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显道:“臣已是耄耋之年,老眼昏花,不堪重任了。” 崔显是他建业的功臣,段延祐再三挽留未果,只得做足姿态,将人恭恭敬敬送走。 没了外人,段延祐脱下他的微笑假面,神色阴鸷地阅读案上一封文书。 段博腴了然于胸,道:“派去汝阳的人没有抓到梁珩?” “不要叫这个名字!”段延祐勃然大怒。继而冷静下来,讥诮道:“好,随便叫吧,这是朕施舍他的,算作补偿也罢。” 段延祐认祖归宗后,理应改名换姓,按照皇室的礼制取以王旁为名。但梁玹生前留下的名字,只有一个“珩”,除了梁玹亲自拟定的名,无论段博腴给出多少提案,段延祐都不满意。 他想要“珩”想得要疯了,这个名字却被父亲给了别人。有时他也是恨父亲的。 “朕迟早能抓到他,”段延祐淡淡道,“且由他逍遥几日。” “正是此理,”段博腴笑道,“蚍蜉不能撼树,螳臂如何当车,天下大势尽归于陛下,出动台阁二卫,想必不日就能有结果。” “台卫是那沈育的手下,”段延祐道,“朕可使唤不动。” 段博腴道:“能用的是刀,不能用的是瘤。陛下早做决断,留下阁卫效力,不听话的狗便铲除以儆效尤。” 阁卫左都侯在檐下当值。段博腴告退离殿,段延陵跟在他身后送下高台。 “让你找的东西,有信了么?” 段延陵答道:“不见踪影。” 段博腴蹙眉,思索道:“那么只能是梁珩随身带着了。你记得抓到人后,先拷问出其物下落。” “或许真的已被摧毁了。” “很可惜,”段博腴面露冷笑,“那只是一搓面粉。” 汝阳。 梁珩与沈育最终没能走出这座四方城。在即将抵达城门时,沈育发现了跟踪者的迹象,恐怕是派去偷袭沈家的两个同伴失去音信,潜伏在城中的刺客纷纷行动起来。 他们转而改道去了集市,走进一家酒楼。彼处食客集散如流水,人人仿佛都长着相似的面孔,果然在走上二楼后,沈育从窗口下望,几个神色有异、四处张望的人被堵在门前。 人不多,但有几分眼熟。这可不是个好信号。沈育眼熟又叫不出来姓名的人,多半是在章仪宫见过,他让梁珩靠近窗边看看,梁珩道:“是阁卫的……” 酒楼前几人拨开人群,挤进大堂,店伙迎上前:“几位客官里边儿请……” 为首者扬手将店伙推个趔趄,店伙见这几人来者不善,四处搜寻似乎是在找人,生怕是上门寻仇讨债的,忙脚底抹油溜了。 厅中正有弹唱的艺人,吵吵嚷嚷。 “在那儿!” 几人看去二楼,一扇座屏后显现两道侧影。待要上楼,忽然有两个弹唱艺人,一个勾背老头一个妙龄姑娘,走进去献艺。几人一时停步,面面相觑。 不多时,艺人领了赏钱出来,那两人还在里间吃吃喝喝。几人在走廊中各占一角,预备等人出来,便挟持离开人多眼杂之地。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察觉不对,推翻座屏闯入里间一看,坐席上赫然是方才那一老一小两个弹唱艺人。 “不好!跟丢了!” 梁珩被束缚在唱曲儿小姑娘紧巴巴的裙装里,闷出一身汗。马车稳重而毫不停留地驶过石板路,停在某处。 风中饱含水汽。 是城内一条河渠。临时停靠着几艘客船与一座画舫。一顶帷帽递进车舆,梁珩戴上遮住脸。 “四面城门都在盘查,”沈育说,“这条渠道通往沱河,水路不便阻拦,一般放行无阻,我们从这里出城。” 上次在荣城也是借助水路脱身,梁珩祈祷此番运气仍在他们这边,然而很快希望落空,等候登上画舫的客人受到逐个盘问,因是官兵检查,百姓都很配合。