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延祐听着那话,将剑收回鞘中。院里扫落叶的书童拖着苕帚上前,迎头给那小丫鬟一扇,扎苕帚的枝杈劈头盖脸挂了人家满脸血痕,小丫鬟猝不及防尖叫起来。 书童扫叶子似地把她驱赶出院子,尖叫声穿透后院通向西厢。 段博腴还在喝茶,怪道:“你最近,脾气愈发不好了。” 段延祐阴沉着脸。 不出半刻,本和娘亲一道用膳的段延陵就来了,显然是得了丫鬟的哭诉,脸色不比段延祐好看。 “我来了。” “坐。”段博腴给儿子倒半杯茶水。 “陛下召见了许椽,”段延陵冷漠地说,“给了他一份报告,是沈育派手下调查的田税户税。” 段博腴略一思考:“司农署里有童方的眼线,因担心打草惊蛇,许椽一直不好下手详查。沈育是怎么搞来这一份的?” “不知道,”段延陵盯着别处,“你要我去问问吗?他现在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了。” 段博腴和蔼道:“那算了,别破坏了你们表兄弟的感情。” 只这一件事,汇报完,段延陵是一刻也不愿多留,径自回了前厅,安抚他脾气火爆的亲娘。 兄弟两个一句交流也无,段延祐此时才抬头,瞥眼兄长背影,神情似笑非笑。 “哥哥就是做了别人的狗,链子还牵在爹手里。” 段博腴大为奇怪:“那是别人吗?那可是他表弟。”语罢笑了一下,语气十分亲切地道:“表的也是亲的,都是一家人。” 因着宋均雪中送炭的一份情报,许椽那边按图索骥,连月以来暗中调阅了始兴周边数个郡县的赋税账目,进展如飞。羊悉则更是不动声色,以至于常使沈育怀疑,他究竟有无在寻找人证。 秋日颜色冷,白霜凝草叶,峭风梳骨寒。 梁珩还是着凉了,太医署的医官来给他看过,开了方子,小黄门就在檐下煎药,气味苦涩,恍然间又是先帝在凤阙台时的光景。 梁珩披了鹤氅,靠在连廊下,晒太阳翻文案,思吉给他递药来,他道:“瞧你也不大机灵,才来多久,药都熬上了。” 思吉又惶恐又不耐。不耐梁珩总有事没事刺他几句,惶恐若自己被小皇帝赶走,仇公不知要怎样惩罚他。 沈育从庭院尽头走来,单膝跪在廊前,握住梁珩赤着悬空的双脚,试温有些冰凉。 “药都喝上了,还光脚?” 梁珩似乎心情不错,嘻嘻笑道:“晒太阳啊。” 沈育挥手,支使思吉取来鞋袜,亲自给他穿上。 “你坐。”梁珩拍拍身边位置。沈育换到另一边风口,挨他坐下。 “羊悉的奏表,看看?” 皮纸展开眼前,却不是什么奏表,而是一份画押的口供。沈育微一侧眸,见思吉毫无所觉,靠着廊柱闲得发呆。 正是那位两年前失踪的尚书台属官,羊悉终于找到了他。此人着实善长隐匿,居然躲进深山老林,在一家仅供山客歇脚的茶寮二楼,一住就是两个春秋。好在深山生活不便,妻儿不愿陪同,使得此人不得不隔三岔五,下山回家慰问一番。便是在他回老家的这几天里,羊悉派去的属下,找上了门。
