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之后,酒杯滚落地面,发出清脆一声。 天下再没有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储宫已成为一片断壁残垣,章仪宫中不会留下那人只影残踪。创造一个人很难,抹消一个人却很简单。从此便只有一个太阳高悬东天,再无星月敢与争辉。 他眼眶发热,不得不握紧天子剑,心中充满难以抑制的冲动,几欲拔剑斫下梁珩的头颅。 段延祐克制不住身躯的颤抖,回头看向这胜利的场景,但见段延陵一手拾起酒杯,另一手搭在那跪地之人肩上,抬眼是一片冰冷的覆雪。 “…………” “陛下?”段延陵提醒他。 “先帝陵园以东有一处陪葬的墓园,”段延祐自言自语,“朕曾经也想过,或许百年之后只能落得为先帝陪葬的结局,不过天命所归,可见各人自有各人注定的命数。” “叫阁卫来与你同办此事,把尸首交给奉祭官,他知道该怎么做。” 南郊密林中似乎只有明堂燃着灯火。 段延陵独自走出太室,唤来石道武士,吩咐通知阁卫来人。时已四更,长河渐落晓星稀。他闭上眼睛在冷风中哆嗦,脸色一片惨白,不及片刻,便有属下前来。 通天的九丈屋径之下,梁珩灰扑扑的身影面对林立的牌位而跪,纹丝不动。阁卫们见此情景,个个呆若木鸡。皇帝陛下则端坐于另一侧的蒲团,面向众人,一袭耀金的常服。 段延陵匆匆发令,然而部下置若罔闻,仿佛被惊骇住了。他斥道:“发什么愣!” 忽然一人怪叫一声,扑向梁珩的尸首,段延陵眼疾手快将他拦下:“做什么!” “陛下怎么了?陛下怎么了!”听声音,铁覆面之下居然是连轸。 段延祐点头笑道:“陛下安好。” 段延陵大骂:“谁让你们把他带来的?!” 连轸蛮力爆发,几乎把段延陵甩脱:“你把陛下怎么了?!” “他不是陛下!”段延陵头疼不已,“乱说话,小心你这傻子的脑袋!” “我不是傻子!你才是!他就是梁珩啊,你怎么不认他了!” 段延陵一愣,如同挨上一巴掌。 “连轸与你有手足之情,”段延祐道,“不过又疯又傻,依朕看,难当阁卫重任,究竟是褫夺官职,还是另择他就,端看他自己造化了。” “把他带走!”段延陵拿连轸是束手无策,又不能与疯子讲道理,只好催促部下。两名阁卫一左一右架住连轸,连公子从前是很得宠的,又有太尉余威庇佑,如今也成了落水狗。另有一人绕到香案前,见了梁珩的脸,良久不动。 段延陵心生异样:“你做什么?动作快。” 那人本伸了手似乎想触碰,受到段延陵呵斥,中途易辙,便欲将人抱起。段延祐缓缓侧首,看向这位遮头遮尾的侍卫:“慢着。” “把你的覆面摘了。” 那人停下动作,站立不动。 段延陵使个眼色,石道武士交戟封门,阁卫拔剑将那名同伴四面包围。形势急转直下,那人抬手摘下覆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沈育?”段延陵大吃一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入明堂!” 梁珩面对先帝灵位的面目已全然不似生人,七窍溢出蜿蜒的细血,干涸成暗色。灯影里脸如金纸,周身冰冷。沈育垂着头,好像不敢触碰。 “右都侯,沈大人,”段延祐开口,“你对废帝忠心耿耿,还是来晚一步。时运便是如此,天佑紫薇,天命所归不在于他。你是王佐之才,朕不忍见明珠暗投,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沈育不言语,护手轻响。 人发杀机地覆天翻,瞬间的直觉令段延陵急忙出剑相救。