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可以支取毒酒?”沈育问。 “北寺狱是常常要用的,还有就是,内侍省,”医官小心翼翼回答,“内侍省处决宦侍,就来太医署要椒酒。不过每次都有定额,不能多拿,行刑时也要有太医署的吏员监督。” “最后一个问题。” 梁珩已经开始感到反胃,手抓着凭阑,指甲留下划痕。
沈育道:“一年前,腊月冬宴……” 话音未落,老医官扑通跪下,五体投地:“陛下恕臣隐瞒不报之罪!实在是,实在是,太医署发现闭口酒不明减少的时候,先帝已将那杯椒酒喝得一滴不剩,任是大罗金仙也无从查起啊!” 深究这老医官所言是否完全属实已经没有意义了,纵使他能查出先帝死因,在这个皇帝尚难以自全的档口,他又如何敢直言以犯权贵。 梁珩猛烈咳嗽起来。思吉忙献殷勤,遣人取来炭盆,支在亭子里,兽金炭散发阵阵松枝清香,暖气扑面。 梁珩茫然注视着炭盆,沈育半跪在他膝边,覆住他手背。梁珩抽手,用濡湿的掌心抚摸他侧脸,呢喃道:“你好聪明啊……你怎么能想到这种事……” 沈育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大概称得上同病相怜:“我也不能确定。从前汝阳有个人,吃蜀地的菜肴,吃到闭口椒被毒死了。” “你还让宋均趁着水涝,前往各地书佐台调查。难道不是先见之明?” “是揭老提醒我的,”沈育说,“他原是司农部丞,早知个中关节,否则也不会被宦官盯上,非得将他赶出司农署。” 地砖的凉意从脚爬到头发丝。梁珩闭上眼睛,感到沈育摩挲他的手心手背,试图给予一点温度。 谋害先帝的罪名一旦坐实,三宦就跑不了了。甚至无须旁的罪证,也是诛九族的下场。但这不是沈育想要的,梁珩知道,他要的是三宦为他的亲人偿命。 “王简之呢?”梁珩唤了一声。 撩帘进来一人,披着浑身冷气,来了也不问候,兀自坐下烤火。此人身法着实了不得,思吉在外守着,从来不见他身影,每每梁珩一有吩咐,他又神出鬼没地现身。 梁珩冷笑道:“卿尤擅潜行,何如替朕潜入仇致远宅邸,捞一样东西?” “武帝骨戒?”王简之竟然知道,“沈育早让我查过,派人乔装菜农进去了,没找到。再要深入一定会令其警觉。骨戒怎么会在仇致远手?做么急着找它?待仇致远伏法,拆了他宅子,自然就有了,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 梁珩挥手示意他去,此人却纹丝不动,赖着取暖喝茶,惯来是不拿梁珩当回事的。 “思吉。”梁珩道。 帘子一动,王简之丢了茶杯纵身跃出亭外。 思吉进来,那茶杯在地上滚了两转。 “回养室殿。”梁珩疲惫地吩咐。 夜里,梁珩披着狐裘,坐在殿中软席,手中一只竹筒,面前摆着年历。 思吉过来道:“陛下,还不歇息么?” “外面值夜的是谁?” “是段左都,要叫他进来?” 梁珩摇摇头,看他一眼,难得有点好颜色,将竹筒递给思吉,示意他求一签。思吉不明所以,依照他的意思合握竹筒轻轻一摇,掉出来一截签尾。 酉。 戊酉日。梁珩数着年历,圈出一天。批语“满丧门”,黑道凶日。 思吉吓一跳,险些求饶:“这这这……陛下您还是自己求吧……” 梁珩却突兀地一笑。他最近总是神色紧绷,满腹心事的模样,目下一笑,也不见多少开心,很有点哀戚的意味。 “这不是很好么?”梁珩淡淡地说。戊酉日就在三天后。 未及三日,两日后,裴徽的三千军士已浩浩汤汤抵达东郊凤阳门。 王令不退,望都城如临大敌,城门紧闭,城墙上一夜之间尽是装备整齐的南军将士与巨弩。 朝会之上,先时以为羊悉小题大作的几位大臣,也着急起来,请求梁珩尽快调集周边守备军,又要找人出城谈判。梁珩将众生百态尽收眼底,那些稳坐泰山的,诸如段博腴、羊悉、许椽,都是早已商量好,又如仇致远、牛仕达、童方,不知在算计什么。 散朝后,思吉领了梁珩往凤阙台去。梁珩知道有人在台上等他,今日陪在身边的是段延陵,便让他留在下面,不必跟随。 凤阙台高三百六十级,直指碧霄。正脊的铜凤凰展翅舒颈,每当盛世太平,其清鸣之音便响彻章仪宫。 这通天之梯,梁珩从前只徒步爬过一次,那次独占高台,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是一双绣金皂鞋,这次依然。 仇致远等待小皇帝登上台面,藏在眼皮下的精光像要刮开他的皮囊。 “陛下何不叫人抬撵上来,从前先帝,绝不会徒步登楼。” 梁珩走得累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满不在乎道:“先帝是先帝,朕是朕。” “这就是陛下的回答?”仇致远道,“先帝生前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绝不做危害己身的冒险。如此看来,陛下性情当真与先帝不同,竟敢以命相搏。” 梁珩道:“常侍此言,朕却不懂。” 仇致远一笑道:“陛下,不必再打哑谜了。请看这宫里宫外,城内城郊。” 高台下望,禁宫三重门,道道有阍门卫士严加把守,南军巡逻队手持刀枪戟钺,排列而过,人数竟不知不觉较平日多了数倍,且个个身着甲胄,阵列的气势肃穆凛然。 