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矜又讲到:“小学成功,大学明法,所以教人之法,与之仁义礼智之性矣……” 梁珩又问:“你那日同我说,端正之士知仁义礼智,延陵没读完大学,岂非是不端正的人?” 沈矜再讲到:“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王宫、国度、闾巷莫不有学……” 梁珩还想问:“真的吗……”没问出口,被沈育的眼刀剜了。 沈矜对讲案前的小动作视而不见,有条不紊地翻过书页。 窗外鸟也在叫,蝉也在鸣,书案的木纹也有趣,砚台的墨痕也好玩,只有沈矜讲课枯燥乏味。 梁珩固然要应付父亲的检查,却也是真的坐不住,沈育不和他讲小话了,他只好自己找乐子。 紫毫尖刚在砚台里画出三根草叶,沈育的铁手就敲在梁珩手背上。 红嘴雀刚扑腾到书房窗棂下,梁珩就被沈育扳着后脑勺强行扭过头。 竹席的边角刚被梁珩卷出一道漂亮的波浪纹,沈育的膝盖就跪上来—— “哎哟!”梁珩大叫。 沈矜终于停下来:“怎么了?” 沈育坐姿端正得不行,看上去好像只是朝梁珩靠近了几厘。“没什么,”他面容庄肃,“您请继续。” 梁珩手指被沈育跪压得红肿,眼里包着泪花放嘴边吹凉气,恨恨地斜睨沈育。却是刀不像刀,锋不像锋,绵软无力,委屈巴巴,任谁给这样一看,也不禁有负罪感。 然而沈育铁石心肠,笔杆往梁珩红肿的手里一塞:“记批注。” 事到如今梁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沈育不是段延陵也不是信州,不会服从、纵容他。沈育严肃又较真,是梁珩认为最不好玩的人。 及至下课,沈矜竟还破天荒地表扬了梁珩,为他能安安生生在书房一坐到底,不生事端。沈育默默把梁珩的书案收拾整齐,深藏功与名。 “先生,”梁珩主动要求,“您不如给我布置些功课,好教我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给父皇检查呀。” 有一瞬间沈育没憋住,鼻腔里哼出一声。 梁珩瞪他:“你笑我?” “不敢。”沈育嘴角上扬,不说没有。 梁珩能做什么功课,让他不动脑子只抄书,恐怕都嫌手累。连沈矜一时都想不出。 午后下课,梁珩的精神头又回来了,蹦蹦跳跳出了书房,帘子被他带得飞起一角,漏进日头强光,照得沈育眯起眼睛。 “殿下是个好孩子。”沈矜忽然说。 沈育垂眼,整理几案上的笔墨。 “只是身边太多人挡了他的路,”沈矜看着儿子,意味深长一笑,“就写为孝十论吧,你去告诉殿下。” 亭檐下草丛里一窝狸花猫,幼崽正嘤嘤呜咽,沈育迈步跨过,听得亭后尾廊里传来梁珩假模假式的抽噎,和着猫叫,哭不像哭,倒像卖好撒娇。
“手都肿了,你看……” 还叫别人看……沈育都能想象段延陵握着太子的手不正经的模样。然而走下尾廊,却是信州坐在梁珩身边,依着梁珩的意思细细查看手指,很是温柔体贴。 “用不用涂药啊?”梁珩问。 还涂药?涂上去药都没他手指白。 沈育咳嗽一声。 信州早看见他了,此时才慢条斯理起身见过:“沈公子。” 梁珩回过头,扁着嘴把手缩回袖子里。 “我有话和殿下说。” 信州得到梁珩眼神示意,躬身退出尾廊。擦肩而过时沈育看见他压着眉线的侧脸,低眉顺眼、卑躬屈膝的奴仆,人后也会这样亲近主子。 “你来做什么?”梁珩被沈育训怕了,见他做到自己身边,甚至下意识缩了一缩。 “手怎么了?” “没怎么。”梁珩翻个白眼。 沈育观察他脸色片刻:“我看看。”说着去握他藏在袖底的手。梁珩一万个不情愿,被沈育牵着手心手背检查,又别扭地竖起耳朵等沈育给出诊断结果。 “手很白,比我的白。”沈育冷酷无情。 梁珩怒道:“你就看到这个吗?!” “那还有什么?”沈育笑了一下,“这么一节课还能给你写出茧子来?” “是划伤啊划伤!”梁珩掰开指缝凑到沈育眼皮下,只见细嫩的皮肉里果然有一道微不可察的血痕,大约刚划破时是出了血,但很快就结痂,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痂痕。 梁珩指控道:“你跪我手的时候,竹席给划的!” 沈育无话可说。血也干了,药也上了,他也没什么可补救的。 “你摸摸看。”沈育递出自己的手。 他的手型瘦削,骨节比梁珩大一些,肤色也没有梁珩那么白。到底是读书人的手,梁珩摸到他四指指节上突出的笔茧,经年积厚,有些粗糙。 “哇……”梁珩说。 沈育哄孩子似的:“手上长出这样的茧子来,你就不会再怕被人检查功课了。” 他难得有这样的好脾气,在学塾里虽然也是劝学专员,却没有哪个比小太子更金贵,对他态度稍有严厉就缩回壳子里。 好在梁珩气消得很快。 “你不是要写个功课交给陛下检查?”沈育说,“夫子给你出了道题——为孝十论。” 梁珩点点头。 “知不知道怎么写?”沈育忍不住戳破。 梁珩果然又摇头。 “你教我啊。”他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将沈育望着。他望谁都这副神态,所以信州纵着,段延陵宠着。 沈育只能给他开小灶:“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国朝以孝治天下,孝与忠乃是相辅相成的品德。选天下贤孝之人,尽忠庙堂。