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柒心中却一阵冰凉无力。 “是,奴婢谨记。” 阿柒半晌没听到叶绍卿回应,踌躇着起身默默退下,悄声抬头,却见叶绍卿退坐回椅上,低头盯着手中剑,目光虚浮。 第二日早朝,不见宋景仪。 御书房沉香袅袅。 皇帝将那茶杯往桌上重重一贯。 叶绍卿袖中手握成拳,双腿一曲,从容跪倒。 皇帝低眸看他,沉声道,“是为何罪?” 叶绍卿不徐不疾道,“陛下既已心知肚明,有何须多来问臣?” 听得他如此反诘,皇帝一拍桌子,龙颜大怒,“叶临,你好大的胆子!” 叶绍卿眉心微微一动,不语。 皇帝蹭地站起,几步走到他跟前,拂袖忿然,“朕叫你与他交好,不是叫你同他交……”皇帝到底是吐不出那不雅词汇,也是惊觉失态,将手背过身去,“成何体统!” 那袖风扫得叶绍卿面上一凛,他静默片刻,竟是忽地轻哂出声。叶绍卿将那袍子下摆往旁一掀,施施然立起。他如此一立,便是与皇帝贴面。 皇帝一时错愕,蹙眉怒目。 “陛下,臣贪享情欢,这是臣的私事,陛下何以盛怒?”叶绍卿一双浅棕桃眸,泛着三分凉薄七分落寞,他说得极轻,“臣也曾以心寄月,如今总算臣断了念想,也不好吗?” 帝王多疑。叶绍卿自觉他与皇帝此间,心不得,信总该是有的。然而皇帝还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他与宋景仪怡香园云雨高唐,隔日就传进皇帝的耳朵。 心痛罢,心凉罢。 皇帝盯那双圆润眼眸,竟是五味陈杂,语哽喉头。 断了念想。 少年心明如镜,不蒙尘埃。纵使年岁匆匆,叶临这双眼睛,不曾变过。被他望着,如沐暖阳,如临春风。他敬他,宠他,怜他,然而…… 叶绍卿目中向来是无纲常礼数的,只是依着皇帝,顺他心意而已。此刻见皇帝眼中波涛,胸中火苗蹿了三尺高,抓着那天蚕龙袍的襟口就将皇帝撕扯过来,重重压了那两片尊贵的唇瓣。 皇帝惊诧僵立,竟忘了推开他。直到叶临唇一合,轻吮一记时,皇帝才幡然醒转,将他推离出去。 “叶临,你放肆!” 叶绍卿将那弹劾李斐的折子往案上一丢,“臣领罪闭门思过。”他这么说完,不等皇帝回言,行了标准的臣子之礼,转身离去。 皇帝将那案头的茶杯拂到地下,按住自己襟口。那香色正龙刺绣被叶临方才抓得褶皱一片。皇帝揩了揩自己的唇,捏的指头骨骼微响。 然而……不曾爱他。不曾爱他?不能爱他。 叶绍卿不曾想叶铭修会在崇明门口等他。 “哥?” “议完了?”叶铭修并未注意他的神色,“景仪病了,我不得空,你代我探望探望。” 叶绍卿脚下乱了几步,低头似是整理官服,“……好,反正我也是打算去的。” 叶铭修有些宽慰地点点头,“……你有这分肚量便是好的。” 他回头望向走在后侧的叶绍卿,日光浓烈,他那浅绯官服映出点白耀的边缘,如裹银缟。叶绍卿长身玉立,表情晦暗不清。 “阿临?” 叶绍卿走近来,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明媚如斯。 第二日,叶绍卿往宋景仪府上“看望”。 新置办的将军府十分简朴,宋景仪选的宅子格局不大,屋宇也并不华丽,只是林木蓊郁,园景颇有意趣。 带路的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童,唤作安宁。 