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看了一下,发现院内的人并不多,大抵也就十几名阳山派弟子的样子。 “你们少主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少主已无性命之忧,现在已经醒了。” 裴叙示意下属都在外院等候,独自跟随管事进了内院,去看望林复罡。 门被推开,就听见里面林复罡说道:“都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都出去!”他的声音沙哑,没什么气力,却隐含火气。 “少主,是四爷来了。”管事委婉地提醒道。 “四……”靠在床头的林复罡倏地转头看去,见到裴叙,紧蹙的眉头微不可见地松开来了,语气也变得轻缓了下来,“师……兄?你怎么来了?” 裴叙打量他,见他一只腿被厚厚的绷带缠住,右手也被吊在脖子上,脸颊与额头上有数道结了疤的伤,双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模样怎么看都算不上好。 “我来看你。”裴叙在床边站定,问道,“伤势怎么样?” “没什么事。都是皮外伤,在床上躺一段时间就好了。”林复罡显得十分疲倦,眉宇间笼着些挥之不去的郁气,却还是强打起精神说道,“听说师兄的寒毒已经被除去了,恭喜师兄。” 裴叙看了他片许,眉心微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第一百三十六章 林复罡沉默良久后,方道:“师兄还记得大约七八年前,有一伙西域人来到了中原,为首那人名为那迦,上门挑战了师兄,说是若是输,就二十年不踏入中原吗?” 此事裴叙印象比较深,答道:“恩。” “是那迦的师弟。”林复罡道,“当初一直跟在那迦身边的。是他带人伏击了我。” 裴叙盯着他低落的神情,“他还说了奚落你的话?” 闻言,林复罡倏地抬起了头,唇微微颤抖,“师,师兄?你怎么知道?” 对方简直是将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裴叙清楚,自己这师弟意不在武道,好在阳山派高手多,就算他日后接管了掌门之位,也没什么亲自出手的机会。 “他还说了什么?”裴叙淡声问道。 “他,他说,此次的武林大会,他们月徒教也会参一手。”林复罡深吸了一口气,道,“说要称霸中原武林。” “那迦来了吗?” “恩,当年那迦说若违背誓言,就自断双臂,现在……听他师弟说,他似乎是在入中原前,就自断了左臂。” “所以对方迁怒于你?” 此言问出,林复罡半晌不答,裴叙淡道:“我知道了,你好好养伤。”说罢,他转身离去。 将要行至门口,林复罡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师兄。” 裴叙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 林复罡左手不安地绞住了被子,说道:“小时候,小时候,你身体孱弱多病,却仍是每日勤奋练武。而我,身体健康,却……整日偷懒玩闹。以至于,我们虽是同门师兄弟,武功却是天差地别。你平时少言寡语,但你心中可曾嫌恶过我的不争气?” “没有。”裴叙道。 “你是武林盟主,天下第一,而我,武艺只称得上是三流。到外边,我不敢说你是我师兄,生怕堕了你与师门的名声。但……但……” 那迦的师弟不仅重伤羞辱了他,还利用他的弱来贬低质疑裴叙,说他的武林盟主之位是浪得虚名,靠阴谋诡计骗来的,这是林复罡所不能忍受的。 “刻苦习武与否,这全是你个人的选择。”裴叙淡淡地道,“我若身体康健,也未必会将过多的精力放在武道上。若你认为应该做,那你就去做。若你不想,也无妨。总归,若你需要我,那你就同我说,我会尽力帮你。无论你想怎么做,你都是我师弟。” 林复罡嘴角微微抽动,眼圈泛红。 “我会派人来保护你,你尽管安心在此养伤。” 裴叙打开了门,只听身后林复罡喊道:“师兄!不会再有下次了!下次换我来保护你!” 裴叙只是简单地应道:“好。” 离开后,他即刻启程前往阳山派。 翌日,他就接到消息,说是离了奉东的段宁沉又去了林复罡那儿,似乎是听到了消息,去那里找他。 段宁沉身边有他的下属在,是以裴叙直接叫人给他们传讯,告知段宁沉,自己将要去阳山派。 刚进入阳山派所在的康州境内不久,段宁沉就追上了他们。 彼时,裴叙等人正在一家酒楼用膳。 裴叙简单地易过容,遮掩了些容色,饶是这般,他们这支足有十几人的队伍也惹得了不少人的侧目。 为了赶时间,他们没有要什么复杂的菜肴。 等菜期间,就有人风风火火地领着一大帮人进了来,目光瞬间锁定了坐在窗边的裴叙,脸上便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来,快步朝他走去,欢快地唤道:“小叙!” 段宁沉也易了容,面容黝黑,脸上有一道粗犷的刀疤——裴叙发觉段宁沉似乎对易容刀疤情有独钟。 坐裴叙侧边的侍卫自觉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但段宁沉没有坐,他直接和裴叙坐在了同一张长凳上。 裴叙只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位置。 其余人则是被店小二接引,安排在了其他空桌。转眼间,大厅的大半座位都被他们两方人马所占据。 段宁沉风尘仆仆,发丝凌乱,他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追上小叙了。要不是中途遇上了拦路虎,我还可以提前追到。” “在阳山派相遇,也是一样。” 段宁沉幽怨道:“但是一天不见小叙,我就焦虑难安,相思成疾!唯有小叙,才能治好我的相思病。” 裴叙:“……” 他抬眼环顾了四周,见众人都有意回避了视线,就是不看他们二人,因而抬手覆在了段宁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权当是安慰。 段宁沉心花怒放,反握住了他的手掌,将他搂在了怀中,在他耳边小声问道:“都半个多月没见了,小叙有没有想我?” 在大庭广众之下耳鬓厮磨,毕竟不成体统。 裴叙轻巧地挣脱了他,往旁边又挪了挪,不咸不淡地“恩”了声,并转移了话题,“你遇上的拦路虎是谁?” “噢!是个独臂怪,长得奇奇怪怪,穿得奇奇怪怪,叽里呱啦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是武功还挺强的。” 裴叙蹙眉,看向了他,“独臂怪?” “对啊,只有一只手,然后眼睛是蓝色的——咳,应该是个西域人。”段宁沉本来是想要故意把自己的遭遇说得离奇些,以增添趣味感,但是看到裴叙严肃的神情,他也不得不认真了起来。 裴叙蹙眉问道:“你可有受伤?” “那肯定没有啊!咱的武功天下第一,哪有败给西域人的道理?我还把他给砍伤了呢!”段宁沉嘚瑟地炫耀道。 不必说,段宁沉遇上的就是号称要称霸中原武林的那迦。 裴叙看向了跟随段宁沉的下属,后者点了点头,并做出了个手势,意思是段宁沉所言不虚,而且已经派人追踪了那迦的行踪。 “是什么时候的事?”裴叙又问。 “就是昨天。他好像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我才易容,遮掩住了我英俊的面庞。”段宁沉看他神色不对,问道,“小叙认识那个独臂怪吗?” “你可知道西域的月徒教?”裴叙问。第一百三十七章 “知道啊,知道啊!”段宁沉说道,“月徒教很久以前还与我们有商业往来,七八年前,月徒教主败给了李叶舟,说是从此再也不踏入中原。”他顿了顿,讶道:“那独臂怪是月徒教的人吗?” “恩,应该是月徒教主,那迦。” 段宁沉陷入沉思,“据说当年李叶舟也只胜了他一招……这么说来,我现在武功当真比李叶舟还要强啦!” “恩。” “诶嘿嘿嘿,那可真是太好啦!看来今年我可以夺得武林盟主了。” 恰时,店小二将饭菜拿了上来。 段宁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殷勤地给裴叙盛饭,“来!小叙!多吃一点!”将饭碗放在了裴叙面前,段宁沉才发现裴叙在看他,“小叙?怎么啦?” “你想夺得武林盟主之位?” “对啊对啊!”段宁沉看了眼四周,见路人没人关注到他们这边,低声道,“李叶舟当上武林盟主,又那么快巩固诸方势力,背后是有小叙扶持的吧?小叙实际上是将整个武林都掌握在了手中。今年,武林盟的风头明显减弱了许多,与此同时另有几股势力出了风头。结合去年小叙说要我让轻岳教势力比武林盟强……应该是小叙有意不让武林盟继续顶在风头浪尖之上。李叶舟在小叙的计划里,应该也不是下一任的武林盟主吧?” 裴叙凝视着他,后者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冲他眨了眨眼睛,“让其他人坐上这么重要的位置,肯定没有我来得放心。小叙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你打算用穿云派掌门的身份?” “是啊,届时我易个容,也没人……”说时无心,他的话戛然而止。不知怎得,他想到了那总给他莫名熟悉感的李叶舟。 心中一直隐约有“李叶舟和自家小叙很像”的感觉,但是他从未细思过。因为在他心目中,这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可,他这几天认真地思考过已经有“魔教教主”身份的自己,换身份当上武林盟主的可能性,最后发觉可行性还是挺高的。因为他大可只在需要的公共场合易容出现——一个奇怪的念头因此冒了出来,那么,李叶舟有没有可能也是这样的呢? 俗话说当局者迷,当尝试跳出这座山,他就发现其中另有蹊跷。 仔细一想,小时候,他义父时常提到玄机道人的弟子,其中着重说对方有个天赋很高的漂亮徒弟。那时,他一心习武,都没有过脑子听,只依稀有这么个印象。 若真的如他们所说,要隐藏裴叙的存在,那他义父又为何会反复在他面前提呢?况且,他可不认为自己那粗犷大条的义父会有那么细的心思,在“两个徒弟”和“三个徒弟”上做隐瞒。 他又想到了前几天去看望林复罡时,对方情绪不太高涨地随口说了一句“师兄来过”。他急着去找裴叙,也没有去多想,但是……按照林复罡之前的说辞,裴叙不应该是他的师弟吗? 再仔细回想去年自己为寻裴叙而留在李叶舟身边,当时徐荐去武林盟找裴叙,后又改口说是询问李叶舟有关裴叙的下落;还有初识林复罡时,对方所说的一堆意义不明的话;以及李叶舟说自己受了内伤,没法和他比试;最后是,裴叙前脚刚离开蜀州城,他去找李叶舟,结果李叶舟居然也不在。 最关键的一点是两人的身高,几乎一模一样。 段宁沉最清楚,习猛攻路数的武林中人个个虎背狼腰,身材高大威猛。他见过的唯有李叶舟偏矮,所以他那时才会奚落对方的身高。 裴叙身体差也瘦,身量已算得上是修长了,段宁沉自也不会嫌自家美人矮,在他心目中,自家美人是最威武的,所以也从来没把裴叙和李叶舟放在同一量级去看待。 目前,段宁沉能够推断出,裴叙不打算再让“李叶舟”继续当武林盟主,是出于保全武林盟。那么,还有没有可能是“李叶舟”已经没有实力再胜任这个位置了呢? 裴叙与他对招时颤颤巍巍的手臂,以及每次比试完裴叙都浑身肌肉酸痛,躺在他怀中,半晌都动弹不得的场景,段宁沉就心中一悸。 他沉默的时间久了,裴叙出声道:“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段宁沉如梦初醒,连忙拿筷子给他夹肉,“小叙吃肉吃肉!多吃一点!” “李叶舟就是裴叙”,这念头初想时觉得荒谬,但按照这逻辑来想,很多事情也就贯通了。 