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周和千里都被皇帝留了下来。 文神皇帝是个阴沉的人,因为身体不好,更显郁郁寡欢,起初二人以为,陛下只是需要伶俐的小孩陪伴。但很快发现不是这样。 “王城的人只有手里有钱,就能在北闾里置办家业,但你们两个不行,”皇帝问,“知道为什么吗?” 千里头脑最为灵活,立即恭顺地回答:“因为奴才们都是奴籍,不能离开暗街。” 周摇摇头。 皇帝冷笑道:“因为你们两个不听话,受罚就是你们父母。人若是失去家庭,就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完不成朕交代的任务,你们永远不能离开暗街,在光明之下生活。” 被净身送进仇府后,周明白了皇帝布置的任务究竟是什么。连他这样笨小孩都知道同伴每夜被接走,清晨又满是伤痕地送回来,是发生了什么,千里那样的聪明孩子更不在话下。 千里问他:“你害怕吗?我想,我们可能完不成任务,就会被大人折腾死!” 周说:“我不知道。” “就算完成了任务,皇帝也会让我们死!” 周还是说:“我不知道。” “你这个笨蛋!”千里骂道,“你一个人去死好了!” 说完那句话,千里便在夜里消失,有时白天回来,有时白天也不见人。他的待遇显著地变好了,在仇府中有了独立的院子,一同被遣送进府的几个同伴成了他的下手。 周的境遇则完全相反,更加地不好,缘因他忽然发了疯病,一旦夜晚有人接近他的房间,就会爆发出连续不断的尖叫,吵得大家连装睡都装不下去,只好将他当作透明人,置之不理。 某天,千里拿着一只血糊糊的耳朵来找周。 “这是你娘的耳朵吗?” 周不说话。 “是你爹的耳朵吗?” 周说:“不是。” 千里于是点头:“哦,那就是我爹娘的。你要小心,不听话的下场就是这样,陛下不会手下留情。” “你为什么不听陛下的?” 千里再次流露出周所熟悉的,愤恨的眼神,他总是对一切事物都抱有仇恨:“他拿爹娘威胁我,真可笑,天下哪有爹娘会把儿子卖了换钱的。我没有爹娘,也不想保护他们,我只想有大宅院住,有使不完的金钱。陛下要我一辈子住暗街,仇公却承诺给我地位,我从没做过这样简单的选择。” “你也好好想想吧,”千里嘲笑他,“不过你这种愚人,也不懂得怎么讨人喜欢。” 周果然很快被仇府抛弃了,拎着包袱去找下一个主家。他以为从此自己应当就对陛下失去了用处,想不到还是得到了召见。 “没有关系,”文神皇帝十分宽容,“仇致远疑心病很重,当然不会轻易信任你们。不过,他不敢用你们,却也舍不得抛弃你们,咬了饵既无胆吞下,也不愿吐掉,就等着被铁钩捅穿下巴罢。” 周的下一个主人是总角之年的东宫太子。 皇帝说:“太子成人之后,继承大统,有一天仇致远会对他的身世提出质疑。仇致远既然敢说,就有铁证在手,届时你身为他安插在东宫的心腹,就顺此意思,承认你们犯下过偷天换日的罪行。太子落马当天,就是你事成之日。” 周不清楚陛下想做什么,直觉不是他能担待的,害怕得胃中痉挛。 皇帝于是许下诺言:“不用担心,朕会安排妥当,事成便将你释放,不会伤你性命。”嶼汐團隊整理,敬請關注。 皇帝究竟在忌惮什么,周虽从没得到过解释,但他并非真的愚不可及,隐约也有所猜测。那是一股为宫中三位常侍郎所掌握的力量,皇帝穷尽一生,曾不能摆脱。 有时他也会心中暗自揣测,陛下大费周折,布置天罗地网,究竟要在哪一刻触发呢?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时隔多年他再一次被私下召入禁中。皇帝形容惨淡,痨病损害了他的身体精魄,看上去已不久于人世,但他还要加快自己的死亡。 “南军中有朕的心腹,你与他一道去太医署取来毒椒之酒,只称是奉郎中三将命令,要处决军中罪人。南军拥有取毒酒之便,医官会给你们。” 谋算天机之人,算千算万,连自己的死期都要计算。 皇帝咳嗽两声,他看上去与当年网罗王城少年的年轻帝王判若两人,周深刻地感受到窒息,仿佛章仪宫就是他织就的一张巨网,自己仅是其中一只触发机关小虫。 “想不到,最后竟是你这小小太监,与朕分享了秘密,”皇帝淡淡地说,“我之不死,骨戒不出,我儿不保。” 他露出此生唯一一次笑容:“你可曾见过吾儿?” 季冬佳节,椒酒宴会,皇帝喝下为自己准备的美酒,迷离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太子席。周侍立在储君身后,知道皇帝看的不是太子,而是儿子,尽管他的儿子在他生前都无法出现在金殿之上。 但他死后,三宦就会从川南千军万马中取回骨戒,太子会无法忍受宦官的威胁,那枚骨戒将会引发王城南军与川南将士的谋反,如果帝座上是梁玹的亲子,他就会在这场勤王事变中兵败山倒,幸好那只是个替身。再之后,替身与宦官、叛军一同被清除,真命天子正位。帝星无尘,四海升平。
