鸟笼递给梁珩,梁珩没有接——一笼鸟毛与零星的血,两只黄眉雀撞得头破血流,鸟喙残破,已经没了生机。 “这两只鸟忒也活泼,”一个小黄门辩解道,“可劲撞笼子,给吃的也不吃,水也不喝。” 另一个说:“殿下莫急,咱再去捉两只来?” 梁珩忽然问:“撞笼子,就是不想被关着,你们怎么不放了?” “我们怎么敢,这不是您亲自捉了关进来的?没得您允许,谁也不能放啊。” 梁珩不说话了,信州观察他脸色,问:“殿下,您还要吗?” 梁珩愣了半天,说不要了,转身要走,有人提议再给他捉两只活的来,这句话不知哪里点着了炮仗,梁珩回头大吼:“谁也不许去!” 走出两步,又吼一句:“不准捉!” 黄门郎们莫名其妙,谁也不知梁珩哪里起的无名火。 梁珩转过廊角,当头撞上沈育抱臂靠墙而立。这么近的距离,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都听得一清二楚。 “鸟死了?”沈育问。 梁珩正在气头上,浑身刺都竖了起来,恶狠狠瞪着沈育。 “和我有什么关系?”沈育两手一摊。 梁珩愤然抹了把眼睛,走路像在冲锋。这人还会可怜两只鸟,沈育有点看不懂,荒唐太子会有这份好心? 沈育跟着他:“你怎么不想想,是你自己早上起来捉鸟,若是乖乖来听学,也就没这档子事了。” 梁珩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沈育道:“怎么不是一回事,一个人同一时间难道还能分身异地?你来听学就不会捉鸟,不捉鸟人家就不会死。” 梁珩的脑子根本绕不过沈育,幸好他是殿下,可以不讲道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育拉住梁珩,叫他别再冲锋,能站住好好听他说完话:“鸟都能可怜,我们等你一早上,你来了就瞌睡,我们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就不可怜?” 梁珩瞧他,两只眼睛亮得很。他生得本来唇红齿白,模样端正,任谁给他这般盯住,什么脾气都烟消云散了。沈育反倒有些不安起来,梁珩毕竟尊贵,连他老父都叮嘱过不要与他为难。 也罢,犯颜劝谏,要骂要罚沈育都认了。 梁珩说:“那你想和我一起玩儿也行。” 沈育原地踉跄,差点扑地,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 太子有点冒傻气。沈育心中再次加固了此印象。 后来沈育反省自己的教育失败,总结得出一个经验,对于过于犯傻的学生,最好直言相告,以免其在弯弯绕绕的话术里迷失了方向。 事实证明梁珩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日讲学,他又迟了,这次是贪睡。沈育找到他寝殿,清凉殿储存的冰块源源不断送来冷气,熨帖得人骨头发酥。 梁珩睡得口水直流,腰间一条薄被,敞开的领口露出少年人白皙的肤色。信州握一把团扇守在塌边,对沈育比了个嘘。 “……” 嘘他大爷。 沈育将此情形如数转告沈矜,他现在委实明白了崔显等人为何纷纷在太子身上砸了金字招牌。 但沈矜依旧泰然处之,甚至到沈育都不能理解的地步——为了迁就太子的睡眠,沈矜将之后的课程调到了下午。 即便如此,下午的课,太子还是不到场。 梁珩甚至不在储宫,沈育揪着一个眼熟的小黄门问梁珩去处,他已认得一些人,比如眼前这位就经常跟在梁珩身边。 小黄门眼神乱瞟一阵,支吾不肯说明,无奈沈矜名义上是太子少师,最终还是告诉沈育: “这个时辰,不是在东市的陈玉堂,就是在西市的解绫馆吧。” 沈育严厉道:“他今日有课,就算自己忘了,你们也不提醒?” 小黄门不以为意:“沈公子,您有什么疑惑,直接问殿下好了。