但……想到当年“李叶舟”意气风发,三下五除二地打败了他,还因为他战前的嘲讽,而闯入轻岳教分堂,将重伤的他给扔了进去。 ——这样生机勃勃,任性妄为,又哪里是现在的裴叙会干的事情?上次见“李叶舟”,他还在想对方变化挺大,却仍没往深了想。 段宁沉又忆起自己方才口无遮拦地说“自己现在武功比李叶舟强”,裴叙还“恩”了声,他就不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暗自懊恼不已,心道自己当真是全天下第一蠢蛋。 段宁沉小心翼翼地偏头,看到裴叙消瘦的精致侧脸,他浓密的眼睫低垂,唇微张,将筷子上的米粒吃了进去,细细咀嚼,神情如常。 直到对上裴叙澄澈的黑瞳,段宁沉这才忙开口道:“那,那个月徒教主来中原干什么?林复罡被重伤以及我穿云派被打砸都是月徒教干的吗?” “恩,多半。”裴叙搁下了筷子。 “所以说……那月徒教主只有一只手,是因为违背了‘不入中原’的誓言咯?既然他这么守诺,又何必要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还是说他背后有什么人在撑腰呢?” “不出所料,应该是朝廷中人。”裴叙淡淡地道,“太子快要被废了。马上要开始夺嫡了。”因而,江湖的控制权,将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筹码。但他不会让出去,亦不会参与这场皇位争夺的纷争之中。第一百三十八章 “噢!”段宁沉摸了摸下巴,做沉思状。既然如此,那李叶舟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他看向了裴叙,见后者正在喝水,试探着问道:“今年的武林大会,小叙会去现场吗?” 裴叙搁下了茶杯,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想让小叙看到我的英姿。就算不做武林盟主,我也是要在武林大会上一展风头的。” 段宁沉想要做武林盟主。这一点,裴叙仍在考虑。 这位置毕竟事关重大,段宁沉虽武功高强,但武林盟主将要面对的事情,可不是武功高就能解决的。以段宁沉的性情,实际上并不适合。 可是这都是他自己的主观想法,也没准段宁沉其实很适合呢?这是段宁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也实在没有立场去劝阻对方不去做。 而他决定好的接替武林盟主之位的人武功上肯定也比不过段宁沉。 裴叙只简单地道:“先吃饭吧。” “噢噢噢!好的!” 用完膳,他们便又启程了。 段宁沉眼瞅着裴叙利落地上了马,娴熟地拉着缰绳,欲言又止,最后摸了摸鼻子,自个儿也骑上了马。 一直以为是娇滴滴的花朵的心上人实际上并不柔弱,而是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这个认知让段宁沉至今还有些神智恍惚。 他一直以为李叶舟今年已经三十好几了,当上武林盟主是二十多岁的时候。但实际上裴叙今年也才二十四岁。那裴叙当上武林盟主的时候,不是才十四五岁吗? 这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纵然知道这些,段宁沉还是忍不住关心裴叙的身体。 他驱马到了裴叙旁边,说道:“小叙这些天都是在骑马吗?身体没有不舒服吗?” “还好。无碍。” “谷主说小叙至少得休养一年的时间。如今满打满算也不到半年。不然到了阳山派以后,休息几日再离开吧?” “先看看。” “好的!” 此处已经离阳山派不远了。他们在黄昏时分赶到了阳山。 此时,阳山派已经戒严了。 据说遇袭时,大半的阳山派弟子都外出办事了,在门派中的大半弟子都是年纪小,武功低微的,所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的武林风平浪静,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裴叙出示了令牌后,由掌门大弟子带他们去见林复罡的父亲林尤。 门派中的气氛十分压抑,裴叙还留意到了地上和墙上都残留着未擦净的干涸血迹,草地上的植物都被毁得一塌糊涂。偶尔有过路的年轻弟子,他们的手臂上都包了厚重的绷带。 段宁沉的穿云派那边由于有轻岳教的几个高手坐镇,虽有货物被损坏,但数量也不太多,人员中只有几人受了轻伤,而且他们还击毙了不少人。 看到这场景,他也只默默地跟在裴叙身后。 临到主院,裴叙叫他们都在院外等候,他独自一人去见林尤。 林尤显得很疲惫,见到他到来,唤他坐下,强打起精神与他寒暄。 “抱歉,林前辈。”裴叙没有坐,站立着道,“阳山派此遭是受了我武林盟的波及。” “您言重了。”林尤叹道,“是我无用。未能保护好他们。” “请前辈放心。晚辈会为师弟与阳山派报仇。” 看阳山派这情景,他们也没法在此久留,见完林尤后,他们便离开了阳山派,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一行人便在山下的城镇暂住了下来。 裴叙是给他与段宁沉分别要了个单间,然而他刚进门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便见换了身衣服的段宁沉冲他嘻嘻一笑,随后鬼鬼祟祟地拿着行李溜了进来。 裴叙轻叹了一声,合上了门,由了他。 段宁沉是看裴叙的情绪一直不大高涨。在裴叙走来时,一把将他搂在了怀里,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亲他的侧脸。 裴叙轻微地挣扎了一下,“我还未沐浴更衣。” “那有什么关系?小叙就算一年不沐浴更衣,身上也是香香的。”段宁沉手臂圈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脸颊蹭了蹭他的侧颈,说道,“小叙不要不高兴啦!到时候咱们将那些魑魅魍魉全都铲除,不让他们再踏入中原一步!” 裴叙在他怀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倚靠在他的身上,低声道:“此事是我的疏忽。” “小叙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突然来袭。”段宁沉握住了他的手掌,道,“再说了,小叙每天忙的事情那么多。朝堂的事要管,江湖的事也要管,压根没给自己喘息的空间。明明小叙现在应该养病才是。” “抱歉。” 段宁沉讶道:“小叙为什么和我道歉?” “这几个月,恐怕是没法回轻岳教了。我知道你在为我准备生辰宴。” “没关系没关系!”段宁沉忙道,“正事重要。生辰宴什么时候补,都是可以的。” 裴叙阖眼道:“过去每逢我生辰,父皇总要大摆宴席,席上总会变成一场大型的博弈场。我原本不喜欢过生辰。我亦以为生辰送越贵重的礼物越好。直到我听说你在为我的生辰,学做长寿面。” 段宁沉万万没想到此事败露,他本想给裴叙一个大大的惊喜。 “咳咳,那个啥……我以前也不过生辰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生辰日吃长寿面,可以长命百岁。”段宁沉挠了挠头,又兴致勃勃地道,“不过到时候小叙生辰,就算暂时没有宴席,我还是可以给小叙做面的!” 裴叙睁开了眼,低垂着眼帘,道:“恩,我很期待。” 段宁沉将他侧抱着,伸出舌头,轻舔了舔他的眼睫,说道:“小叙期待的话,那就笑一笑嘛!别担心了!那个月徒教主打不过我,若小叙想的话,下次我对他就不留手了!看我‘唰唰唰’就把他斩于剑下!哼!他好大的胆子,敢到我家小叙的地盘作乱!”第一百三十九章 裴叙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对方眼瞳浓黑,专注地盯着他,仿佛是光芒被揉碎,细碎地撒在了他的眼底。 裴叙微微仰头,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将腰上的手臂拿开,试图起身,“好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段宁沉却因为他这主动的一吻,抱得更紧了些,眼中的光芒越发晶亮了些,大脑袋在他身上蹭,“小叙再让我抱一会儿嘛!咱们都有足足十六天没见了。” 裴叙索性便依了他,又问道:“穿云派那边怎么样了?” “还好,损失不大。在去阳山派之前,我以为阳山派的情况和我穿云派差不多,没想到……分明阳山派也算得上是名门了。来的路上,我看很多人都人心惶惶。动摇武林盟的权威,这恐怕就是他们的目的了吧?” 裴叙淡淡地道:“他们也就是胜在出其不意。不会再有下次了。” “那是!武林盟威慑武林,哪里是他们那些乌合之众所能对付得了的?而且……”吹到一半,段宁沉就想起当前武林盟还是自己的“仇人李叶舟”的势力,虎着脸,话锋直转,“在这外敌入侵的时候,我决定暂时放下与李叶舟的恩怨,轻岳教和武林盟同仇敌忾,一起打西域人!” “不必。这些都交给我。你安心准备自己的事。” “我的事就是帮小叙呀,我还有什么事?” 裴叙道:“很快是武林大会。” 段宁沉愣了一下,忆起自己白天的时候说过自己想当武林盟主,那时裴叙的反应似乎是不大赞同的样子,大抵是违背了他制定的计划。 “不当了,不当了!现在想想,当武林盟主也怪没有意思的,还不如安心发展我轻岳教,等它比武林盟强后,抱小叙回去成亲!说起来小叙有意遏制武林盟的发展,这是不是在帮我?”段宁沉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小叙也迫不及待想要和我成亲!” 裴叙却知道,段宁沉心如明镜,怕是看出了他的为难,所以才故意改口,还扯开了话头。 他盖住了段宁沉的手背,认真道:“你若真有意当,我不会阻止你。你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真的不想当啦!”段宁沉嘟囔道,“之前的确想着一统江湖,然后为我们轻岳教洗白名声什么的。但是现在想想,当时的想法真是太幼稚了。我发现,小叙说的是对的,没必要去在意世间庸人的想法,他们都骂我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我掉一块肉。只要我在意的人知道真实的我是怎样的就够了。” “起初小叙的娘亲不也是偏信了传言,误以为我是什么奸淫妇女的恶人,但是与我接触后,她也知道我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小叙之前也对我那么冷冰冰,后来还不是爱上我了?” “之前想洗白名声,大抵也是想要尽到身为教主的责任,不让行走在江湖的教众人人喊打。但是等管理了教中事务,我才发现教众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名声这种东西。他们想要吃饱喝足,衣食无忧。这才是身为教主的我需要努力的事。至于让他们堂堂正正地生活,这不是已经有个穿云派了嘛?我发现有些事情上我义父还真是高瞻远瞩。” “所以,我现在已经不想什么统一江湖了。白天说要当武林盟主,也并不是出于我私人的愿望,而是想要帮小叙。既然小叙有更合适的人选,那我就不凑热闹了。比起当武林盟主,我还是更愿意和小叙快快活活地游历天下!” 裴叙沉默良久,应道:“好。” 不久后,店小二将热水拿了来,裴叙去沐浴。 来之前已经冲凉过的段宁沉躺在床上,听着屏风后传来的水声,心痒难耐,内火躁动,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体和屁股。 都已经半个月没做了。想要! 