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计较的是宋景仪那事?”皇帝也不恼,摇摇头,悦色道,“是朕疏忽,未支会你一声。” 景仪是宋灵蕴的字,叶绍卿和宋灵蕴认识的时候,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所以不曾知晓他的字,现下听来耳生,皱皱眉回道,“陛下……是想用他?” 皇帝背起手,浅浅一笑,“不错。” 叶绍卿即便嗤笑一声,重复了一遍,“用他?” 见皇帝神情淡淡不是玩笑的样子,叶绍卿收起笑,表情就变得有点儿冷,“他姓宋。” 皇帝像叶绍卿刚才一样眺望天边,“用的好,会是步好棋。” “你何时被逼到这种地步了?”叶绍卿眉一挑,粗鲁道。 “绍卿。”皇帝低声唤道,语气里带了点警告意味。 叶绍卿瞟见他眼里淡淡威压,知晓自己已然放肆了,低头轻声道,“臣知罪。” 皇帝重新走近,仿佛是安抚他般轻声道,“非常时期,朕……不为过。” 叶绍卿眨眨眼,看通透了什么,“陛下是要臣与他交好?” 皇帝缓缓一笑,不言不语。他一双乌眸温润明亮,精明狡黠和运筹帷幄的自信流转其中,更显得风采卓绝。 叶绍卿低眼长久地盯着那双眼眸,专注而不自知。 皇帝立刻察觉了陡然安静的氛围和怔然出神的叶绍卿。 他没有动,直直地看进叶绍卿眼里。 叶绍卿也没有动,棕色的瞳仁里仿佛隐隐摇曳着火苗。 皇帝早已敛了笑意,他嘴角轻压,眼里泛起冷静的凉意,“阿临。”皇帝这样唤道,声音沉着压人。 叶绍卿神情这才稍稍松动,眉宇间浮现浅淡落寞,继而又是清淡自嘲般的笑意,他眼中泄露的情绪被尽数压抑回去,后退了一步,才开口道,“臣自会办好的。”他这么说着,仿佛掩饰似的看向天边,“天色已晚,臣送陛下回寝殿吧。” 皇帝道,“今日,朕宿凤栖宫。” 叶绍卿愣了愣,很快重新笑将起来,拢袖行礼,“是,”他将头低下去,额附在指上,“臣恭送陛下。” 皇帝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待皇帝的灯笼消失在楼道,阿柒才低低唤了一声公子,如同叹息。 叶绍卿站直了,望着空荡荡的台廊,手指搭在颈间斗篷的带子上,细细摩挲。他抿着唇,一张俊脸清冷如霜。
第二章 帝水 “公子!”阿柒小跑着跟在叶绍卿后面,叶绍卿走得极快,手一拽一扬,肩上的斗篷就飞了出来,阿柒急忙伸手堪堪接住,叹了口气继续跟着他。 将军府的老仆早已习惯似的立在门口,一声“二少爷”都来不及说完,只看见叶绍卿一晃而过的俊俏侧脸。
“大哥!”叶绍卿熟门熟路,直往叶铭修卧房内院而去。 走近院门,听得里头传来长剑清啸,叶绍卿微笑,叶铭修早起练剑的习惯他自然是知道的,正要再走,却听见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那是两把剑。 叶绍卿蹙眉,加快脚步,才探头入镶翠园,便看见一抹黑色的身影轻飘飘地踏过假山掠去,灵巧得如同一只燕子。紧接着,叶铭修追上挑剑一刺,那人转身提挡被逼到地下,叶铭修剑上加力往下压,那人臂力不及,顺势低下肩膀,提腿一个漂亮的侧翻,轻盈地脱身出来,站定后挽了个剑花将剑背握在身后,这一站,蜂腰长腿,身段亮得是相当的好看。 “不错,”叶铭修只在亵服外套了件袍子,把剑收回鞘中,笑道,“又灵敏不少。” “是将军手下留情。”宋景仪抱拳行礼,牵唇淡笑起来。