剑光如一道白虹,自沈育手中发出,擦过君子剑刺破段延陵肩峰,激出一串血沫。段延祐脸色一变。 刹时太室外武士拥入堂上,矛刺戟立,围困段、沈二人。沈育浑如断尾之兽,被激发了凶性,招招直取命门,更无留手的余地。段延陵剑术乃是跟南军教头所学,本来不如沈育,天子面前,竟被逼得步步退让。急锋如雨至,二人交手之际,更无他人容身之所,阁卫护着天子退出明堂,石道武士交戟封锁住殿门。 只见刀光剑影去势惊鸿,冲天的杀意中梁珩垂首跪坐,不沾风雨。 恍然间段延祐又回到从前,他随段延陵到桂宫拜见,宫苑楼阁,亭台花谢,无一不是他所向往。娘娘在亭中等待,身穿日月龙凤袄、山河地理裙,端的是尊贵非常,他方要进去,娘娘身边却早有一人,足蹬朱丝履、腰系白玉鞓,海晏河清的龙衮,正是梁珩。却只留一个背影,并不拿正眼瞧他。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段延祐怒吼。 梁珩脱下衮服,向他抛来:“你要吗?都给你。” 帝衮遮天蔽日,犹如天网恢恢,段延祐陡然生出隐喻似的惊恐,慌忙扒下衣服,重见天日,宫殿却烟消云散,眼前只有争斗不休的明堂。梁珩已经失去了鲜活的色彩,从前饱受的讽刺与怜悯也被遗忘,段延祐心中重新被胜利与骄傲填充,那一点似是而非的惊恐完全不足为道! 段延陵一身常服,架不住沈育全副武装有备而来,难以寸进,于是中途易辙进攻下盘,鞭腿扫中沈育腿股。沈育一声不吭,脚下却一歪。段延陵所踢之处,正是他不日前为阁卫弩箭贯穿之伤,因连日奔走不曾好好料理,伤上加伤,险些站立不稳。
趁此间隙,堂下武士投出一记穿云戟,急射而来,刹时掼入沈育肩胛,长援勾住甲叶,带得人倒飞而去,钉在太室灵位下,梁珩的身前。 层层灵位构成一道巨大的身影,铺天盖地镇着脚下两个小人。 太室见血,段延祐脸色已非常不好看。武士飞戟投中刺客,亦损坏了灵位,反遭段延祐劈头盖脸一通责打。 段延陵捂着肩峰伤口,疼痛令他额上冒汗心中发狠,以剑尖刺入沈育胸口,被段延祐叫住:“且慢。” “不能杀他。” 段延陵恶声恶气道:“沈族满门已死尽,不多他一人,陛下请下令吧。” 段延祐呵呵一笑,颇有点轻蔑之意:“杀人使人上瘾,你杀了梁珩,下手就没分寸了么?正因沈氏已灭族,朕才更不能杀他。沈门翻案乃是阉党失势的象征,满朝文武都作了证,沈育倘若死在朕手中,如何能说服百官?” 沈育如同斗败的旗旛,破烂地挂在长戟上,浑身浴血,唯脸雪白,双目染成汹涌的红,犹如野火燃烧,抬手握住扎在胸口的剑,血流汩汩渗出指缝:“段延陵,你谁都能下手,杀我又何妨?” 剑锋破出血肉,带起一道厉光,没入鞘中。段延陵眼神古怪,说道;“人命之事易可容易?覆水不收,破镜难圆。陛下饶你不死,还不谢恩?” 沈育眼前阵阵发黑,即使段延陵不动手,他恐怕也命不久矣。梁珩的身影在眼前模糊,又在脑海中清晰,坐在蒲团上,抬头忧愁地瞧着自己,眉目宛然。沈育竭力抬手,正能触到他的脸。 识时务者为俊杰,主君已经死了,何必再搭上自己一条性命。段延祐很不以为然,然而沈育不愿为他所用,他亦不能杀死沈育,只好任其自生自灭。 “梁珩说起来,也是先父养子,本拟让他陪葬皇陵。你若想带走也罢。” 沈育握住肩上长戟,只听得一阵骨头摩擦的酸涩声响,铜戟砰然落地,血箭喷涌而出,带走身体的热量,洒溅在太室青石上,引得段延祐直皱眉。他除去浑身甲胄,肩头与腿股伤裂的殷红几乎浸透全身,趔趄到得梁珩身前,支撑着将他负在背上。 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留下一串血脚印。 