他打了个滚,趴在床上,压住了自己不安分的小兄弟,不住地告诉自己道,明天还要赶路,小叙肯定不会答应干那码子事。 他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若是他家小叙性欲强一点,那就可太好了! 过了一阵,他闭眼听裴叙出了浴桶,开始擦身,心中越发浮想联翩之际,门被敲响了。 他麻利地起身去开门,来者是给裴叙送药的亲信。对方看他在裴叙房间,也没多意外的样子,毕恭毕敬地将药给了他,便离去了。 段宁沉刚将药放在了桌上,裴叙便已穿上了衣服,走了出来。 美人乌黑的发丝披散,略微湿润地倾泻在肩头,脸颊与耳垂都覆上了薄薄一层红,简直是面如桃花,秀色可餐。 于是,裴叙便看见段宁沉刚一看到他,就飞快地捂脸,躺倒在床上,背对着他。 裴叙:“……你怎么了?” 段宁沉支支吾吾地闷声道:“小,小叙太诱人,我,我怕我忍不住把小叙给扑倒了。” 裴叙拿起了桌上的药,一饮而尽,走到了床边,“你想做?” 段宁沉猛地翻身,期待地瞅他,“可以吗?” “恩。”对方的样子实在可怜兮兮,裴叙也没法狠心拒绝。他在床边坐了下来,道:“就一次。” 段宁沉飞快地窜起了身,火急火燎地道:“哈哈!我去做准备!小叙等我!” 然而他刚冲到门口,脚步便停滞住了,懊恼地疯狂挠头道:“但是我没有带润滑!” 裴叙:“……” 半个时辰后,段宁沉心满意足地漱完口,躺上了床,美滋滋地抱着怀中的美人道:“我们睡吧!” 翌日清晨,他们便启了程。 这次他们将要前往蜀州城。 裴叙可以判断出,西域人下一步将要对武林盟下手。 总的来说,也正如段宁沉所说,西域人此次的进攻不足为惧,毕竟他武林盟才是中原武林的领头羊。 怕只怕朝廷中人参和其中,使江湖也加入了朝廷的乱局之中。第一百四十章 在他们即将进入蜀州城之际,天上就电闪雷鸣,不一会儿便下起了倾盆大雨。天色灰蒙蒙的,豆大的雨滴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这样的天气行路,容易让马受惊。 他们只得就近找了个茶棚避雨。 众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被雨水给淋湿了。段宁沉忙不迭地从行囊中取出了一件干净的衣物,在裴叙脱下了湿衣时,就赶紧披到了他身上。 亲随又递了毛巾给裴叙,让他擦拭发丝与面上的水,段宁沉便又打算亲自上手给他擦。 裴叙制止了他,“好了。你自己也换身衣服吧,切莫着凉了。” “我身强体壮,大冬天还能冷水洗澡,被雨淋湿一点不算什么!”段宁沉道,“主要是小叙别生病啦!” 裴叙还是将衣物取了来,递了他。 不似裴叙穿了几件衣物,只有外衣湿了,段宁沉只穿了一件单衣。裴叙对他的关心,他也不舍得拒绝,于是到茶棚后有遮挡的地方去换衣服了。 茶棚老板将茶送了上来。 裴叙的下属和轻岳教众两伙人相处得还算是融洽,属于互不干涉。前者少言寡语,一板一眼执行命令,而后者嬉笑打闹,插科打诨是常有的事。 此时,裴叙的人守在茶棚前,尽忠尽职地护卫裴叙的安全。 ——上次裴叙遇刺,导致寒毒发作,命悬一线。此事叫裴叙亲卫队的所有人都自责懊悔不已。随行的人皆自发地去刑堂领了罚,自省了许久。 现在他们的保护力道较之以往还要更为严密。 随行药师细致地检查杯子与茶水是否被动过手脚,正在这时,又有一伙人冒雨赶了来。 他们有六人,每人都带有佩剑,衣衫陈旧,约莫也是行路的江湖人士。 护卫队长看向裴叙,目光带有询问的意味。 裴叙微微颔首,护卫队长便示意其他人让开了道,叫那六人进到了茶棚里。两名亲随隐晦地挪动了脚步,用身体挡住了裴叙,手掌扶住了剑柄,以确保随时能以最佳状态进入战斗之中。 而那些人第一时间对茶棚中紧张的气氛浑然无觉,在空桌坐下后,便咋咋呼呼地吵开了,“老板,给我们来一壶茶!” “哈哈哈!你们都淋成了落汤鸡!” “你还说我们?你自己不也是吗?” “……” “咳,这里还有别人在。你们克制一点。” 段宁沉这时已换好了衣服,拿着湿衣出来了。他先是扫了眼刚来的那六人,后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裴叙,在裴叙右侧的位置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挡住了那些人看裴叙的视线。 “主上。” 药师将茶壶与杯子递了裴叙,微微一点头,示意没问题。 裴叙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了段宁沉,一杯放在了自己面前。 “嘿嘿嘿!谢谢小叙!”段宁沉嘻嘻一笑,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而后望了眼外面的雨幕,喟叹道,“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不急。很快就到蜀州城了。” “但我就怕这雨下到晚上,到时候蜀州城都关城门,宵禁了。” 听他们若无其事地聊了起来,那六人也放下了顾虑,开始聊起了天。 “……那剿匪的官兵可真够厉害的!我还当官府的人都是没用的花花架子。” “嗐,都能参与剿匪了,那肯定是官兵中的佼佼者。大部分官兵应该还是没什么用。” “不是这样的。”其中一细皮嫩肉的小公子认真地说道,“官兵的选拔都特别严格。他们是从千锤百炼过的军队之中挑选出来的。才不是无用的花架子。” 这声音有些耳熟,段宁沉转过脑袋,仔细地看了看,后在裴叙耳边低声道:“那人,咱们当初‘私奔’的时候遇到过!我记得他叫杜……什么宝。” “杜云宝。” “恩!对!就是这个名字。” 没想到这么巧又遇到了。 不过之前他们易容的样貌和现在不同,是以对方没有认出他们来。 杜云宝的话引来了其他人的不满。 “千锤百炼过又如何?还不是比不得我们武林中人实力强?” “是啊!神偷都能闯入皇宫偷盗,如进无人之地,而他却无法进我们武林盟偷取到颂道玄录,这不也验证我们武林盟比朝廷厉害?” “武功天下第一的可是我们盟主,而非他朝廷中人。” “……” 杜云宝皱眉,好声好气地说道:“你们是武林盟的人不错,武林盟叱咤江湖也不错,但目空一切是大忌。你们这样,容易给盟主他招来麻烦的。” “杜小弟,你要知道你现在还不是正式的武林盟弟子。我们都知道你是离家出走的官宦子弟,你在武林也甭要为朝廷说话了。” 段宁沉听他们是武林盟的人,又听他们发表了这样一番言论,忍不住想要开口,然而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大腿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段宁沉转头看去,见裴叙低垂着眼眸,在喝茶,俨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也只得悻悻地收了话头。 他老早就声名狼藉,很早以前就上了朝廷通缉令,出行多有不便。他本来也对朝廷没什么好感。 但是他心上人算是朝廷的半个老大,他爱屋及乌,也对朝廷转变了态度。 裴叙不爱言语,做了什么事也不爱说,但段宁沉知道裴叙给他平了案,把那些泼到他身上的脏水全都给洗干净了,是以,他的通缉令也全都被撤了。不过纵然如此,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已经深入,无法再改变了。 段宁沉知道,他若是坚持要洗白名声,恐怕裴叙仍会默默帮他。但他也知道,裴叙身份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来麻烦。 所以,他前几天说不再在乎名声,不再想洗白,一来是的确他的真心话,二来也是为了让裴叙不再为他在这种事上费心。 官,民,似乎是天生对立的东西。 事实上他也清楚,自己身上的污水,与朝廷无关,朝廷也不过是依规矩办事,但他之前还是发自内心地厌恶了朝廷。 不仅是他,江湖很多人都对朝廷有恶感。不过他们说“武林盟主比朝廷强”,这也着实太过大无畏了。 这是个阵雨,下了两刻钟就停了。 裴叙等人还在休息,那六人就匆匆离去了。 他们走后,段宁沉低声道:“这便是小叙不欲再让‘李叶舟’继续当武林盟主的原因吗?”第一百四十一章 “恩。” 段宁沉叹道:“小叙真是太辛苦了,需要考虑这么多事。他们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又不懂得动脑子,这种话传到皇帝耳中,只怕武林盟都将遭遇灭顶之灾。” 段宁沉当真是与以往不同了。裴叙心道。但是又没有变。 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他看着段宁沉从初见时大大咧咧,一腔热血只知往前冲,撞到南墙也不回头,拼着头破血流,也要把墙撞开,到现在心细如发,思虑周全,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一教之主,甚至能清晰地揣测出他的心理。 只是未曾改变的是他那份赤诚之心,对世间的一切都抱有极高热忱,对未来充满了光明的向往。 但,这两年发生改变的又何止是段宁沉? 在遇到段宁沉之前,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这辈子会爱上一个人,还将自己的真心毫无顾虑地给付了出去。他原以为自己有限的余生都要在自己的职位上耗尽,为大启,为百姓,付出自己最后的血汗。是段宁沉延续了他的性命。 他开始考虑是否该为自己而活。而段宁沉说,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他。 他想,他的决定应是没有错的。 他又想起先帝临终时,拉着他的手,情绪激动地说要他接任皇位。 在那时候,常人恐怕早就因父亲将逝而痛哭流涕,答应父亲的临终遗愿,而他大抵是天生冷血,不仅没有哭的欲望,竟还能冷静地同先帝分析说,自己不适合登位,这于国不利。 还记得先帝听了他的话后,颓然地松开了他的手。白发苍苍的他似乎显得越发苍老了一些,喃喃说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寂静。 裴叙垂首,心中懊恼,是否将话说得太无情,伤了父皇的心,思考该如何挽回时,只见先帝老泪纵横,听他道:“叙儿啊,是父皇一次又一次没有保护好你,才让我的儿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大抵是我早年造的杀孽太多,才让上天把报应全都落到了我儿的身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裴叙愣了半晌,方道:“父皇,不是这样的。” “不做皇帝也好,不做皇帝也好。做皇帝辛苦劳累。”先帝喃喃念叨了两句,后又仿佛爆发了极强的生命力,身子挺起,脸色涨红,中气十足地道,“叙儿,我的儿,朕要你平安喜乐地活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万事有父皇顶着,父皇……会在黄泉之下保佑你!” 恍惚间,裴叙亦想到,在自己出师,十六岁回京那次,先帝本希望他留在京中,在朝廷任职。他却同先帝说,自己更喜欢江湖,想要去江湖。先帝愣了下,随后爽朗地大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年轻人有自己想做的事,挺好的。叙儿尽管去做!万事有父皇顶着。” 忽然,他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如先帝的愿,他现在身体好转了,也决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还有了一个与他心意相通,知他懂他的爱侣。