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什么,臣就给什么,”段博腴道,“臣猜想,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出师无名。郎中三将结党营私,是人尽皆知,可无真凭铁证,断然也定不了确凿之罪。” 梁珩:“舅舅知道什么?” 段博腴微微一笑:“譬如朝堂百官,俸禄从臣案前长史手中走账,牛仕达与童方年年作假领双倍有余,长史账上可都记得一清二楚。” “……” 沈育扶额。 梁珩道:“不……这……” 朝官每年按规制领取俸禄,三宦身居南军头领,领的钱也不少,居然作假多拿多得,的确是他们干得出来的事。 重要的却不是这个,重要的是,童方与牛仕达必然事先要收买丞相长史,而这位长史拿了钱不做事,表面曲意逢迎,背地里全向丞相告密,连证据都保存起来。 再看丞相一脸微笑的和蔼模样,两人同时心道,老狐狸…… 从养室殿中出来,外间值夜的是阁卫,却不见段延陵的影子。 段博腴道:“延陵在家养伤,臣还要代他向陛下告个假。” 梁珩这才想起,段延陵为他肚子给人破了一剑,近些日子忙起来,真是将他抛之脑后。 “无妨,”梁珩面对段延陵他爹,不免有些愧疚,“表哥好些了罢?” “劳陛下牵挂,”段博腴道,“气血补回来,依旧为陛下值殿。” 出了承明门,丞相车驾起行,回南闾里去。沈育与王简之仍是先前驶进宫来那辆车,只是这次谁也不愿做车夫。 “你的待遇,太差了,”王简之说,“右都侯,车夫都没有。” “你等着。”沈育回养室殿,抓了个阁卫来。 那小阁卫誓死不从:“我是侍卫!不是车夫!我要告段左都!” “从现在起你就是台卫的人了,告谁也没用。”沈育冷酷地宣布。 阁卫擦干眼泪,愤然牵起缰绳,屈服于权威之下。 北闾里沈家。 沈育已许久不曾回来。是夜风雨如注,雷电交加,满城树叶飘零,道路泥泞,料想沈家也好不到哪儿去,更兼漆黑无灯,了无人气。想想便觉光景凄凉。 王简之见了只怕又要说风凉话。 马车进了巷口,二人下得车来,沈育拍拍那阁卫——现在已是台卫了——“后天到台卫处点卯去。” 那小子挂着两行叛变投敌的泪,自回去不提。 沈育摸了铜钥匙,正要卸锁,院门却是开启的。轻轻一推,隔着雨幕,堂屋亮起昏黄的烛光。 “进贼了?”王简之伸手进怀,摸出一支箭哨,“等我叫人。”先时带进城的一百惊沙部众,全散入各家正店驿站待命。 堂屋门开,一人迎风撑起伞。 沈育按下王简之的手。 那人顶着风,头上一把伞,胳肢窝里还夹着一把,被雨扑湿满面,看起来像哭,却又笑着:“育哥儿,我……” 沈育一把抱住宋均。 雷雨声中,迎来今夜最亮的一道光。 窗扇早关严实,屋里整洁而安静,宋均忙前忙后,给他们热水泡澡,拿来干净衣物,又将被二人泥靴子踩脏的地擦洗一新。等沈育与王简之换了衣服出来,炉上已煨好姜汤,盆架上搭了擦头发的布巾。 王简之道:“这是你管家?” 沈育道:“这是我师哥!” “育哥儿,还有这位……先喝姜汤,暖暖身子,省得雨天寒气入体。”宋均分给二人两只碗。 沈育一摸席上懒架的凭肘,是半点灰尘都不见,当真家中上上下下都给宋均料理得妥帖。 “均哥,你几时来的?” 宋均道:“不早,也就昨日。” 一天……一天之内比得上沈育与邓飏合力洒扫数日之功,难怪当初沈母要请宋均跟着丈夫儿子同来王城。从前同砚们揶揄宋均像个老妈子,如今沈门仅余的两个学生相对而坐,俱是沉默。 “我……”宋均一开口,险些给沈育跪下,“小师弟,我对不起先生和师母,对不起大家……” 王简之一见是这情形,端着汤远远到外屋去。 沈育拉住他:“你跪我也没用。” 宋均瘫坐捂脸,从头到脚没有一口气是顺的,痛苦地说:“朝廷颁诏的使臣一到署衙,我就预感不妙。人到了生死关头,才知道真正放在心上的是什么。我家里还有双亲年老力衰,无论如何舍弃不下,本想着接了父母去亲戚家避难,我再回汝阳……已经是回天乏术……” 较之前几年,宋均也变了,他将房屋收拾得一丝不苟,却无心打理自己,颌冒青茬,脸色蜡黄,与从前那个清俊秀才比起,反倒像个为生活所折磨的苦力人,无怪乎王简之将他认成管事。 当年,最初下狱的只有沈矜一门一府,是学塾的生徒为营救老师,四处奔走,更有晏然写下“明达上听书”,有志之士纷纷署名请愿,结果成了地府的点名册,落到单官手里,挨个斩决。 书上有名者,黄泉之下,亦可落得个持身中正、问心无愧。而沈育甚至没来得及写下自己的名字。 宋均从案几屉中捧出一卷书简,解了编绳展开,长长一卷。 “你来信向董老求品藻册新卷,恰时我在汝阳,便跑一趟腿,抄了给你送来。现如今,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吩咐于我,在所不辞。” 沈育将布巾递给他,宋均接过,抹了把脸。 忽而又道:“你在广济寺为先生师母供了莲灯?” 沈育道:“你去过了么?” 宋均点头:“遇上和尚们撤灯,续了一年香油钱。” 