我们做下人的只管逢迎主子开心了事。” 陈玉堂,解绫馆,名字风雅无比。 汝阳郡里也有一家陈玉堂,专卖玉器珍玩,只做文人墨客的生意,清高得不行。 不料望都城的陈玉堂却是大大的不同,不是风雅的风,而是风流的风。 胭脂水粉香飘十里,进出皆是衣紫服朱、珠光宝气的富贵之人。因是白日,来的多是无所事事的纨绔,半座王城的官家子弟都在此处云集销金。 沈育走进楼中,他家乃是黎庶,世代不官,因而都着素地衣衫,但用料也颇讲究,腰间又悬一块美玉佩,登时便有许多香姑娘迎上前。 “我找人,不吃酒!”沈育手忙脚乱,抽身往二楼去。以梁珩的身份毕竟不能在厅堂抛头露面,想必是在楼上雅间。
雅间不设门,改用屏风或垂帘,内里情形若隐若现。有妓子清弹,美人献舞,也有陪吃陪喝,陪到榻上去。沈育一路走过,脸黑如灶底。 梁珩说到底才十七八岁,同他一般大的年纪,沈育无法想象他在欢场如鱼得水的模样。沈育自己就从没来过这些地方,文人聚会也会邀请歌姬舞女,但他们都是请女孩们到府上来,而不是自己到窑子里去。 很快沈育就知道梁珩在哪儿了——他看见信州守在一间房外。
第5章 蒙眼巾 “沈公子。” 信州见到他,显然并不惊讶。沈育已然失去了质问的兴趣,储宫就是这般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做派,他往雅间迈出一步,信州立刻拦在跟前。 “殿下正与友人相会,有事可稍晚些再说。” 沈育冷笑一声,将人推开,珠帘扇合,顿时隔绝出一片充满酒香与欢声笑语的小天地。 满座皆是鲜衣羽扇、丰致翩翩的少年,喝得红晕上脸,东倒西歪,彼此搂搂抱抱,乃至醉卧膝头。 一酒气熏人的公子爷甚至来扒沈育的裤子,嘴里嚷着“迟了迟了,自罚三壶”,要往他身上缠。 沈育拔出腿来,将那糊涂公子推回他同伴怀里,径直往酒席里处走去。 金杯美酒荔枝果,桌案后是眼神迷离的梁珩,他也歪倒在陪酒的肩膀,陪酒正讲个什么笑话,太子殿下笑得前仰后合,被揽着腰不至摔倒。 沈育门神似的往案前一站,觉得梁珩此时已并不能认出自己来。 陪酒的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绣金线的衣边与佩玉上,没说什么,握一杯小金樽温言软语地劝梁珩。 那杯酒止在半空,因为势急,洒出两滴。沈育钳住陪酒的手腕。 陪酒的一记眼刀剜过来,竟不像风尘中人,有点盛气凌人的派头。 连带酒场也安静三分。 梁珩在对峙中清醒少许,认出了沈育,轻松地说:“你来啦,找我玩儿吗?可以啊,来吧来吧。” 陪酒这才缓了颜色,温声问道:“殿下的朋友?” 梁珩说:“宫里先生的儿子呀,陪我读书的。” “读书”二字说出来,顿时满座哄堂大笑。沈育在一众公子哥儿嘲弄的起哄中面不改色,对梁珩说:“我是陪读,不是陪酒。殿下,草民请您回宫听学,惜取光阴,切莫随意蹉跎。” 梁珩十分惊讶:“你这人,授课时唠叨也罢,怎么放假还要追着念经?除了劝我读书,你就没有别的事做了?” 沈育后槽牙磨了磨。 陪酒觉得有趣,问道:“殿下新请了夫子?” “是呀,”梁珩说,“听说是汝阳的名师,遇上我只能算倒楣,一看到经卷我就头疼。”他剥了荔枝塞进嘴里,懒洋洋的不愿挪动,朝沈育摆摆手:“先生放我假,我也放你假,忙你自己的去别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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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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