若先帝泉下有知,会感到欣慰吗? 身旁传来了惊呼:“小叙,你怎么哭了?” 段宁沉连忙从袖中取出了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眼泪,思前想后自己也没说什么不妥的话,一面将他搂抱在怀中,轻拍他的背脊,说道:“不哭不哭。那群混蛋胡说八道,我这就追上去揍他们,然后把他们领到小叙面前谢罪。” 裴叙靠在他肩上,被他细声哄,心道,这还真是奇怪。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三岁,或许是四岁。 先帝驾崩出殡,全朝恸哭,唯独他没有哭。 每个人不都要死的吗?又有什么好哭的?让国家恢复稳定的秩序,才是要紧的事情。他这般想着,因此遭受了许多言官的弹劾,他也无动于衷。国舅母后都劝他如若哭不出来,掩面装装样子也是一样的,他同样拒绝了。 先帝的葬礼上,不需要更多的虚情假意了。 他留意到了段宁沉手中手帕右下角,绣得歪歪斜斜的“叙”字。原本,段宁沉是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的,现在都是为了他。 段宁沉对他的尽心尽意体现在每个细节。 他捏紧了手指,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是在跳动的。他把手放在了段宁沉的手上,握住了他,直起了身,说道:“我没事。抓紧赶路进城吧。” 他站起了身,正欲迈步,段宁沉却赶忙握住了他的手腕,语气轻缓地说道:“小叙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说给我听。” 裴叙凝望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柔和地道:“想起了些陈年旧事罢了。我没事。段宁沉,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 他们进了蜀州城以后,住在了裴叙名下的别院之中。 裴叙布了局,有意派了武林盟弟子出城运镖,果不其然引了西域人的埋伏。而他们早有准备,反抓了对方一批人,并大张旗鼓地将他们压回了蜀州城,送给了官府处置,还大肆宣扬了此事。 这令人心惶惶的武林一时间镇定了许多。 此事向众人证明了,有武林盟在,宵小贼子都无法作乱。 舆论往“那迦破坏誓言入中原,言而无信”做引导,彻底将他塑造成为了一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 与此同时,裴叙以“武林盟主”的身份,亲自给各大门派的掌门写了信,呼吁大家一同对付西域的月徒教。 有了这么一个共同的敌人,中原武林团结了不少。 这下,月徒教也甭想参加武林大会,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了。 不久后,那迦就气势汹汹地闯到了武林盟,扬言说要挑战武林盟主李叶舟。第一百四十二章 段宁沉随裴叙赶往武林盟时,便见门前已被武林盟弟子围了起来,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捕头也领兵守在这里。 进门后,只见武林盟副掌门柏利华正在与那迦对峙。 今天这一出,仍是不出裴叙所料,想来那迦是因为现在江湖上的风向而狗急跳墙,许是受背后之人的示意,打算尽力在武林大会之前,重创李叶舟。 若是李叶舟不在,他们也大可借此做文章,说李叶舟畏了战,从而降低李叶舟的威信。 那迦就是一把刀。 这次按计划,依旧是贾地易容成“李叶舟”的模样,来应对那迦。 他们到场后没多久,贾地就出来了。 风光无限的武林盟主身着干练的劲装,手持剑刃,眉眼深邃,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 那迦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陡然迸发出了精光,“李盟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口音很奇怪,但还是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 那迦年纪约莫有四十多岁,一头金卷发中夹杂着几缕白色,他身材高大威猛,只是不能叫人忽略的是他空荡荡的左边袖筒。 瞧他狂热的模样,似乎对李叶舟没有太大恶意的样子,相反还有几分崇敬——尽管李叶舟毁了他的计划。 一旁的段宁沉情不自禁地看向了裴叙,见他注视那迦的眼眸没有丝毫动容。 “那迦教主,别来无恙。” “吾此番违背了‘二十年不入中原’的誓言,按规矩,应该自断双臂。但吾在中原还有事情要办,所以暂时只断了左臂。待我离开中原之日,就是吾断右臂之时。” “李叶舟”淡道:“既然那迦教主如此重誓,又为何甘愿冒着断双臂的风险,也要进中原呢?” “当时立誓,是吾一时气盛,却未曾想连累了我全教之人。吾理应负起责任,以双臂为代价,换我月徒教重返辉煌!”那迦一挥弯刀,破风声猎猎,他那双蓝眸直望着“李叶舟”,铿锵有力地道,“为了我月徒教,也不得不对不住李盟主!但吾本人是非常欣赏李盟主的。有冒犯之处,请见谅!” 说罢,他猛然跃身,直朝“李叶舟”攻去。 然而叫裴叙也没想到的是,身旁的段宁沉忽然拔了剑,冲上了前,代替“李叶舟”,迎上了那迦。 这意外叫裴叙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 那迦的弯刀斩到了段宁沉的剑刃上,发出极响的碰撞声,剑刃被沉重的力道压低了些许,但很快段宁沉就攒了力道,反将他推了回去。 “嚯!”那迦一脚往后跺了一步,稳定住了身形。尽管现在的段宁沉易了容,但那迦还是从这霸道的劲力认出了段宁沉的身份。 “怎么又是你?你……” 段宁沉扬起了头,睨了他一眼,“老子其实是穿云派掌门,你被骗了。” 之前,段宁沉就从那迦嘴里套了话,知道是荀葭有意向那迦透露了“武林盟与魔教轻岳私交好”,怂恿那迦去杀他。 事实上,在很早以前,荀葭也尝试散播“武林盟与魔教暗中勾结”的消息。但是要知道,武林是裴叙的地盘,而且这种话也没人相信。 第一次和那迦打的时候,他怕荀葭就躲在暗处窥探,所以没有同那迦说“自己是穿云派掌门”这种话。不过现在,他们在武林盟,也便没有这顾虑。 那迦武功虽高,但中原的人情世故也不懂。他信了段宁沉的话,还难以置信地道:“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看你武功不错,想借机和你打打咯!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武功当真是差得很!” 同样身为武痴,段宁沉是很能把控那迦心理的。 听到这话,那迦瞬间燃起了斗志,也顾不上自己此番的打斗目标是“李叶舟”,当即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地吼道:“回去后,我仔细研究过了打你的方式。这次我一定能打赢你!” 迎上那迦前,段宁沉看向了裴叙,暧昧地冲他眨了眨眼,而后提剑砍了上去。 ——他要以实际证明,他是个靠得住的顶天立地好男人!在心上人面前一展风采!况且,更深一层的考虑是,既然他都能认出真假“李叶舟”,也难保那迦不会认出现在的“李叶舟”是假的。以防万一,他来应对那迦是最好的选择。 “喂,你那么差的武功,难不成就要爷白白和你打了?”一边打,段宁沉一边开口问道。 “你若是能赢,那你想怎么样,吾都答应你!除了要吾放弃行动,现在就离开中原!”那迦在这激烈的战斗中,兴奋得满脸通红,扬声说道。 打了数百个来回,最后段宁沉敏锐地寻到了那迦招数的漏洞,一剑猛地刺了过去。 “嘶……”那迦举刀的手放了下来,鲜血很快渗透了他的衣物,他垂首望着刺入胸膛的剑,爽朗地大笑道,“是你赢了!你,好武功!” 段宁沉拔出了剑,那迦迅速地点了穴止血。 “我赢了,那你得按照誓言,告诉我你背后指使的人是谁。” 那迦抬首,愕然说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直接告诉我就成。” 那迦摇头道:“这……不行!不能告诉你。况且,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能给我们月徒教繁荣。” 段宁沉还待说话,只听那迦又道:“既然你赢了吾,那吾就不自取其辱,挑战李盟主了。两位,后会有期!” 说完,他就轻功跃上了屋顶,飞快地离去了。 段宁沉欲去追,裴叙叫住了他,“行了。” 段宁沉这才转了方向,欢快地蹦向了裴叙,“小叙!我把他给打走了!唉,还真是个言而无信的人!说好答应我请求的,结果食了言。嘿嘿嘿,小叙,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恩,很厉害,辛苦了。”裴叙任由段宁沉拉住了他的袖子,往四周一看,见副掌门已经在指挥弟子们恢复正常秩序,“李叶舟”也悄然离去。 这还是他头次未以“武林盟主”的身份进武林盟。 “我们现在走吗?” “恩。” 裴叙慢慢往外走,微微皱眉,脑中回忆近些日子,段宁沉在他面前提“李叶舟”的态度。 ——也不知道段宁沉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第一百四十三章 自从那日那迦挑战后,裴叙一直想要找机会和段宁沉聊一聊。 段宁沉仍是终日没心没肺,快快乐乐地到处蹦跶,偶尔上街游荡,给他买一大堆东西送给他,美其名曰:“觉得适合他。” 而在裴叙生辰前夕,他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说是太子终于被废了。 据说也是太子自个儿自作聪明,作茧自缚,为了保自己的舅舅,采取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结果被当场抓获。皇帝本来仍是心慈手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庇过去了,却未曾想,太子唯恐皇帝废他,竟是决定毒杀皇帝。 ——这自然是没有成功。 现如今,太子被贬为庶民流放,皇后也失了圣心,反倒是二皇子裴征与贵妃得了恩宠。 在太子将要准备毒杀皇帝时,柴世鸣觉得不妙,唯恐祸及池鱼,赶紧麻利地溜出了京城,却被二皇子的人截了胡。二皇子知道柴世鸣和裴叙有仇,直接把柴世鸣私下送给了裴叙,以示好。 另一桩事是,原太尉告老还乡,驻守边塞数年的将军施冀应了传召回了京,接管了太尉一职。他与贵妃沾了点亲,带了点故。皇帝此举,大抵也有捧二皇子的意思。 与施冀一同回来的,还有他年方二八,如花似玉的闺女,施华然。他这女儿在边关长大,习得一身高强的好武艺,生得浓眉虎目,英姿飒爽,迥异于寻常大家闺秀——然后一次偶然,遇上了徐荐。不知怎得就看上了他,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制服了他,把他抢回府当“压寨夫人”。 最后,施冀闻讯赶回府,才结束这场闹剧。据说当时施冀一气之下,本来想要抽自家这放肆惯了的闺女,但被徐荐给拦下了。徐荐好声好气地劝说道,施华然毕竟是女孩子。结果此话一出,倒是施华然变了态度,把徐荐给请了出去,还客客气气地道了歉,最后潇洒离去,俨然一副不想和他再有瓜葛的样子。这搞得徐荐是一头雾水。 至于那迦的破誓,据说是他月徒教断了与中原的合作后,教中钱财越发入不敷出,然后他的独子还在运货的过程中,遭遇了沙尘暴,命丧了大沙漠,尸骨全无。 