叶绍卿今日没带阿柒,带的小厮留在了厅堂,只一人往院内而来。 宋景仪裹着着缁色绣银鲤的披风,背对他立在案前。一头乌发高高扎起,一如他初时宴上一般。 果然是没病的。 “空站那作甚。”宋景仪早听得他脚步,也不回头,清清冷冷道。 叶绍卿遂走上前去。 这院中多竹木,只在房前阶边开了几朵文心和仙客来。显得幽幽清寒,浅浅寂寥。 叶绍卿往那案上看去,宋景仪竟是在作画。 叶绍卿心中一哂。 同时排遣不快,他一个中书舍人,提剑将厅堂摔砸了个稀烂;而宋景仪堂堂昭武将军,反倒是摆弄起丹青来。 真真是易皮不易骨。 宋景仪画的是山水。 高峰入云,奇险料峭,瀑流如细线轻挂,山亭如米粒半匿。 “这小斧劈皴的用法,倒是有李建睍的风范。”叶绍卿当即出口赞道。 宋景仪停下笔,哼了一声,“你这马屁也是过了。” 叶绍卿没过心的赞许被他冷讽了一道,也是愣了片刻,悻悻然转开话题,“此等险峰,便不是我江南之景吧,渝西可是多这样的山?” 宋景仪将那笔点回砚中,细细蘸抹,“是了,若攀得高,再走几步便喘不过来气的……” 叶绍卿站在他身后,不知何时,宋景仪竟比他还要高出些许了。 宋景仪长发几缕挂后面,大部分都落在肩前。叶绍卿便能看见他裸露的后颈。披风边沿盖住了小半的,青紫的痕迹,形如桑葚。 叶绍卿竟是挪不开目光。 那日,苏和醉香,珠帘脆响,宋景仪起伏美妙的背脊,迷乱自失的吟哦,他沁着薄汗的炙热皮肤。叶绍卿记得自己拨开他的发,吮他后颈的那处皮肤。他在自己身下便更剧烈地颤抖起来。 叶绍卿禁不住伸出手去,指尖抵在那处吻痕上。 宋景仪仿佛是被烫了,即刻转过身来。 那支软毫兀自落在砚边,墨点四溅。 宋景仪没料到叶绍卿站得如此近,他这一转,两人的气息都缠了一瞬。 宋景仪往后退了一步,按着颈子拧眉怒道,“叶临,你适可而止!” 叶绍卿听来耳熟,三句未过,他竟又让宋景仪恼了。 叶绍卿手还未来得及缩回去,“我……” “安宁,送客。” “等会,我真没捉弄的意思,”叶绍卿急了,“你先别恼,我本就是来道歉的!” 他郑重其事地做了个请罪的揖,俯身下去竟半天没起来。 宋景仪看他这礼数,一时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嗤笑道,“你好好说话便是,行这么大礼我消受不起。” 叶绍卿两手交扶,“那你听是不听?” 宋景仪咬咬牙,“我听。” 叶绍卿才直起身,将阿柒作弄的原委说与他听。 “她是我的婢女,她胆大妄为,是我管教无方,罪当是我领,这是其一,”叶绍卿端详宋景仪表情,踌躇了片刻,才继续到,“其二,便是玉龄房中,我……多有冒犯……” “你别说了。”宋景仪取出帕子,低头擦拭虎口处溅到的墨汁。 虽是任性妄为,但明视是非,敢于放下身段认错这点,叶绍卿从小到大倒是不曾变的。 宋景仪那日在梅岗从日中等到黄昏,连那手炉里的炭火都烧尽了。 他寻至怡香园,虽是火冒三丈,但见到叶绍卿那表情,便也知晓其中怕是有什么蹊跷。 听得是阿柒搞的鬼,宋景仪倒是心中疏解了几分。起码,叶绍卿还不是没心没肺到那种程度。 只是叶绍卿虽讲清了缘由,却没带阿柒来,而是把罪揽了去,不知在他心中,自己到底是个如何狭隘刻薄之人? 宋景仪心中思索良多,面上却淡淡无甚表情,“原是你贴身的婢女,你替我罚过,便也算作数罢,”他轻声喟叹,“至于第二件……你我都不是无知孩童了,你情我愿,谈不上冒犯不冒犯的。” 