待你日后践祚,孝便是你选用人才的重要标准。” “那我还没到可以选别人的时候啊,”梁珩向沈育埋怨道,“都是别人选我,三公一有机会就向父皇告我懒惰成性,不堪重任。” 沈育听得好笑:“丞相就不告状么?” “段相是我舅舅,”梁珩狡猾地眨眼,“当然向着我。” 本朝皇后段氏,乃丞相段博腴亲妹。段家出身田地,世代为农,祖辈积德出了个天赋奇才的段博腴,从小小一个文吏做起,凭借坚持努力与出色的业绩,屡受提拔,直至丞相长史,终于得文神皇帝青眼,高居宰相之位。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农家女段氏也受封金册入住中宫,更诞下皇长子珩,立为储君。 照理说立子削母,文神皇帝又素萦疾病,多少也该担心外戚坐大,然而段家却颇得信任,连年屹立不倒。 “我一个人可写不来,”梁珩说,“要是不懂,我能找你帮忙么?” 他托着两腮神情又烦恼又依赖,尾廊里花影树影摇得沈育一时恍惚,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应了一件怎样麻烦的差事。 好容易得一个凉爽的夏夜,他躺在自家院里乘凉,下人跑来说太子差人急着找他。 放假一天,他刚在家中书房摆好笔墨,准备自己的课业,下人又通报说信州在家门口等着接他去储宫。 大清早,鸟都还没出来觅食,沈育打开门就看见信州在外面。“殿下通宵未眠,思来想去觉得昨日与您拟定的命题不太好写,今天想换一个,找您商榷,”信州恭敬地做个手势,“这边请。” 住对面的沈矜开门就见儿子早饭还没吃又被叫走了。 “爹……”沈育自己都有点可怜自己。 沈矜十分满意:“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勤奋很好啊。” 沈育:“…………” 梁珩在配殿书房里等待,笔杆咬秃了两支,正在咬第三支,面前铺开的纸页上能辨认出的字写了没两个,全是涂黑作废的书痂。 看见沈育,梁珩眼睛都亮了:“来来快坐。” 沈育饥肠辘辘跪坐在他身边,忍不住提出由自己代笔半天内完成算了,省得梁珩“着急上火、通宵不眠”。 “真的很难吗?”沈育觉得自己需要对梁珩的水平重新有个判断,“为孝十论,并非一定要写南亓孝子列传,只记录你与陛下平日的父子相处也未尝不可。” 孰料话说到这份上,梁珩还是咬笔杆,半晌说道:“孔圣说孝是无违,我想来想去,只有无违可以写。” 他不甚好意思地笑起来:“我父从不涉足储宫,每每我进王宫去,他都病得躺在榻上,咳嗽不停,看见我时咳得更厉害,黄门与疾医便蜂拥而上照料他,我只好退下。日常便是如此,想来想去,我也不知道写什么。” 他说完拿墨笔将纸页上仅有的几个字也涂黑,重写了“无违”二字,垂着头思考起来,叫沈育看不见他的神情。
第8章 凤阙台 父子相处或严厉或温馨,总在细节处藏真情。为孝十论从前沈育也写过,写的时候头疼不已,自觉也没多少父慈子孝可言,那时他还挨着沈矜的戒子鞭,隔三差五就得趴着睡觉,晾晾背上伤痕。 后来宋均提点他,讲到自己家里的情况。宋均还在郢川读书时,就十分向往汝阳四大学塾,奈何农家出身的父母思想守旧,认为读书能识字算账就行了,儿子总有一天还得回地里帮忙。 两代人为此闹得很不愉快,宋均自认为一腔宏图都被父母拘束了,曾经满怀怨念。然而后来他上汝阳求学,资费还是家中卖粮典当凑来的,他在学塾的每一天,想到家中二老为此节衣缩食、供他像供一尊菩萨,就备受鞭策而越发勤奋。 “先生每次敲打过你,半夜要偷偷来上药的,你睡得熟,想必是不知道。” 梁珩或许也是如此,沈育心想,他只是没看见,并非陛下不疼爱他。若非出于父子情谊,文神皇帝又怎会拿皇家颜面开玩笑,诏令四师为梁珩讲学,接二连三气走了崔显等人,还要请来沈矜。 连日来梁珩为了写孝论熬了不少夜,白天上课无精打采,常靠着沈育肩头就眯起眼睛睡昏过去。 沈矜用竹简敲一敲书案,梁珩惊醒不到半盏茶功夫,又歪在沈育身上。 “你回你自己位置去,”沈矜不满道,“别总让他靠着。” 沈育也无可奈何:“我一走他就歪地上了。” 梁珩睡梦中发出一声认同的哼哼。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真给梁珩磨出一篇论述来,写了满满两大页麻纸,沈育改过后他再誊抄一遍,工工整整,无可挑剔。 “陛下何时考校功课?”多日过去,沈育等得不耐烦了。 梁珩也很茫然,他做准备的时候兴高采烈,浑然不觉这么多天以来文神皇帝是一次也没再提起过考校的事。 他们在清凉殿孙厢里贪凉,吃冰镇过的荔枝与脆李,果汁清甜爽利。经过一番课业合作后,梁珩显然把沈育划进了自己人的范畴。 信州跪坐在二人身边,将剥好的荔枝放进冰盘,敛眉一言不发地听他们聊天。 “那可能是……”梁珩想来想去,“最近病情又加重了,没空管我吧?” “你自己的父亲,病情如何你也不去探望?”沈育一皱眉,梁珩就有点瑟缩,辩解道:“无诏不得擅入宫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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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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