师兄弟相顾冁然,千言万语全在这苦笑之中。 “先睡吧,”宋均道,“太晚了。” 章仪宫。 信州为梁珩放下床帐,待要离去,梁珩道:“大雨天,别在外廊值夜,早些去歇着。” 信州回头,有些不解。 “怕什么,”梁珩道,“阁卫守着呢,况且这么晚了,还有人要过来不成?今晚定能安稳。” 信州默然,兀自取了熏炉点上安神香,俨然要守夜的模样。 “我一人也睡得着,很久没有噩梦了。” 梁珩见劝他不动,打了个哈欠,转脸睡去,信州独自做着没人需要的事。 当夜无话。 殿前轮值换班在两天后,沈育入宫来,梁珩“久病初愈”,在天禄阁露脸,笑眯眯的不见太多愁色。 “仇致远没找你麻烦?” “当然找了,”梁珩挑眉道,“他来的时候,丞相也来了,呈报各地涝情,人命关天刻不容缓。仇致远能有什么办法,表面功夫不做了么?只好退走,一退就再没来过。” 段博腴使得一式好推手。 梁珩又道:“你来的正好,待会儿丞相要带我去个地方,我猜,多半和三宦有关。你也一起去瞧瞧。王简之呢?他说要护驾,却从来不见人影。” 梁柱后露出半张脸:“在这。” 梁珩:“……好。”Y。U。X。I。 沈育道:“有一样东西,带给你。” 他将品藻册交给梁珩。国朝选士,以乡论秀士,升诸司徒,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诸学,司马则论学士之贤者,告于陛下,然后因其材而用之。 董贤的品藻册便是乡论秀士的著作,有了这一册,梁珩就能亲手提拔人才,正如先帝当年培养段博腴。 “太好了!”梁珩大喜过望,拉过沈育亲了一口。 王简之幽幽投来视线:天子内闱权色交易,果然肮脏! “宋均送来的。”沈育道。 “啊,”梁珩想起来,“你师哥?该叫他一道入宫。” “已走了,”沈育淡然道,“有事在身。” 信州领了丞相进阁,段博腴年近半百,每日却精神抖擞,气度沉雅,说不得去了解绫馆,要比他儿子更受女人欢迎。 段博腴所说的地方,就在章仪宫外西郊,站在宫城头就能望见,当下要动身。 “沈右都也跟着去?” “去啊,”梁珩道,“还有王简之,怎么人又不见了?” 重檐上蝙蝠似地倒挂一人:“在这。” 梁珩:“……好。”
第79章 蓬莱苑 章仪宫有三大殿六林苑二池台,历代都有修缮扩建,到了梁玹父子二人手中,才闲置下来,梁玹是病秧子有心无力,梁珩则是对宫廷楼台兴致全无,是以也并不晓得蓬莱苑是个什么所在。 如段博腴介绍,蓬莱苑并不在章仪宫内,乃是城郊新建的宫苑,最初是作为离宫修建,迟迟数年未能竣工。 “那么是从哪一代开始的呢?”梁珩问。 段博腴回答:“是从先帝敕令督造开始的。” 梁珩非常意外。 他爹,一辈子活在怨怼与仇恨之中,画地为牢在凤阙台了此残生,想不到也曾有过大兴土木修建离宫的风雅事迹。 一行人登上复道,跨越半座宫城,来到西面墙垣的角楼。宫城西墙与城墙相连,外筑马面,凸出十步距离,可以下视护城壕、远眺西郊原野。 西郊即是蓬莱苑所在,然而众人俱陷入了沉默。 原因无它——目光所及之处,遍地荒凉,树林砍伐殆尽。掘地作池,又未引水,徒留坑洼,连日来积雨,形成泥潭沼泽。夯土基址东一座西一处,毫无规划,又是半途而废。
王简之语气不无嘲讽:“皇家园林?” 梁珩道:“我以为,舅舅说的是一处别致的避暑离宫。” 段博腴道:“如果陛下询问过少府卿,就知道,国库每年为修建蓬莱苑支出了多少金银。” 王简之道:“花了钱还做不好,效率真低。” “王将军,”段博腴奇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梁珩一指城墙下,对王简之道:“请看,墙下杂草蔓生,去把野草除干净,再上来。” 此人一走,耳根终于清静。段相继续道:“花了钱做不好是一回事,根本不做又是另一回事。陛下您以为如何?” 梁珩半天不语,沈育问道:“丞相可知,督造这项工事的是哪位官员?” 段博腴微微一笑:“众所周知,修建园林,负责官员是园囿丞。仇千里获罪伏诛后,工事就落到了童方手中。” 想也知道是这几人。 梁珩沉声说:“舅舅的意思,朕知道了。” 城墙下,王简之扒了兵卒的外衣,拔了草根丢进衣服一裹,背着个包袱上得城头。 “种回去。”梁珩道。 王简之二话不说,又下城墙。 远处宫道走来一众人等,阵势比皇帝还盛,随从四五十,执炉握扇簇拥而来。 为首的恰是方才提起的童方。 郎中三将中,童方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牛仕达肥壮,仇致远阴鸷,童方却外表平平无奇,常常面带油滑笑容,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叫人记不住他出格之处。于是常隐身在三宦之中,若要人指认首恶者,则必不是他。 “陛下!哎,陛下!”童方急急走来,行了臣礼,“怎的到蓬莱苑来了?工事尚未完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