他一身墨衣,外套同色轻纱长袍,襟口和衣摆上用银线绣着疏梅,显出浅浅素雅来。 “阿临?”叶铭修先看见站在拱门边的叶绍卿,“怎的,今日不入宫?” 西境凯旋的众将士皇帝都是许了七日休假的,而叶绍卿职任中书舍人,亲审皇帝诏令,自然是要日日上朝的。 “告病。”叶绍卿云淡风轻地回了一句,视线扫向那头的宋景仪。 宋景仪收了那种温和笑意,表情平静,眼中无波。 “你……”叶铭修皱眉就要训斥,叶绍卿抬高手亮出一直提着的食盒,“奇芳阁的鸡丝浇面,蒋有记的牛肉锅贴,怕凉了,我跑过来的。” 叶铭修皱着的眉舒展开来,他叹了口气,“你跑什么,差个人送过来不就行了。” 叶铭修常年驻守边关,鲜少回家,叶绍卿总是记得他的喜好,他每次从西境回京,叶绍卿便换着法子一日三餐地送点心和其他物什过来。他和叶绍卿一母同胞,素来亲厚,自从当年那次变故之后,他们兄弟俩真可算得上只剩彼此,相依为命。叶铭修疼惜叶绍卿,虽看不惯他任性妄为,但此时这个唯一的弟弟亲自提着早点登门,他责怪的话语到底是不忍说出口,放缓语气,将叶绍卿手里的食盒接了过来。 “多年不见,你二人可还相识?”叶铭修伸出一只手,示意宋景仪过来。 “自然是相识的,”叶绍卿立刻接话道,他笑得明艳,“不过现在要叫一声宋将军了。” “叶大人莫要揶揄我了,”宋景仪低眸摇摇头,“不曾想陛下如此隆恩,在下惶恐得很。” “那你也不必叫我大人,我可最不爱听,”叶绍卿偏着头继续笑,“你我平辈,直呼表字即可,你叫我绍卿,我叫你灵……景仪可好?” 宋景仪听得他无意错说的那个字,眼睛微微一抬,复又恢复常色,微笑着轻声道,“绍卿。” 叶绍卿低身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景仪。”他一双棕色眼眸里盛了清晨稀薄的日光,清澈明亮。 “景仪新任右骁卫将军,你好多指点他一些宫中官场的事情。”叶铭修已经唤来婢女把食盒交与她,转头吩咐叶绍卿道。 “知无不言。”叶绍卿忽又想起什么似的,“今夜我正好约了三两好友游河,景仪何不同来?” “你那些狐朋狗友,莫污了人家视听。”叶铭修哼笑一声。 “哥!” 宋景仪勾了勾嘴角,“那今夜再聚。”在叶绍卿还有点愣神的时候,他便行礼告辞了。 叶绍卿望着宋景仪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用食指蹭了蹭下巴。 金陵夜景素来繁华,月至柳梢,秦淮两岸人群熙攘,红灯映水,高楼笙歌。 河上画舫悠悠来去,其中有一艘最是吸引人的目光。那船并不算大,雕栏画栋甚是精致。船头坐了两个抱琴少女,不过及笄年纪,生的粉面红唇,娇美可人。 旁边靠着栏柱,还坐着一个窈窕女子。光看身形仪态,便觉这女子是不可多得的佳人。胸脯丰润,腰肢纤细,依栏斜坐,更显得柔弱无骨,清媚多情。她皮肤极为白皙,如雪塑肌,一双温婉杏目顾盼生辉,当真是画中仙子般的样貌。 她双手搭在栏上压着一柄丝面圆扇,应着两个少女的弹奏,轻笑着朗声唱曲,音色清亮动听,引得两岸不少人驻足探首。 “哎你看,那不是清音阁的史姑娘吗?”早有人认出那美女来,拉着同伴道。 “可不是嘛。” “谁家的画舫,这么有排场?” “你仔细看看里面坐的都是谁!” 船中设一小桌,围着松散地坐了五个公子,个个纡金佩紫,气度不凡。 “离史姑娘最近的那个,是叶家的二公子。” “啊,就是那个叶公子?” “啧,这金陵城中,还有哪个叶公子?