叶绍卿没有料到宋景仪会如此回答。 少时的宋景仪,便不是个大度的。再是这欢爱之事上,宋景仪竟还显得不甚重视。似乎与叶绍卿这场亲热,同和其他人一般,都是寻常泄欲的过场之事。 叶绍卿不解,甚至还有点不悦。 他平常放浪形骸,但对肌肤之亲,还是谨慎自好的;而宋景仪平日行事端谨,却不料这种事上,竟是不经计较的。 叶绍卿旋即又觉得自己管得倒是太宽了,便扯出笑来道谢。 “我既失约于你,于理便是说不过去的,”叶绍卿抱了抱拳,“请问景仪,可还赏脸,明日梅岗拜会那寄春君去?” 宋景仪扫他一眼,将那帕子丢到桌上,微微哂笑,“准你十四字,题得好,我便应了。” 叶绍卿看向那山水,笑道,“要让我题?” 宋景仪将那画正了正,让那留白处移到案几当中。 叶绍卿从笔架上选了细毫,略略一想,下了笔。 那画上便留了这么一句话:“谁人肯买画中山,多买胭脂画牡丹。” 宋景仪眉尾轻挑,耻笑,“怎写的这句,还想把这放集市上叫卖不成?” 叶绍卿拍拍手,勾着嘴角,“怎的不能卖了?卓然的浅绛山水当今京中炙手可热,你这画一出,必是要断了他的财路。” “你可是说过爱牡丹的,我这下一句也是说得很对的。”叶绍卿颇有几分得意。 宋景仪静静看他眉飞色舞,噙住了嘴角的笑。 “我题的好是不好?”末了,叶绍卿放下笔,偏偏脑袋问宋景仪。 宋景仪将那画纸捏起来吹了吹,云淡风轻道,“明日巳时三刻,你在府上等我罢。” 叶绍卿笑吟吟地应声。 叶绍卿离去后,宋景仪裹紧披风,不自觉地将掌心又贴回后颈。 叶绍卿的指尖像是燃了火苗似的,触肤滚烫。他转身的那一刹,分明看见叶绍卿眼中阴云翳翳,沉沉情欲翻滚其中。 那种熟悉的酥麻顺着脊柱窜流下去,那处无法言说的地方酸软难耐。 到底还是一脚踩进那深渊去,再无他法了。 “谁人肯买画中山,多买胭脂画牡丹。”宋景仪徐徐默念。 其中疏旷,又如何能藏得住。 叶绍卿明明不该是束翅于那高台楼阁之中的。他才应当是纵马飞驰,追云逐月的那一个。 宋景仪垂下手,笑得苦闷冰凉,你我二人,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痴傻。 “偏不穿那件夹绒的,山里清寒,这病也才刚好……” 阿柒替叶绍卿细细整理腰带,口中不甚和悦的样子。 叶绍卿自然知道她不是真不想自己去赏梅,只是不想自己同宋景仪一道赏梅。 叶绍卿也不答她,只是含笑整压自己的襟口。 镜中的年轻男子束着紫金镂莲小冠,水绿锁纹的锦袍,连腰间的玉都是淡淡湖青,只有那双圆润眼睛占去了所有灿烂颜色,如星子坠湖。 “大人,宋将军到了,说是就在大门口等您。” “哦?”叶绍卿捉住阿柒的手,“那我随后就到。” 叶绍卿才一只脚跨出大门,便硬生生愣在那里。 门口有马,没有车。 宋景仪坐在一匹高大的浅棕色马上。那马鬃毛油亮,口裂很深,前肢如柱,后肢如弓,蹄础比一般马都要高上些许——那原必是一匹野马。 宋景仪手里还牵着一匹。那匹马站得靠后,身形与宋景仪骑的那匹相当,毛皮颜色更深些,额中有块雪白的印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8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