第83章 前尘事 口供中陈述,该人携带圣旨,尚在官道上,还未抵达汝阳,已收到处决单光义的消息。及至入城,尸首都被一副薄皮木棺敛了扔在郊外坟岗。莫说赦免不赦免,宽容不宽容,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救不回单光义此人。 然而圣旨还是要宣,听旨的还是要跪。等他宣读完毕,蠡吾侯迤迤然道:大胆郡官,公然抗旨,残害无罪之人,罪加一等,拟斩监候! 蠡吾万户侯,姓单名官者,赠以宣旨属官金三百银一千丝绸五十匹。属官领了钱财,回望都路上,一封辞官信函寄出,当即改道匿名归乡,钱财原封不动埋在自家宅底,次日本人便遁入山林避祸保身。 轻飘飘的皮纸后,摁了只掌印。 梁珩见沈育看完了,卷起纸函,与羊悉呈上的其它公文并放一处,说道:“待我批示后,还得交羊悉归档。使用时再拿出来。” 这话一半用以敷衍思吉,一半说给沈育听,好叫他放心。 沈育隐忍三年,等的就是这一纸清白,梁珩原怕他按耐不住,暴露出情绪,然而沈育却非常平静,连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为他铺纸研磨,淡淡道:“那便请陛下批示罢。” 想来也是,这份口供,对沈育而言,并无任何特别,他心里原就清楚父亲是遭人陷害。只有将证据公之于众,彻底地翻案,将真正搬弄是非的罪人绳之以法,才是沈育与宋均想看见的。 梁珩写毕一纸,搁笔在梅子青釉笔洗里一搅,墨纹晕开,他一阵咳嗽。 思吉要来伺候,被沈育示意不必,亲自为梁珩系紧鹤氅,借着宽袖遮掩,不经意将那一纸扫进袖袋。 “你换季是不是总要着凉?”沈育忽然想起,以前尚在储宫时,梁珩就因风寒病倒过。 梁珩含糊其辞,有点心虚,事实上,他不大爱穿秋冬衣裳,又厚又重蹦蹦跳跳时碍事,做了皇帝后不许蹦跳了,信州却又离了身边。 “药太苦了。”他换个话题道。 沈育面无表情,看他片刻,倾身亲亲他唇边,评价道:“还行。” 思吉无比震惊,难以置信。 “走了。”沈育提剑穿过庭院消失。槭树红了一半,霞色落满园。 “还不来收拾东西抬回书房,想冻死朕吗?”梁珩没个好气,使唤思吉。 回到北闾里。街口一家茶摊,支起棚子,沈育走得口渴,顺势坐进去。事实上他从见到那份口供开始,就感到口干舌燥,心火灼烧,二协在剑鞘里格格颤栗,只想劈了什么东西解气。 他排出两枚铜钱,茶生倒满一碗姜茶。天凉时节,武官的常服也新裁了一批,里衣束袖,绨绸袍厚重避风,铁灰色宽袖搭在膝头桌沿,沈育端茶喝一口,道:“王将军?” “在这。”背后一茶客应声。 沈育摸出袖袋里墨迹尚新的皮纸,递给他。 “入秋了,梁王该动身了。” 茶客收了信,揣怀里,放了茶钱走出棚子 陶碗的水面如明镜清澈,倒映出沈育的眉眼,既冷且硬。 仇公府,正卧。 房门紧闭,黑布蒙窗,时时有惨叫声刺破壁瓦。府中下人皆习以为常,不敢从此卧门前经过,以免搅扰了公的兴致。 然而无风起浪,这日两个魔星双双驾临仇府。 “童大人!”