裴叙生辰当日,段宁沉起了个大早,在裴叙枕边放了个大红包以后,就不见了踪影。 裴叙踱步去了厨房,在窗前见段宁沉在挽着袖子,精神抖擞,风风火火地和面,那面粉挥得到处都是,其他厨师们纷纷退避三舍。 他悄然离开,没过一个时辰,段宁沉就将一碗热腾腾的面送到了他的面前,说道:“小叙吃吧!这是我亲手为你准备的长寿面!祝小叙二十四岁生辰快乐,祝小叙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裴叙拿起了筷子,夹了几根,送到了嘴中。 “味道怎么样?”段宁沉忙期待地问。 “很好。” “嘿嘿,小叙注意,可千万别咬断啦!慢慢吃没关系。” 段宁沉就趴在桌上,看他细致地咀嚼,说道:“准备给小叙的生辰礼物太多了,不方便运到蜀州来,所以暂时放在了我轻岳教。” “恩。” 段宁沉忽然陶醉地叹道:“唉,我家小叙真好看。小叙肯定是天仙下凡,没想到居然便宜了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和小叙一起位列仙班呢?” “……胡言乱语。” 段宁沉“哼”了一声,坐直了身,“我昨晚都梦见了。小叙仙气飘飘地坐在高位上。其他神仙都在向小叙行礼。” “……那只是梦。” 段宁沉摇头晃脑,“反正我相信这是真的。” 裴叙一时无言,微微垂首,吃下了这代表他已度过“二十四岁死劫”的长寿面——这他人生中的第一碗长寿面,大抵也象征着他获得了新生。 老实说,这碗面只算是中规中矩的味道,但他吃得前所未有的慎重。 待他吃得一根不落,放下了筷子后,他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段宁沉一怔,“啊?知道什么?”说到这里,他陡然惊喜,“难道小叙真的是神仙?” 裴叙:“……” “李叶舟。” 段宁沉眨了眨眼,而后自信地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了!上次和李叶舟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就是没有说破罢了。” 裴叙:“……没有。”他敢肯定,至少在嵇巡回教之前,段宁沉都是不知情的。 “咳,其实就是前段时间,忽然结合线索想到了。我估摸着可能我心里早就有感觉了,所以也没感到有多意外。”段宁沉挠了挠鼻子,道,“我这一生未尝败绩,在李叶舟那里尝了两次。本来是想一雪前耻,把败绩掩盖去,但现在……嘿嘿,我觉得有败绩也不是什么坏事嘛!这辈子只有小叙能打败我,挺好的!” 裴叙凝望着他,并未从他轻松的神情中看出怜悯与心疼来,心头一松,又挪开了目光,语气不自觉地轻缓了不少,“你不恨我重伤且羞辱了你?” “小叙那时候又不认识我。现在的小叙肯定不舍得了。再说了,知耻而后勇,揪着小小的仇恨不放,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我还得感谢小叙呢,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受到鞭策,日以继夜地刻苦习武,没准前段时间也不见得能打赢那迦呢!” 说起那迦。 在裴叙生辰的几日后,便传来了消息说,那迦横死在了蜀州城街头,尸体上残留不少剑伤。 背后者这目的可谓是路人皆知了——他是看那迦连武林盟主身边的亲信都打不过,彻底放弃了他,企图用他的死,来彻底激化月徒教与武林盟之间的关系。 然而他是低估了月徒教的智力。 在那迦死后,他的师弟就宣布退出中原武林,回到西域去,再也不到中原来。 然而,月徒教伤了阳山派的一众人等,以及不少武林势力,险些将水给搅浑,他们企图结束了这场短暂的闹剧,裴叙却没法轻易放他们回去。第一百四十四章 经过部署,那迦师弟等主事者在即将出边塞之时,尽数被擒,逃走的尽是些乌合之众。 然而在押送去蜀州城的路上,由于押送者的一时疏忽,竟叫他们配合,掩护那迦师弟逃走了。最后,其余人赶在武林大会之前,押送到了蜀州城。 今年的武林大会,与前几年的大不相同。 还记得现任武林盟主便是在十年前的武林大会上横空出世,一战成名,而后武林盟的发展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已是天下第一大势力。 对于今年武林盟主换届,不少人都认为李盟主将会连任,对争夺盟主之位并没有多少兴致,只是期待这场空前的大会,亲眼一睹武林高手们的风姿。 从五月起,蜀州城就是热热闹闹的,每日新入城的武林中人络绎不绝——尽管武林盟是将来赴会的武林人士全都安顿在了城郊的别院之中。 官府派人与武林盟针对管理这些武林人士进行了恰谈,最后每日巡防的官兵增加了一倍有余。 段宁沉为了“穿云派未来的发展”,也忙碌起来了——毕竟穿云派如今空有原属于轻岳教的强盛产业,但由于没有知名度,所以愿意信任他们,与他们合作的势力也不多。 他天天去住有各路武林人士的别院晃悠,偶尔与人切磋,每次都以压倒性的实力胜了对手,一下子名声就传出去了。 就连裴叙那里也接到消息说,这次大会来了个神秘高手,恐于计划有变故。 段宁沉还遇到了又跑来凑热闹的邓松灵,从后者嘴中确定了她当真不准备继续和徐荐发展,已经彻底放弃了——这结果也不出段宁沉所料。 而在武林大会的前三天,伤势已然有好转的林复罡也到达了蜀州城,在武林盟见到悠然啃着苹果,待在裴叙身边的段宁沉,惊得不轻,“欸……你?” “我早知道小叙就是李叶舟了!我就是在陪你演呢,看你那急于掩盖的样子,还怪有趣。”为了挽尊,段宁沉硬着脖子说道。 这段时间,心情恢复了不少的林复罡迷茫了一下,随后鄙夷地道:“你就吹牛吧!” “我才没有吹牛!我这么机智无双,怎么可能没看出来?!”段宁沉理直气壮地说完,连自己都信了,还期待地找裴叙求证,“小叙,你说是吧?” 裴叙:“……” 武林大会前一天,他集结了各大门派的掌门,当场宣布了“自己将闭关,不再接任下届武林盟主”的消息。全场一片哗然。 这消息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座别院,一时间火药味也越发浓烈了。 既现任盟主主动放弃连任,那么流程就改变了,仍是沿用上次武林大会的比武规则,不过决出前十名后,又将根据他们的背景与才能选出能够胜任武林盟主之位的人。 ——事实上,这次的结果早就没有任何的悬念。 属于知情者的林复罡在台下旁观打斗,一面按揉着自己仍缠着绷带的手臂,一面紧盯台上一来一回的招数。他全神贯注,以至于压根没有留意到自己身旁落座下了一个黑衣人。 “有一个强大英武,无所不能的师兄,有时候也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吧?”音量不大的声音混合在嘈杂的大喊声中并不明显,但由于隔得近,却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林复罡耳中。 林复罡却未曾敢忘这个盘旋在自己梦魇之中的声音,瞳孔一缩,倏地转过了头,站起了身,“是你?” 那迦师弟,石尔注视着擂台,也没回看他,在察觉林复罡似乎准备动手后,他不咸不淡地言道:“我劝你稍安勿躁。在这里动手,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林复罡只得按捺下了心头的杀意,缓缓坐了下来,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我知道。现在武林盟,官府的人都在抓我。如今我月徒教因为我师兄这不明智的决定,已临近解散。七八年前,我们对付不了武林盟,更何况现在呢?我们早知成不了事。但我师兄还是想要为我教的未来,拼搏一把。他早已存了死志,对我说,若他死在李叶舟手中,要我们也不要为他报仇,这都是他该有的命运。” 林复罡听出他有开诚布公的意思,索性心平气和了下来,说道:“就凭你们,是没法轻易袭了我阳山派的吧?” “半年前,一中原人找上了我月徒教。是他的人混合在了我月徒教之中,人数约莫是我们的两倍。此事只有我与师兄知道,教众们都只当他们是我月徒教在中原培养的人。我们与他们可以说是仁至义尽,我师兄还因此断了自己的手,但他们却变了卦,杀了我师兄。只因为当日我师兄去挑战李叶舟时,无意中暴露了与人有合作。”石尔说到这里,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报仇?” “不,我知道我没有能力报仇。我打算离开中原。与我们合作那人应该是易过容,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我记得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颗黑痣。” 无疑,他透露这些,是想要利用他们,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但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按虎口处有黑痣这个特征来找,无疑就是大海捞针。 “我知道了。”林复罡不动声色地问道,“还有呢?” “还有……” 正在林复罡凝神,仔细倾听之时,忽然石尔跃身而起,飞快地朝着外面离去。 林复罡很快反应过来,正欲运起真气去追,怎奈刚刚接上没多久的腿传来了一阵剧痛,叫他又坐倒在了椅子上。好在他看见有武林盟弟子追了上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不久后,就有一弟子来客气地问他情况。 林复罡哪儿还顾得上看比试,他扶着腿站了起身,“带我去见师兄。”第一百四十五章 “右手虎口有痣,这种特征该怎么找?况且也不排除那迦师弟撒谎骗我们的可能性吧?”段宁沉说道,“照他的说辞,他师兄被杀,间接也是因为我当时揭穿了他背后还有人的事情。他也应该恨我们才对。” 裴叙则是看向一旁下属,后者微微颔首,表示已经派人去追了。 林复罡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将他说的话复述一遍。”他又看向裴叙,“师兄,你觉得呢?” 此时的武林大会已经进展了大半,并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幕后之人想要通过月徒教来搅乱武林的目的,计划刚开始,就被他掐断了萌芽。对方杀了那迦,按理说是放弃了月徒教,可他或她又没有采取其他的方式来继续计划。 是知难而退了?亦或者是藏有什么底牌,这些都不得而知。 裴叙沉吟了片刻,淡道:“那迦也算是一代豪杰。待大会结束后,办一场隆重的葬礼,将他妥善地安葬了吧。” 林复罡正发愣,只见段宁沉一抚掌,惊叹道:“小叙真是太聪明了!这样做,既体现了小叙的君子之风,以及武林盟的大气,也叫外面那些说‘武林盟杀了那迦’的谣言不攻自破,还打了幕后之人的脸。一石三鸟,太妙了!” 林复罡无言地看向了段宁沉,忽略吹嘘拍马,段宁沉脑子什么时候动得这么快了? 段宁沉瞪他,“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咳,就是觉得段兄弟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那是当然!我与小叙心意相通,自然明白他的想法。” 林复罡又看裴叙,见他在段宁沉不停追问“是不是”下,勉为其难地“恩”了一声,不由唏嘘。与段宁沉这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家伙在一起后,自家清清冷冷的师兄仿佛都增添了不少人气。 