不消说,在裴徽的威胁下,如今望都内外都受到南军严管。 “世人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仇致远叹息一声,“此实是一项错误的认知。非梁姓而王天下者,人人得而诛之。过不久,就该杀一示百,以儆效尤。” 梁珩除了沉默仍是沉默。 “臣也算看着陛下长大,实不忍心陛下落到刑场示众的地步。最后便再给陛下一个机会。凤阙台是囚困先帝一生的牢笼,若陛下愿效乃父,南军与始兴就此收兵,依旧拱卫王城。” 仇致远说罢,边上抬来一顶华盖撵舆,堂而皇之架了仇公下台阶。 冬日犹如一面赤铜的镜子,冷冰冰悬挂在东方。梁珩坐在高台,疾风吹拂着额发乱拍。他感到温度丝丝缕缕从体内流失,在快要冻毙的前夕,站起来,又一步一步走下凤阙台。 戊酉日前夜,养室殿。 梁珩叫来思吉,问:“你有没有那个东西?” 思吉莫名:“哪个东西?” “你们太监常用的那个。” 皇帝拉了近侍,低声耳语。思吉越听脸越热,支吾道:“嗯嗯……啊……有的,有,陛下要么?” 梁珩推了他:“现在就要,再去将右都侯叫来。” 沈育到殿时,月如冷霜。 梁珩正吃宵夜,招他来坐,有红煨羊肉、蜜酒鹌鹑、鸡汁鹿筋等,还摆上小酒。沈育愕然道:“你搞这些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梁珩道,“饿了想吃啊。坐下,吃一点么?” 沈育不知道他这又唱的哪出戏,陪他坐着,梁珩一定要分食与他,沈育从善如流,执箸尝了一点,又道:“其实我后半夜还有事……” “晚上的事情只有睡觉,”梁珩塞了酒盏给他,“喝?” 沈育愈发觉得莫名其妙了,然还是喝了。他又何尝不是说一不二。那酒味道颇奇怪,沈育眉心打了个结。
第87章 武帝陵 梁珩剔着炖烂的羊肉,道:“最近王简之不在宫里,不知又在做什么。” 沈育道:“川南军的先锋快到了,他要负责与对方接头,为即将到来的乱斗作部署。” 梁珩腮帮里塞满食物,没什么表情,咽下去后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沈育表示同意,“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一切都准备好了?” 梁珩又重复一遍,沈育才发现,这是一个问句。 大殿内静悄悄的,冬夜本该寒凉,然而沈育的喉咙像一道连接胃部的引线,倏忽间点燃,烈火席卷而上,直冲颅顶。他的脸霎时涌上血色。 “你……”沈育扶额,视线有一瞬模糊。 梁珩静静坐着,放下银箸。思吉得了示意,退出殿外,并恭敬掩上两扇对开的雕花朱门。寻常他是巴不得时刻将两只眼睛黏在梁珩身上,但今夜不同寻常,他很知道陛下将要做些什么。 “酒量不行,”梁珩问,“一杯就醉了吗?” 沈育徐徐吐出一团灼气,伸手去抓佩剑。可怜二协给梁珩拨到一边,递了自己的手过去:“抓剑做什么,抓我吧。” 他将沈育搀起来,往榻边带,两人跌跌撞撞倒进帷幔之中,陷入柔软的羽被。 沈育时而头重脚轻,时而野火焚身,此等折磨并非头一回经历,上次差点吃错药英年早逝。而这一番,他得到了很好的疏解。 一汪虚幻的美梦包裹住他,细腻地抚慰周身肌肤,掠过眉心、鼻梁、双唇,如一片轻羽,奇痒难耐。 床帐中高悬的轩辕镜,倒映出两道身影。沈育的神智在药性下几近混沌,攥着梁珩的胳膊,忘了力道,掐出几道艳丽的红。 “等等……珩儿……” 那羽毛又化作一支蔓,攀绕着他的身躯,胸膛落下几滴凉意。 梁珩闭上眼睛,亲吻他心口,引得沈育捏他后颈的手越来越用力。 “明天你就远走高飞……”梁珩呢喃,脸颊一片湿漉,“不要留下来,看我这个窃国贼,受千刀万剐之刑……否则我死也难安……” 沈育已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管将人提到身前,发狠地亲吻、揉弄。冰火两重乍相逢,即圆融归一。 后半夜,思吉靠着碧槛发懒,揣个暖和的袖炉,正寻思要么干脆拉个小黄门替班,回去睡觉得了。想来陛下今晚应该睡得舒服,用不着人伺候。 这时候养室殿启了一条门缝,地龙升腾的热气,春风般泄了出来。 思吉一瞧,嘿呀,这怎么还出来了? “沈大人?您不留宿?” 出来那人正是新贵右都侯,衣冠整齐,腰佩长剑,一贯的严谨端正,全然没有一点被春风照拂过的痕迹。 “明早是阁卫轮值,”沈育一开口,嗓音有丝沉哑,“五更遣人去请段左都。” 思吉忙应下,目送此人飞速消失在阶前夜幕中,步伐之快,俨然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睡都睡了,清高给谁看?思吉撇嘴。 沈育疾步穿行在宫道上,暮色如浓稠的墨,随之搅动出张牙舞爪的状貌。台卫负责三大殿的巡逻,沈育对宫中道路谙熟无比,穿门走巷,避开南军夜里巡防的队伍。 前方出现一座拱门轮廓。云开雾散,月光披洒在石门与铜锁上,门前站着一个黄门,两肩微含,使得姿态总显得恭顺卑下。 沈育上前道:“来晚了,抱歉。” 信州以眼神表达不快,但他自从不能说话,便习得了一项世上能言之人绝学不会的优点——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