“牛大人!” “止步!请去前厅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一声!” “前面是仇公卧房,千万去不得呀!” 姓牛的是一座移动的丘山,横冲直闯,将两旁阻拦的下人,撞得倒飞出去。童方负手跟在他之后,优哉游哉。 到得那间禁地般的卧房,牛仕达鼻孔朝天,抬脚一踹。童方抬手掩了口鼻。顿时一阵烟尘四起,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重重脱框倒地。仇府下人们面无人色,自觉死期已至。 房中无一丝光线,浓酽的香飘逸而出,日头下呈现云霞般的紫。 童方嗅到那气味,大大打了个喷嚏,嫌弃地挥袖散风:“他娘的,什么品味?” 烟雾搅动,跑出来几个人,纤细的裸|体,身上青一道紫一道,抓着衣服奔逃入后院。童方保持仪态,让出门道,一片衣角都不愿叫这帮娈童挨上。 诚然,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不尽相同,童方也喜欢俊俏的少年少女,但只是喜欢这些青春美丽的人为他撑排场,而非在床上还有别的什么用途。他实在是恶心仇致远,如果条件允许,是绝不会踏入这片污秽的土地。 待到紫烟散尽,童方与牛仕达才进入屋子。 其间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童方粗手粗脚,扯了黑窗罩,天光透进来,照亮屋中情形——巨大的床帐外,有一方卧榻,一块案几,并一张连席。 仇致远半靠在卧榻上,头发披散,衣襟半敞,因前才经历了一场被人打断的性|事,此时显得精神不佳,两眼微阖。当然,他眼睛本就是一条缝。 牛仕达到案前,庞大的身躯坐下,占去二人位的连席。童方见此,只得敛袖站一旁,内心已将这蠢牛大骂得祖坟冒烟,然面上仍带着笑,问候仇致远道:“你狗日的,祸到临头的,这般坐得住,还得我与老牛亲自找上门。” 有一瞬,仇致远神色迷朦,似乎还在回味伸手拉拉童方,示意他可以与自己共坐一榻。童方表情相当精彩,仿佛被毒蛇舔了,厌弃地甩手。片刻后仇致远冷静下来:“有什么大祸?” 童方道:“上次皇帝突然去了蓬莱苑,这我便不提了。这几日,我在司农署的眼线回报,有几个州县的档案调动频繁,不是正常程序,恐怕是有人在查什么。” 仇致远唔一声,不语。 牛仕达粗声粗气道:“段博腴近来进宫忒也频繁!本公看来,必是心怀鬼胎!” “段丞相?”仇致远一笑,“他不是卧病不起,连日辞不就朝?” 童方冷哼一气。 牛仕达道:“皇帝小儿欠缺敲打,我看,比他绣花枕头的爹更不知轻重。要不来个狠的?”牛仕达掌刀立劈:“以作警示!” 童方难得同意:“我看行。” 仇致远哼哼两声,旋即呵呵笑起来,像听见什么有趣的事。童方脸色一变,恶狠狠道:“有甚么好笑?!” 仇致远低头系衣袍,大为赞同,道:“可以,有何不可?二位既有意施展一番大作为,本公必竭诚相助。至于警示威吓,我看大可不必,便直接将人踢了罢,从宗室里另择人选扶植。” 童方与牛仕达一时哑口无言。 半天,牛仕达喊道:“痛快!本公早看他父子二人不顺眼!” 一个说疯话,另一个傻子还附和,童方头疼道:“闭嘴,你这四脚畜牲!简直满口胡言!说的容易,丢了这个假的,哪里去找个真的任我们拿捏?还不如与那假的周旋,他未必就真敢拼个鱼死网破!” 仇致远懒洋洋靠在丝绸软垫,做个送客的手势:“既如此,你便去与他周旋罢,好走不送。” 童方不说话了。 他瞪着仇致远,渐渐咂摸出他的意思。 “梁珩已经不受控制了,”仇致远缓缓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的意思,”童方问,“宗室里哪个合适?桓帝无子,灵帝唯一个独苗,皇室人丁凋零,目下只有几个半百的老王爷,且不说合适不合适,怕是送进金銮殿也没个几年好撑。” “有也,”仇致远道,“川南王府,不是还有个年及弱冠的小世子么?” “……” 童方难以置信,不免大叫出声:“你疯了?!” “川南王府的世子?他娘的到底是你我控制他,还是反为他所压制?五万精兵压境,大家都得玩儿完!” 仇致远示意稍安勿躁,鄙夷的口吻道:“你这几年吃香喝辣,把自己脑子也吃了么?川南四镇的情形是一点不了解。王府世子是个软柿子,被他爹娘娇惯长大,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从未上过战场,军中无嫡系、手下无将帅,只要老王爷一殁,川南军必有一场夺权之争。这时候把他接到王城,送一个帝座予他,他只会感激涕零。须知如果不是我们,他势单力薄,必然只能是军权争夺下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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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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