过去通常是他们闹得聊得欢快,裴叙就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好似是独立于整个世界以外,不染尘垢,不沾烟火气,给人一种他随时都会乘风而去的错觉。而他们谁也不敢将他拉下来——偏偏段宁沉就敢。这货跟没心没肺似的,硬是顶着寒风傲雪,采摘到了这朵高岭之花。 林复罡想起,两人还年少时在江湖游走。一断袖侠客看中了裴叙的美貌,追了他一段时间。后来被烦不胜烦的裴叙嘲了几句后,这看似豪爽的侠客就暴露出了狰狞的本性,说出了些污言秽语。 他当时气得怒发冲冠,当即提拳去打对方,却奈何武功低微,被对方反揍了。还是裴叙护在了他身前,三下五除二,便叫对方在地上倒地不起,而后转身同他道:“走吧。” 林复罡清晰地记得那时裴叙没有丝毫动容的神情,眸底冷彻,宛如被寒冬锁住的冰湖,他亦记得自己那时的懊恼,分明是想替师兄出气,却叫师兄出手保护了他。 记忆中每次都是这样,师兄总是不言不语地护在他身前,为他收拾烂摊子,叫他顺风顺水地长大,没遭受一点困难。 起初,他与段宁沉性情相投,而段宁沉又与裴叙相爱。他也曾自恋地想,是不是自己与裴叙一同长大的缘故,所以裴叙也喜欢上了同样吊儿郎当的段宁沉。后来,他意识到自己与段宁沉是不一样的。 那日,再没有师兄护在身前的他,被人肆意凌虐,践踏在了泥土之中,费尽浑身解数,也没法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脚被折断。在绝望之中,他第一想到的不是师父,不是父母,而是师兄。 他想,若是师兄在,定能打退这贼人。 紧接着,他又想到裴叙如今因为寒毒,武功几乎尽废,如今刚从寒毒的折磨中死里逃生,还在养病。他又感到了一阵的惶恐。他究竟是废物到什么程度,才会让病重的师兄来保护他啊。 段宁沉与他截然相反。段宁沉不会让裴叙护在他身前,他只会在裴叙有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为裴叙排忧解难。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林复罡对自己说道。 一味地靠着师兄的庇护,算什么堂堂正正的男人?师兄为他,为阳山派做得已经够多了,他也该为师兄尽上自己的一份力——就像是段宁沉那样。 他想起了方才石尔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有一个强大英武,无所不能的师兄,有时候也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吧?” 他心中默道,不。从来都不是。 石尔被跟丢了。 主要是他的轻功实在了得,临时跟上去的只是武林盟普普通通的弟子,自是被他给甩开了。 回去后,裴叙刚传了讯派人在边境守株待兔,后脚他就收到了来自他封地定州的消息。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幕后之人行动虎头蛇尾,直接杀了那迦,没有后续了——皇帝打算重立储君,召他回京,想要与他商量。 据说,前太子被流放,行至中途摆脱押送者逃走,结果倒霉碰上了山匪,被一刀砍死了。这消息传回宫,皇后就疯了,一个劲地控诉是二皇子与贵妃害死了他的儿子。 当时太子试图下毒弑父,裴叙查明了,是二皇子有意无意挑唆而至。太子本身就小肚鸡肠,经常听二皇子话里话外提国舅的事,说自己多得皇帝的恩宠,是在暗示自己将取代太子的位置。因而,太子怒从心中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二皇子本来也不是什么才华出众的人,还老是在朝堂上说一些昏话,惹得诟病。他能有这心机,懂得算计,无疑背后是有高人指点。这在裴叙离京前,就已经试探清楚了。 ——二皇子背后的人是雍王。当初裴叙在京城遇刺,脏水泼到了太子身上,此事多半二皇子也参与了其中。 而背后控制月徒教入侵中原江湖的人,裴叙之前就已然猜到了是谁。“右手虎口有黑痣”这个特征,也符合。 现在,皇帝中意的储君就是二皇子。 得了皇帝的传召,尽管现在武林大会还没结束,裴叙也不得不启程离开了蜀州,依旧是由贾地易容成“李叶舟”的样子,继续坐镇。段宁沉随了裴叙一起。第一百四十六章 这次,到京城城门前迎接裴叙的是二皇子。 最近他可谓是当真春风得意,裴叙见他精气神都与往常大不相同,打扮也比过往华贵了许多。不过他对裴叙的态度仍是谦恭得紧,一见他,便深深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参见皇叔。皇叔安好。” 裴叙淡淡地“恩”了一声,也不欲与他多言,便打算上皇宫的马车。 二皇子却叫住了他,低声道:“皇叔,请稍等一下。晚辈还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裴叙抬眼看向他。 二皇子本想与他对视,但目光触及他的眸子,便不由地觉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想要退后一步,可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他心头升腾起不甘与不悦来,堪堪站定,尽量维持了自己声音的镇定,“大皇兄……哦不,应是庶民裴成擎,他咎由自取,自取灭亡。晚辈不会和他一样。晚辈知皇叔与李家不涉党争,是以也不求皇叔支持晚辈。只要皇叔一直保持中立,日后晚辈定不会亏待了皇叔和李家。” 裴叙也没应答他,只是简单地“恩”了声,便在扶手上轻敲了几下,段宁沉会意,推动了轮椅。 二皇子望着他们的背影,皱紧了眉头。 皇宫准备的马车并不非常大,轮椅没法直接抬上去,段宁沉便假公济私地横抱起裴叙,直接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段宁沉就因为那浓郁的熏香味,而打了个喷嚏。 “搞的什么鬼?”他赶忙拉开了帘窗。 进了皇宫,大抵是看他长途劳累,皇帝并没有立即就与他商议重立储君的事,只与他寒暄了一会儿,就劝他早点回府休息,又嘱咐说等他什么时候身体利爽了,就再进宫一趟。 裴叙从他脸上看出了憔悴来,看来是曾经给予厚望的长子之死对他打击不小——尽管已经过了近一个月了。 裴叙正准备离去,皇帝想起一桩事,又对他道:“对了,十四弟。马上是老四的生辰,雍王世子说想为他贺生,上了折子,请求入京。” “皇兄答应了吗?” “他写得情真意切,朕没有理由不答应。” “皇弟知道了,多谢皇兄。” 裴叙知道,皇帝专门同他说这些,是查到了当初在京城刺杀他的真正幕后主使是雍王。可以说,雍王也是间接害死了前太子的人。若非如此,前太子的声望也不至于在一夜间崩塌。 只是,前太子毕竟也曾弑君,皇帝对他彻底失望,还是依旧对他怀有旧情,想要为他报仇,这些不好说。所以,目前还不敢判断皇帝是不知道雍王支持了二皇子,还是说知道了,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逢场作戏。 裴叙又去了一趟慈宁宫,看望太后。他特意没有叫段宁沉一同跟进去。 太后见到他精神焕发的模样,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说“好”,又叫了信得过的太医来,给裴叙诊脉,得出他身体康健的结果后,当即泪流满面。 裴叙手忙脚乱,忙拿了手帕给她擦泪。 太后见素来沉稳的他有几分无措的样子,顿时破涕为笑,说道:“我的叙儿当真是有大气运之人。当年玄机道人为你批的命,果然不错。若先帝在天有灵,应该也可以安息了。” “母后。”裴叙注视太后,认真地道,“孩儿有些事,想要与你单独说。” 太后差不多心中有数,挥退了服侍的宫人们。 待殿内只剩了他们二人,裴叙道:“孩儿这次能死里逃生,多亏了卫谷主与段宁沉。而这段时间,是段宁沉寸步不离地照顾,殚心竭虑的操劳,孩儿才能康愈。孩儿已经决定,与他厮守终生。”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站在她的角度来说,如今裴叙身体康复,娶妻生子才是正道,与男人在一起毕竟不像样子。她是发自内心地渴望看到裴叙的子嗣,但是…… 她说道:“叙儿决定与他在一起,是因为他于你有恩,还是喜欢他?” 裴叙慎重地答道:“孩儿是真心喜欢他的。” “我的叙儿啊……”太后握紧了他的手,说道,“那孩子之前我见过,是个机灵可靠的人,但一生还长,人心难测,难保他不会变了性子。你性情纯良,母后怕你被他所伤。” “做出决定,自要承担后果。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孩儿都不会后悔,而且孩儿也不会叫人给轻易欺了去。” 太后看了他良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问道:“那孩子这次与你一同进京了吗?” “恩,他现在在慈宁宫外。” 太后摇了铃,遣人去叫段宁沉进来。 不久后,便见段宁沉迈着庄重的步子,一脸肃穆地走了进来。 殿门关上,他不卑不亢地行礼后站定,太后打量他,一时间也没说话。 段宁沉忍不住偷瞅裴叙,见后者对他使了眼色,自恃与裴叙完全心意相通的他恍然大悟,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太后大呼:“孩儿参见娘亲!!!” 裴叙:“……” 太后:“……” 一时间殿内一片死寂,比段宁沉刚进来时气氛还要凝重。 段宁沉也意识到是自己会错了意,站也不是不站也不是,后来是裴叙出声解了围,“不可这般没规没矩。” 段宁沉连声应和,“王爷说的是!王爷说的是!是草民言行无状,说错了话。主要是太后娘娘实在是太美若天仙,又雍容华贵,草民自小就是孤儿,一直向往有这样的娘亲。一时间,嘴上没个把门,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请恕草民冒犯。” 太后这辈子听到的马屁数不胜数,但像段宁沉这样拍马屁都异常真诚,好似要把心肺都掏出来证明自己的这种,她还是头一次领略。尤其是她儿子还在与这厮一唱一和,企图把刚刚那句话给糊弄过去。 太后心头不爽,她这边还没答应,儿子就在胳膊肘往外拐。她恍惚间有了种女大不中留,女生外向的感觉,然后很快意识到自家儿子是男的。 ——再不满,还能怎么办呢?自家儿子这些年饱受病痛折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中意且愿意共度一生的人,还慎重其事地同她说,她又怎么忍心再给他添麻烦? “你先起来吧。”第一百四十七章 “谢太后。”段宁沉忙爬起了身,忍不住偷眼瞅裴叙。 太后威严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段宁沉。” 段宁沉立马肃穆站立,“小的在。太后您有什么吩咐请说!” “看在我儿的份上,本宫暂且同意你们之间的事,但你不可对他有丝毫亏欠,惹他伤怀,否则本宫定饶不了你。” 段宁沉眼睛一亮,忙拍着胸膛保证道:“太后,您就放心吧!小叙就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大宝贝,我肯定千倍万倍对他好。我如果负他,那我就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这誓言发得不可谓不狠。太后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说道:“你过来。” 