一切的转机,就在皇帝饮下的椒酒之中。 回到储宫的这条路,周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比他第一次来到时更显漫长。如果不曾认识殿下,他的心中不会积累煎熬。小黄门到来之前,东宫中有宫女照料殿下,将那孩子带得娇气矜贵,在花园里扑蝴蝶。 那小孩儿白白软软一团,还不及周腰高,手里握着一把绸扇,扑不住蝴蝶,反将它越扇越高。 机灵的小黄门一看,机会来了,舍身一扑将蝴蝶压在身下,结果翻开身来发现,把花仙子压死了。小殿下撇嘴立马就要哭。 周在他身边跪下,轻轻将拢住的两手打开,里面栖息着一只白蝶。蝴蝶颤动双翅,从他的手心飞到殿下衣摆。殿下于是飞快地喜欢上了他。 小孩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就是和他分享秘密。小殿下说:“你不要告诉别人哦,这把扇子是我从母亲那里偷来的,嘘!嘘!” 周配合地问:“殿下喜欢什么,管皇后娘娘要便是了,哪里谈得上偷。” “母亲才不会给我呢,”殿下煞有其事道,“我那么信任你,你可不能出卖我哦!” 周说:“殿下知道信任是什么?” 殿下当然不知道。周拿起一杯茶水,倾在阶下。 “信任是很珍贵的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他显然高估了小孩的心理,并且不明白前一刻还和他讲小话的殿下怎么忽然号啕大哭。哭声引来宫女姐姐,一边哄人一边责备他:“让你陪殿下玩耍,怎么惹殿下伤心了?你叫什么名字?” 周很惶恐:“奴才有罪!。”又要跪。 他心想公侯皇族真是不好伺候,连个小孩儿他都应付不了,难道又要找下家了吗? 小孩儿两条短腿嘚嘚嘚跑去又给他倒了杯茶,满满地端过来,命令道:“你喝!” 周将水喝干了。 “虽然你不要我的第一杯水,但是我会给你第二杯。”小孩挂着泪珠得意洋洋地说,满脸的“怎么样我厉害吧”。 “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奴才叫做周……” “州?” 一切人与事都在光阴的镜殿中模糊倒转,唯有这一刻如闪电般清晰。 信州在这一天得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114章 两无猜 “先父提拔了他,他却背叛了我父子二人,”段延祐说,“一个哑巴,又是残废,究竟是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的?” 侍卫犹疑地回答:“他只是断了右手的食拇二指,左手尚属完好。若是以指写血书,纵使右掌残废,也不是不可能。” 段延祐在牢中巡睃过一圈,没有任何发现,便揣测是段博腴带了纸绢之类,让囚犯割指作书,并随身带走。 陛下沉郁不言,侍卫与书童皆是忐忑,他们主君的脾气便是如此,愈是气愤愈是不言,愈是不言愈要爆发。稍顷听得段延祐冷冷一笑:“须知这世上的事只有想不想做,没有能不能做。即使割舌断掌以明志,只要想传递消息,也有的是办法。可见梁珩果然是个傻的,轻易就被此人糊弄。依朕所见,若是要灭其活口,势必刺聋双耳,熏瞎其眼,毒喑咽喉,断其四肢,乃可以放心。此人既要做一条不出卖主人的忠犬,朕便大发慈悲,遂了他的意,你们两个且留下来,帮助他完成这几样。” 囚犯枯槁的面容浮现恐惧,侍卫似乎很为难,说道:“先帝曾许诺,不伤信州性命……” 段延祐看他一眼。 侍卫战战兢兢垂首。 “朕何时说要他性命?允他在北寺狱一直住到死又如何?” 芜青子蜡烛燃烧释放出致盲的毒烟,书童将蜡烛放在囚犯脸旁,拿走灯罩,青色幽光里显得他面目狰狞。 段延祐不愿见这场面,先一步出去了,留下侍卫与书童行刑。那书童表现出似有若无的兴奋,好像惯爱施虐,令侍卫非常反感。 昔日的大雄宝殿出檐深远,段延祐站在殿外,远观佛祖金身在夜色里沉默。这座牢狱就是如此奇特,地下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地上是超度众生的佛陀。侍卫与书童来到他身后,带着一身散不尽的罪恶的气味。 “丞相如何处置?”侍卫询问。 “找机会拿到骨戒,”段延祐吩咐,“暂时不要动舅舅。” 尽管存了一念之仁,段延祐心中却隐约有了不妥的预感,并在几个时辰后很快得到应验。 揭云在散朝后单独面见他,有话要说。 “皇宫外已是人尽皆知,陛下住在皇宫里,不晓得知不知道。” 比起揭云这种圆滑的人,段延祐甚至称得上更喜欢江枳。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无从下手的人,似乎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都暗藏深意,着实令人讨厌。 “爱卿请讲。” 揭云皱眉以困惑的语气道:“臣深知陛下与段相舅甥情真,彼此信任。但最近有一种说法,事关丞相的身世,似乎并非户籍所记载的农户出身,而是花楼奴籍子弟。并说丞相乃是顶替了段姓农家夭折的长子,才得以从仕。” 段延祐登时火起,摔了竹简骂道:“何来捕风捉影!竟有人胆敢构陷丞相!” 揭云有条不紊,撩袍一跪,跪下还是要说:“是也,陛下,的确尚未经过查实。不过记录这段轶闻的乃是《品藻册》。此书,不晓得陛下是否了解,乃是我大亓在野的士人名录,其撰写者董贤,有志于品鉴士人德行操守,为国选材,朝廷擢拔白身,常常听取此书意见……” 段延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哪里听不出揭云暗含的讽意。《品藻册》的大名,天下何人不曾耳闻?但此书用于朝廷选官,只对天下之主具有意义,揭云问他知不知道这套书,岂非是嘲讽他皇储旁落、得位不正?一瞬间仇恨压过了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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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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