梁珩想不到章仪宫竟会这么快动用官兵进行搜捕,顿时慌神。 沈育悄声道:“他们查的都是两人一行,我到后面去,你一个人先上船。” “不行!”梁珩立刻抓住他衣袖。 “只隔了两三人,我看着你呢。”沈育抽出袖子。 果如沈育所言,梁珩穿的是女子衣裙,又是独身上船,官兵打他面前经过,并没有留意。梁珩在遮脸的皂纱后紧张地控制呼吸。 上得画舫,他立刻回身去寻,沈育换了那拨弦老头的麻布衣服,隐藏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官兵缠住他前边的两个青年友人,盘问身份住址,连带沈育一时之间也上不了船。 梁珩很焦急,沈育却十分镇定。只要阁卫不在,官兵是对面不识人,构不成威胁。 那俩青年人倒霉地被提出队伍,等待验明正身。沈育报了丁蔻在濯井坊的住址,轻巧通关,一只脚已站上舷梯,忽听一个声音道:“沈育?”
第103章 背道驰 呼声远远而来,不在近前,沈育赌了一把,没有回头。想不到那非是一个问句,而是已经确认,紧随其后的就是飞矢尖利的呼啸——河岸尖叫起伏,沈育旋身拔出掖在衣襟里的铁剑,拦腰斩断箭杆。利器的流光里梁珩看见他的眼神,那是最后一眼。 官兵抽出刀剑,先时在酒楼甩掉的那几名阁卫架起弩机,沈育纵身跃下舷梯,落到毗邻的舢舨上,将那船夫吓得弃桨跳入水中逃命。他一路踩过船头,将岸边官兵与阁卫远远引开。 画舫已乱成一锅粥,突发事故令客人蜂拥上舷梯,彼此推搡拥挤,险遭掉落河水,主事艰难维持秩序:“开船!开船!离开河岸!” 梁珩紧抓凭栏,如同魔怔,他怎么能在这时候丢下沈育?可一旦回头,沈育的牺牲就白费了。 “让一让!借过!”不断涌入的船客将梁珩挤得动弹不得。主事大骂:“没钱不能坐船!给钱!” 梁珩一摸怀中,装钱的兰花绣囊不见了——他立时愣住,那绣囊是沈育所赠,几乎成为一个隐喻,强烈的不安令他失却冷静。 主事警惕地盯着他。 “我没钱,”梁珩道,“我要下船!” 而此时船已离岸尺余远。 “开什么玩笑?还有坐霸王船的!” “不开玩笑!你让我下去!” 那主事什么耍浑的客人没见过,一把钳住梁珩胳膊,两人争执起来,客人们顿觉不好,纷纷让道。这时一只手横在二人之间,掌心托着一粒碎银。 “船费,两个人。” 听见这声音,梁珩停止了挣扎,主事转怒为喜捧起银子,刚一松劲,梁珩如一尾滑不溜秋的泥鳅,转眼脱手,出现在船栏边,一只脚已跨入河面。 “站住!”那阔气的客人大喝,“你以为现在还逃得掉吗?!” 甲板上一片寂静。 梁珩反唇相讥道:“不会凫水的是你,我的水性可一向很好……表哥。” 段延陵面罩黑气,愤怒也说不上,倒像是紧张似的,五官用力拧起,一张本来俊朗的脸变得一塌糊涂。他身后伫立五六名随从,从不同方向封锁住梁珩的退路。 “我从这里跳下去,不管是死是活,你们的算盘都落空了。” “表弟!……珩儿,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们姓段的怎么联起手来欺瞒我二十载,当娘的不像亲娘,因她本就不是我娘!” “住口!”段延陵厉声喝止,此处人多眼杂,说漏了嘴可不得了,“你若敢跑!沈育落到我手里就完了!” 梁珩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道:“我不逃跑,把你的人都叫回来,放沈育离开。” 段延陵死死注视着他。 有那么一刻,他感到自己似乎激起了段延陵的怒火,滔天怨念化身为一头野兽叼住他咽喉。