待他走过去后,太后从柜中取出了一盒子,将它打开,露出了里面莹润翠绿的玉佩来。 “本宫本有一家传玉镯欲赠予叙儿的妻子,但思及你是男子,因而又重新为你打造了一块玉佩。” “谢太后!谢太后!我很喜欢!” 他一时激动下,又忽略了礼仪。不过这次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转头看向了裴叙,又忧心忡忡地说道:“此事按道理应该是要公之于众,但在这世道上,男子与男子在一起,毕竟是有违人伦的……” “本来最开始和小叙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宴,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是一对,但是现在想来,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小叙在朝廷身份敏感,地位崇高,不宜曝出与一江湖人结为断袖伴侣的事,这还可能在史书上给小叙留下污名。所以我想的是,小叙的事业更重要,我们俩之间的感情也用不着一定要公之于众。总归,我们在一起就好了。”段宁沉眸色柔和地望向裴叙。 他说这番话是为了向太后表示他是有很认真思考与裴叙的未来的。 太后眼波微动,又道:“不能公之于众,但还是得宣布给自己人听。改日本宫办个私人宴席。”她看向裴叙,道:“你皇姊也一直很担心你的身体,若她知道你痊愈,也定会很开心。” 裴叙道:“不如就由孩儿来办宴席吧。就请母后,皇姊与凌国公。”凌国公是徐荐的父亲,也正是缙央长公主的驸马。 “好。” 得了太后的同意,回去的路上,段宁沉一直乐呵呵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一手拿着定情时裴叙送他的玉佩,一手拿着太后刚刚送的玉佩,怀中搂着裴叙,神情荡漾,宛如得了全世界。 裴叙心情同样也不错,尽管储君的事仍是横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两人刚回王府没多久,段宁沉打算去趟京城的分堂,在问清裴叙不打算再出府后,并又反复嘱咐说若是出府务必派人去叫他跟随一起,随后就出府去了。 裴叙忆起如今新任太尉施冀与二皇子沾亲带故,疑似是皇帝在立捧二皇子一脉,又想到徐荐与施冀的独生女有过交集,于是便派人去请徐荐来。 徐荐现在在翰林院任一清闲之职,工作量不多,得了裴叙的传唤,他很快就骑马赶到了定王府。 “嘿,小舅舅。本来我是想去接你的,但听说二皇子去了,我就没去凑热闹了。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现在身体大好了吗?” “恩,好得差不多了。”裴叙直奔主题,“听说你不久前与施家父女交涉过?具体情况如何?务必详尽陈述。” 说起这桩事,徐荐就觉得郁闷,咬牙切齿地说道:“施家那女人……当时,我走在街上好好的,她忽然飞马把我给抓走了。她简直不能称得上是女人!那力气大得跟牛似的,拎我这大男人,都像是在拎小鸡仔。” 这些话,他都耻于同其他人说,怕受到嘲笑,但在冷肃且不苟言笑的裴叙面前,他就没有丝毫顾虑了,直接把内心的愤懑全都给说了出来。 “你没有挣扎?” “我打不过她。她还把我捆起来,脑袋套麻袋,放在马上。我都要被颠吐了!她把我带到她府上,说是听说我抛弃世俗观念,和一江湖女子有一段感情,觉得很好奇,要我讲给她听。这不有病吗?考虑到我凌国公府和新任太尉得保持好关系,我还是忍气吞声依了她。故事讲到一半,施冀就回来了,拿着马鞭就往他闺女身上抽,一边骂她,一边同我道歉。” “我又哪能说我很生气,也没法看女孩子挨打,就说不该打女孩。结果,那施华然当场变了脸,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把我给好好地送出府了。” 裴叙问道:“她说了什么?” 徐荐难以启齿,脸色青白了一阵后,说道:“她说原来我与京城的其他男人也没什么不同。还说……她在军中男女一视同仁,男人犯错该挨打,女人也是一样的。但是……反正她真是莫名其妙!第二天,施冀就携重礼上门来向我道歉了,还深鞠了好几躬。听说施华然被关了禁闭,这段时间都没见人影,也没听到她的消息。” 裴叙沉思半晌,道:“你认为,她是针对你的身份故意为之,还是真性情使然?” 压根没考虑过前一种可能性的徐荐愣了一下。的确,他是国公世子,还有皇室血脉,与定王关系极佳。他们初来乍到京城,这出不排除是他们父女自导自演,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亦或者传递什么信息。 “这……”徐荐犯起了难,挠了挠头,“我不确定。要不我改天再去试探一下?” 裴叙颔首,“可以。” “小舅舅对此次事件怎么看呢?” 裴叙淡淡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施冀大抵是准备把女儿嫁给你的,施家小姐也愿意为家族牺牲,只是心中仍有愤懑。” 听到这话,徐荐倏地起身,惊骇道:“啊?你说什么?” “施冀是聪明人,想要与二皇子撇清关系。他身处太尉的高位,又在京城没有根基,不可能不站队。他选择了我们。” “这样……那我……”徐荐捏紧了拳头,手足无措,看向裴叙道,“拉拢太尉于我们百利而无一害,是否我应该娶施华然呢?” “这取决于你。”裴叙淡道,“况且,这只是我自己的揣测。没准施家小姐当真是真性情之人呢?” 徐荐深吸了一口气,听了裴叙的分析,他背后惊了一身冷汗,开始意识到“施华然真性情使然”的可能性并不大。当时施华然的举止都是恰好把握住了那个度,既让他感到愤怒,却又不至于发作。大抵对方是仔细琢磨过他的性格的。 在这暗潮涌动的京城,谁又会那么简单呢?第一百四十八章 回京的次日,裴叙就再度进了宫,与皇帝商议储君一事。 他们谈的过程中,叫殿内的侍从都出去了,陪同裴叙一起来的段宁沉也不例外。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外面等,听路过的宫女窃窃私语,说哪个娘娘派人给皇上送荷包,结果被遣走了,哪个皇子多得了皇上的一个注视云云。 勾心斗角的皇宫,着实没什么意思。又沉闷又无趣,说是天下最顶顶尊贵的地方,实际上就是摧残人性的大型养蛊场。 好在他家小叙出淤泥而不染。 段宁沉瘪了瘪嘴,忍不住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他见一宫女拿着一个放着碗的托盘,迈着小碎步朝他走了过来。 “大人辛苦了。这是我们贵妃娘娘专程要奴婢为您送来的解暑茶。”那宫女细声细气地说道。 段宁沉板着脸,严肃地说道:“贵妃娘娘好意,卑职心领了。只是解暑茶就不必了。” 宫女也没再劝,恭敬地冲他福了福身,就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一阵,远处走来一身穿金色蟒袍的少年,金冠玉面,瞧那打扮,似乎也是个皇子。 段宁沉实在不想给除了裴叙与太后以外的皇家人行礼,背过了身,权当自己没看见他。 他听见那少年走来后,对大内总管的公公说要求见父皇,被公公拒绝,公公解释说陛下在与定王殿下商议要事,暂且不见其他人。 公公称呼他为“四殿下”。 四皇子? 段宁沉记得这四皇子似乎就是在上次裴叙遇刺前试图遣开裴叙的人——只是又听说四皇子与雍王世子关系好。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立场。 总归,他对这些人都没什么好感。 紧接着,那四皇子竟是向他走来,问道:“这位是定皇叔府上的侍从吗?” 无奈,段宁沉也只得转过了身,意思意思地抱拳道:“是的,四殿下,卑职是定王殿下的近侍。” “皇叔辛苦。身体不适,还要长途跋涉入京。” “四殿下言重了。”见四皇子还待说,段宁沉又赶紧道,“王爷有令,叫吾等不可与他人多言。四殿下请自便吧。” 他这么说,四皇子只得悻悻止住了话头,离开了。 里面谈了大约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总算是听到了里面的摇铃声。宫人们鱼贯而入,段宁沉也跟了进去,来到了裴叙的轮椅后,恰好听见裴叙对皇帝说道:“皇弟府上还有事要处理,就先离去了。” “恩,十四弟去吧。” 段宁沉推轮椅出了皇帝的宫殿,心琢磨待会儿得同裴叙说四皇子找他搭话的事情。却没想到,很快四皇子就出现在了前面。 四皇子是邀请裴叙参加他半个月以后的生辰宴的。 类似的宴会,裴叙通常都不会去参加,他客气地拒了,不过四皇子仍表示会给他送请柬。 待回到了王府后,段宁沉忍不住问起了裴叙与皇帝的谈话情况。 裴叙淡淡道:“他想除掉二皇子与雍王。” 段宁沉惊骇,“哈?” 裴叙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润了下嗓子,方继续道:“他打算将二皇子扶上太子之位,是想让他成为一个靶子。也叫他们误以为计谋成功。我们好在暗处徐徐除掉他们。” “嘶……”段宁沉不寒而栗,搓了搓手臂,“但,但那二皇子也不是皇帝的儿子吗?他……好吧,那二皇子马上就是太子了吗?” “太子乃国之重位,牵扯甚广,不宜儿戏。我劝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诱导太子给皇帝下毒,将太子与皇帝都视为达成目的的棋子起,二皇子在皇帝心目中也只是棋子,而非儿子了。 段宁沉松了口气,又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 “啊?等什么?” ——等雍王世子进京,届时定会有人忍不住出手。 不过现在对于裴叙的当务之急,还是答应过太后要办的家宴。 事实上也算不上难布置,裴叙吩咐下去后的一天,就一切准备妥当了。裴叙亲自写了请柬,派人给太后与凌国公府送去。 段宁沉知道这次宴会是专门为了他而办的,特别热情地张罗,还从自家分堂的库房中拿了不少东西来,将整座王府布置得花里胡哨的。 在王府,只有裴叙的一众心腹知道他与裴叙的真实关系,其余人都只当他是最近极得王爷宠幸的亲信。 总而言之,原本风格冷肃的定王府在段宁沉大刀阔斧的改造下,变得红红火火,充满了喜庆的味道——不知道的,恐怕都要以为裴叙要娶亲了。 裴叙看了一圈,满目的红叫他沉默无言,最终还是默认了——不过叫人把大门上的两朵大红花给取了下来。 这场改造,好似也将整个王府的气氛带动得热烈了起来。 请的是凌国公一家,不过到场的小辈只有徐荐一人。缙央长公主隐约知道这次宴会象征什么,怕自己的几个小孩子之后对外说漏了嘴,所以没叫他们来。 凌国公是个相貌堂堂的儒雅男人,与徐荐极度神似。当年他惊才艳艳,得了先帝的赏识,也得了缙央长公主的芳心。与长公主成亲二十多年,也未曾碰过别的女人。 因着长公主的关系,他无疑是属于裴叙一派的中坚力量。 他是沉稳内敛的性子,话也不多。宴会还没开始,他到裴叙书房,与裴叙聊了一会儿公事,找不到别的话题后,便与同样沉默寡言的裴叙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见时候也差不多了,裴叙便起身同他去举办宴会的东院。 在东院门前,他们碰到了正在同王府侍女说话的缙央长公主。 “皇姊。” 缙央长公主转头见了他,忙开口叫住了他,“叙儿,等等。我有话想要与你单独说。” 从记事起,缙央长公主就已经嫁到了凌国公府。他们姐弟俩年龄相差大,缙央长公主的长子又与他一般大,尽管两人相处时间并不多,但缙央长公主在他心目中相当于是另一个母亲。 对方对他的温柔关怀与贴心照顾,都叫他难以忘怀。 是以,十六岁生辰上听到长公主的那一番话,着实对他的打击不小。