传言道‘芙蓉玉面,诗书茶乐,京城绍卿,叶郎独绝。’听过没……” 叶绍卿斟了茶,抬起手摆了摆,“芳君姑娘,唱了两支曲儿了,也该歇歇,”他转头对着史芳君笑,“看见那桥头上的人没,你再唱下去,他可就要伸着脖子掉下来了。” 芳君用扇子指他,“就你嘴滑。”她嗔笑着走过来,在叶绍卿手旁坐下,向另一侧看去,正是有意无意地在打量今夜的新面孔——宋景仪。 叶绍卿自然知道她在看谁。先前见得宋景仪两面,他都穿的黑,叶绍卿以为他今晚也会那般单调打扮。没想到宋景仪今夜换的一身浅湖色宽袖长袍,袍尾绣的折枝白婵,没有戴冠,柔软的长发用一条同色镶玉发带束起,清雅脱俗,一点也不像是个沙场孚归的将军,倒像是个书香世家的贵公子。 叶绍卿当年所识的宋灵蕴,的确是书香世家的贵公子。 “景仪,芳君姑娘唱得可好?”叶绍卿忽然问道。 宋景仪闻声看他一眼,微微颔首,“珠落玉盘,自然是好的。” “谢将军夸奖。”芳君低头几分娇羞道。 “听宋兄口音,可也是金陵人士?”说话的是罗仲清,三年前的殿试状元,现任礼部侍郎,当年与叶绍卿在茗香楼题对相识。为人一派文人风雅,叫叶绍卿很觉投机,是以熟交三年有余。 “在下确是生于金陵。”宋景仪点头回应,不再多说,表情淡淡,似乎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罗仲清这人十分知道进退,悄悄看向叶绍卿,见他眼神平静微凉,便微笑着将话题略过。 “那可便好了,我点的这一桌甜的,还怕宋将军吃不惯呢。”沈寄望正吃着块糯米糖藕,把一盘五色糕往宋景仪那推了推,“渝西肯定没什么好吃的糕点,真是苦了将军。” 宋景仪望着那精致的点心,取了一块,“可是莲湖家的?” “哈哈,是的,”沈寄望笑起来,“将军定是很喜欢他家的,一眼就瞧出来了!” “想念许久了。”宋景仪眼神有点朦胧,叶绍卿一直在看他,此时微微眯眼。 芳君用扇柄点点叶绍卿的肩膀,“叶大人,前些日子你允我一件墨宝,我可还记着呢,”她挑眉故作不悦道,“今日我可先提出来,你要是反悔,我可是不依的。” 叶绍卿托腮勾唇,“我如何能说话不作数?”他下巴朝一直未说话的那个公子抬了抬,“看看我今天还给你带了谁?” 芳君便笑,“真当我不识得?张先生。” 叶绍卿当然知道她是认出张卓然才故意提出这话的。张卓然是金陵有名的画师,以疏淡山水享誉京城,不过性格孤高乖张,却意外与叶绍卿这几人私交甚好。 他坐在叶绍卿对面,正用纸扇轻轻把沈寄望捏着梅花糕的手推回去,一边摇头一边冷冷蹙眉,沈寄望知道他的脾性,努努嘴以后乐呵呵地笑——张卓然有点洁癖,自然是不肯要沈寄望送来的点心的,沈寄望心知肚明,老喜欢这么逗弄他。 张卓然听得芳君唤他,转过来淡淡点点头。 “慧三儿,”叶绍卿扣扣桌子,“收一收。” “绍卿哥,能不能别再叫我这个名了。”沈寄望不满地把盘子一个个递给来收的小厮。沈寄望名沈慧,是吏部尚书最小的儿子,在这些人当中年纪最轻,前些天才刚行了冠礼。叶沈两家世代交好,叶绍卿把他当半个弟弟来看,因为沈寄望在家里男儿中排行老三,叶绍卿便总喜欢叫他“慧三儿”。沈寄望束冠后自觉长大成人,便有些不满叶绍卿这么玩笑地叫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8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