堂下武士与阁卫收起剑戟,纷纷退让。不知谁踢到某物,滴溜溜转到门槛上磕得清脆一响。 沈育黝黑的瞳仁看去,是那只夺人性命的金樽。 他踢脚迈出太室,阴风穿堂而过。 明堂前石道来时短得像是一瞬,归去却漫长无尽头。常言道生如走马观花,身后历历在目,他却脑海空白一片,难以回想起任何与梁珩有关的过往。似乎剜心之痛,连带他的魂魄也一并挖走了。 冰冷宫垣外,四面辟门大张吞噬万物的巨口,周天星斗倒映于环水。 失血与剧痛令沈育神智模糊,喃喃道:“还得带你去寻大夫……” 梁珩安静地趴在他肩背。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找麻烦了……我打算在嶂山办一座书院……你喜欢嶂山吗?……我觉得你是喜欢的……” 如果没有狞狰的血痕,星辉之下梁珩的面容只如沉睡一般。 天河漫道悬斗柄,长夜梦里呼不应。
第108章 嶂麓院 云水淡于鸥,山色涳濛。嶂山山麓下坐卧一方小小书院。 时值午后,先生守着诸子背书,未料自个儿先靠着窗棂春困去也。浮云如丝如缕,掠过柔软的光影,顽童探头窗下,捻一根狗尾草骚/弄先生两只出气孔,痒得先生打个喷嚏,却也没醒,撑着头依旧打盹。 穆杰憋不住笑,收起狗尾草,朝学堂里嘬个牙花子:“沈玉!沈玉!” 童生们有的见先生睡着,也在淘气,有的则端着小大人的架子,默书写字。穆杰一唤之下,齐刷刷十几个脑袋抬起来。 “出来玩儿!”穆杰道,“带你看个好东西!” 沈玉提腕落笔,仍气定神闲地默写章句——不偏谓之中,不易谓之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 他身边同砚忍不住道:“什么好玩儿的?” “静心。”沈玉少年老成地提醒。 学堂高悬飞白书就的匾额——心虚意净。 同砚崔衡吐吐舌头,埋下脑袋,穆杰催促道:“默个书有什么难的,这半天还没写完。一年之计在于春,寸金难买寸光阴,懂不懂!”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沈玉不以为然,崔衡却玩心大起:“我默完了!我出去玩啦!” 沈玉:“……” 穆杰又诱惑道:“晏儿,你来吗?” 扎一对丫髻的小书生闻言流露出向往的眼神,然而又坚决坐定不动。“不来算了,”穆杰说,“我带崔衡去后院摘桑果儿,酸酸甜甜的,那叫个生脆,咬一口果汁儿顺着舌头溜进喉咙。” 晏非咽了口唾沫。 三学童从窗下匍匐而过,穆杰见沈玉也来了,好一番嘲笑。 “我来监督你们,贪玩也要有限度。” “好你个沈玉,太虚伪了!快跟我来。” 穆杰率领三人穿过学堂,青松冠盖葳蕤,白墙上水墨画一般的树影,绕过静室,是鲜无人迹的排水渠,堆着腐烂的枯枝落叶,味道不甚讨喜。 晏非非常嫌弃:“你说的好玩儿的地方,就是臭水沟?” 穆家煞有其事地说;“我说的这个地方,你们没有一个人找到过!” 四人纵列猫入后墙角,不知绕到了学堂后的什么角落,竟在墙上发现一扇木扉,年代太久,木皮簌簌剥落,铜锁处贴上两张封条,黄纸朱砂墨,貌似道家符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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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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