水流静静推动船只,进入河道,梁珩如风中飘絮,摇摇欲坠。 段延陵从袖中掏出一支哨箭。 岸边官兵穷追不舍。好一个存亡绝续的关头,沈育如牵线风筝,身后缀着几名阁卫,在密集的箭雨中一面挥剑格挡一面奔逃。船头水波摇晃,一时站立不稳,流矢洞穿了他的大腿,巨力带着沈育掉入河流,水岸边呼喊连天,大叫“死人了!”,阁卫冲上船头,但见河水泥浊,分辨不清。 “下水去?”一人问。 天边一声穿云哨响。为首者循声望去,见是来时的方向,又见水下绽放一朵血花,晕成一面红镜,于是道:“左侯有召,放他一马。” 几人召回官兵,原路返去。 红镜越扩越大,几乎蔓延水岸,苍白的日轮倒映在血泊中。 画舫在沱水岸边的集镇停靠,金乌西坠,薄云惨淡,疾风鸣条,是晚来天欲雨。客人散尽,码头空旷不见影,雨如瓢泼纷扬而下,画舫主事撑了伞,预备趁雨进镇里寻个稳当的客店,谁也不会想在水浪里睡觉。 雨幕中一切事物都模糊了轮廓,黢黑的暗影里似乎有一个人形,水汽掺进了血腥味。 主事的鸡皮疙瘩瞬时就冒起,以为白日那群凶神恶煞又杀回来了。 “谁?!” “你是船家?”影子嗓音喑哑。 “船不是我的,我就一做工!” “客人呢?” “靠岸就走啦,谁还留在船上过夜么?” “全都走了?你有没有见过……独自一人的姑娘?” 主事想起来了,为了打发走这个古怪的人,立刻道:“你说的是那个男扮女装的怪人?上船就被仇家带走啦,和我可没关系,我怎么知道人去了哪里!” 等到主事反应过来,面前的影子已经消散了,浓郁的水汽驱散了腥味,若非青石凼里聚着血脚印,他恐怕会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真是晦气……”主事口中嘟囔,顶伞溜进集镇。 沈育倒在大雨中,腿上的剧痛令他无法支撑身体,所幸弩箭短小且无尾羽,径直将他大腿射了个对穿,没有禁锢在肉中,也没有伤到骨头。 然而若是不尽快止血,明天他就将成为雨夜里泡发的一具无名尸。他支撑着爬到檐下,瓦顶如雷鸣阵阵,溅碎的细雨交织成帷幄。 带走梁珩的是阁卫,给阁卫下令的只有章仪宫的那位新帝,不用猜,他们一定会将梁珩带回望都城。沈育听着自己胸膛间撕扯的喘气,心想,别担心,我马上就来找你。 是夜,一行车队冒雨快马加鞭。 马车的木轱辘绊过路凼,剧烈晃动。梁珩快被颠散架了,若是有嘴一定连隔夜饭都能吐干净,可惜口中塞了麻核,眼上蒙了布巾,双手双脚都遭到紧紧绑缚,捆成了一只蚕蛹。 从头到尾段延陵都没有露面,给他捆绑的阁卫从前在金殿见过梁珩,被那一双凌厉的眼睛看得心中发毛,下手一哆嗦,差点没把梁珩的眼珠子勒出来。 他目不能视,听觉也被大雨隔绝,全然不知身在何方。但或许明天摘了布巾就能看见望都的城门,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忽然车身一抖,有人攀上车辕,撩帘进来,刹那雨水扑湿梁珩满面。
同时他嗅到一股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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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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