虽然他心底也清楚,缙央长公主当时也被徐荐愤怒的情绪所影响,说的话多半不是完完全全出于本意,但是要让他心中不产生隔阂,也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素来以冷面示人,又擅长隐藏情绪,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也未被发现这一点。 许久未见面的两人走到了无人的地界,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东院。 长公主细细地将裴叙上下看了看,欣慰地说道:“叙儿身体康健后,终于是长了些肉,看上去没那么瘦了。” “皇姊。”裴叙忽然唤道,目光虚虚地落在她头发的发簪上,道,“待朝局稳定后,我打算离开朝堂,与段宁沉一道远遁江湖。” 长公主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的话,两人间极静,裴叙甚至能够听到远处段宁沉和徐荐的谈话声。 裴叙的视线从发簪上挪开,落到了一旁树干上干枯的树皮上。 “挺好的。”他听见长公主轻声说道,“我能感觉到你在京城待得并不开心。在江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于你也好。” “只是,若我离开,那凌国公府……” “叙儿操心得太多事了。”长公主笑叹道,“凌国公府,靠的是荐儿他们的努力。凌国公府虽是我夫家,但叙儿也是我亲弟弟,论血缘关系,叙儿也不比荐儿他们于我疏远。我希望叙儿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能开心快乐。” 裴叙的目光倏地落到了长公主的脸上。 那与他极度相似的眉目间盛满温柔的神情,裴叙忽然发现她眼角多了几道不易察觉的细纹。 “皇姊,谢谢。”裴叙轻声说道,“你为我做的衣服,我很喜欢。”第一百四十九章 长公主眨了眨眼,笑道:“现在的叙儿身量与过去不太一样了,衣服怕也是得做大一点了。” “皇姊不必为我操劳。”裴叙道,“徐荐他们也需要姊姊。” 过去的裴叙可从来没有同她说过这些话,长公主凝视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弟弟,回忆他尚在襁褓之中的样子,也不由心慨叹时光荏苒。 “荐儿,青哥儿他们想要什么,都会同我说。叙儿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也从不说想要什么。母后在皇宫,很多事都不方便。我这个做姊姊的,自然也得多做些什么。有时候,我倒希望叙儿任性些,说自己想要什么,不喜欢什么。这样,我们也能了解你多一些。其实,我是挺高兴叙儿能同我说对未来的想法。” 裴叙与她透亮的眼眸对视,因着旁边挂的红缎带,她眼底宛如是桃花瓣落在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闪烁的波光璀璨至极。 “父皇还在世的时候,皇姊与姊夫都极力支持我做储君,但,最后我没有做皇帝,辜负了……” 他话还没说完,长公主就叹了一声,“傻孩子。都说你是咱大启的顶梁柱,其实还是个孩子啊。” 裴叙微微一怔。 长公主握起了他的手,说道:“当年在那时候,不争就会死。多少人死在夺嫡之争中?我是不想让叙儿也步了他们的后尘。与权谋无关,与繁荣富贵无关,我只是希望叙儿能好好的。当今圣上信赖叙儿,我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又谈什么辜负不辜负的呢?” 裴叙看了她良久,忽然道:“皇姊,谢谢。” “我们是嫡亲姐弟,我关心你,支持你,都是天经地义的。叙儿也用不着将这些视为一种负担。我们都是希望你好,才会做这些。” 院里,段宁沉正在和徐荐吹牛,说自己在武林大会上力战十个西域高手的故事,余光瞥见裴叙与长公主并肩走来,他哪里还管得上徐荐这个便宜外甥,赶忙迎了上去。 “参见长公主,您辛苦了。” 这其实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见了,当初裴叙刚刚解寒毒,长公主去探望他时,与段宁沉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当时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裴叙身上,也没怎么仔细看段宁沉。 如今看这青年相貌堂堂,英俊挺拔,观外形是个挺不错的男子。长公主也听太后说过段宁沉的事,虽然太后带有主观意味的描述使段宁沉的形象算不上正面,但后来又听了徐荐的话后,总体来说,长公主对段宁沉的印象还不错。 “段公子,初次见面,你好。” 两人打过招呼后,段宁沉亮晶晶的眼睛就望向了裴叙,抓住了他的手腕,道:“小叙小叙,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我带你去看!” 于是,长公主就看着素来不喜与人亲近的自家弟弟任由对方拉着,跟着对方走。 裴叙走了几步,回过了头,道:“皇姊……” 长公主善意地笑了笑,“你们去吧。” 到了戌时,全部人到场,宴席开始了。 这次的主角是段宁沉。 裴叙作为王府主人说完后,段宁沉就起了身,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段陈词,先是介绍自己,又述说了自己维护江湖和平的伟大理想,最后当众表达了一番自己对裴叙深切的爱意。 裴叙听着,心中略有几分不自在,不过其他人似乎还挺满意,就连太后脸上都浮现了笑意来。 说完后的段宁沉坐下,邀功般地凑向了裴叙,低声道:“小叙,怎么样怎么样?” “恩,挺好的。” 两人同坐一桌,说话期间,裴叙随手将桌上的烤鹅往段宁沉那边推了推。段宁沉喜欢吃肉,而又对烤鹅烤鱼这类烤出来的肉食情有独钟。 侍从并未给裴叙斟酒。因为他身体的缘故,他鲜少饮酒。今日在这场合下,他拿起了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 段宁沉见状,忙道:“小叙喝酒,身体没关系吗?” “没事。”裴叙拿起了酒杯,给众人敬酒,表示了对大家到场的感谢,段宁沉也随了他一道敬。 一杯酒下肚,坐下了身,裴叙感觉也还好。 过去,他几乎每个月都要生病个一两次,而自从二月过后,他便再没有生过病,身体也日益强健——“自己是个正常人”,这个想法越发深扎在了他心口。 从见到方才裴叙与长公主在一起时,段宁沉就发现裴叙今天情绪前所未有的好——尽管裴叙神情如往常那样清冷,但他仍能感觉到。 现在,他和长公主说几句话的工夫,便余光瞅着裴叙不紧不慢地一口气又干了两杯酒。 他是从来没见裴叙喝过酒,看得心惊胆战的,见他还要倒,赶忙抓住了他的手,“小叙小叙,少喝一点!” “没关系。” 裴叙依稀记得自己的酒量还算不错。这酒也算不上烈,只是清醇的果酒,喝一些也算不上什么。 段宁沉则是眼瞅着酒上了他的脸,现在他脸上通红一片,偏生裴叙本人像是没自觉似的。 “乖小叙,小叙乖,咱不喝酒了。喝茶喝茶,我陪你喝茶。”段宁沉一边哄,一边从他手中拿过了酒壶,眼疾手快地用茶杯替换了酒杯。 裴叙:“……” 他也只得选择喝茶。 不过也显然是他低估了那酒的后劲作用,他吃了几口饭后,就慢慢感觉到头晕了,好在酒力的作用远远比不上寒毒的凶猛,完全算不上事儿,只是意识像是加入了几滴浆糊,变得黏黏糊糊的。 他意识到自己多半是有点醉了,不过他意志力强,表面上依然像是个没事人一般,与其他人说话时,声音平稳如常,逻辑也十分清晰。 段宁沉见状,也放下了心来,心想,大抵只是小叙喝酒容易上脸。 天色渐渐晚了,长公主与凌国公皆送了段宁沉见面礼,之后宴席便散了去。 裴叙与段宁沉亲自送了他们出府。 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夜幕之中,段宁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道:“小……”话被说完,他的手掌便被握住了,一具身体倚靠到了他的胸膛上,脑袋埋到了他的肩上,似乎还低低地说了些什么。 段宁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背,而后脑子空白了片刻,最后他低头看着怀中主动投怀送抱的美人,向来口若悬河的他,此时痴傻了,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小叙?”第一百五十章 裴叙也不应答他,只是靠在他身上。 此时还在王府门口,一旁不知他们关系的侍卫看傻了眼,见段宁沉警告的目光扫来,他们赶忙挪开了视线,假装目不斜视。 段宁沉想到裴叙大抵是喝了那几杯酒给喝醉了——主动请缨筹备宴席的人是他,他想到场会喝酒的人约莫也就他,徐荐和凌国公。 他去问过徐荐,他爹爱喝什么酒。后者回答说烈酒。 段宁沉亦仔细翻阅过礼仪书籍,又认真询问过裴叙,得知在这女宾同席的情况下,选择烈酒,大抵不合章程。所以,他就退而求其次,尝过王府酒窖所有种类的酒以后,选择了当前宴席用的果酒。 换句话说就是,这果酒入口醇香清甜,但是后劲之大不亚于烈酒。 裴叙终日公务繁忙,段宁沉自不会将宴席各方面细节都说得居无遗漏,谁又想得到印象中从未喝过酒的裴叙居然喝了酒呢?只是,这投怀送抱……嘶! 段宁沉好声好气地哄怀里的人,把他带入了王府之中。 他全身心都放在了裴叙身上,自没有留意到在暗处有人将他们的亲密尽收眼底。 进了王府,段宁沉便也肆无忌惮了,直接将人给横抱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往主院里冲。 路上碰到裴叙近侍,他就忙对他们道:“准备热水和醒酒汤。王爷喝醉了。” 进了屋,段宁沉就把裴叙放在了床上,给他脱去了靴子。 刚将靴子整齐地放在了地上,段宁沉再一转头,就看见裴叙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神情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好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嘶—— 自家美人通常都冷静稳重,运筹帷幄,又什么时候像这样,宛如懵懂稚童了? 段宁沉凑了过去,捏了捏他红润的脸颊,“小叙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裴叙,字鸿仪。” 段宁沉心花怒放,拼命捂住了嘴,不叫自己笑出声。自家小叙喝醉以后,未免也太可爱了吧! 他放下了手,严肃地问道:“小叙知道我是谁吗?” 纤长的眼睫如蝴蝶翅膀般扇动了几下,裴叙方开口道:“段,宁沉。” “段宁沉是谁?” “轻岳,教主。” 段宁沉虎着脸,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扑了过去,“我就是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大坏人!本坏人现在就要欺负乖小叙!”说罢,他就捧着裴叙的脸,吻了上去。 裴叙力道绵软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有推动,于是又试图扭过头,回避他的亲吻。 感觉到了裴叙的抗拒,段宁沉松了他的唇,双膝落在裴叙身侧,双手撑在了脸侧,将人给笼在了自己臂间,颇有恶霸欺负良家妇女的作风。 裴叙望着他,神情更茫然,更懵了。 段宁沉气势极足地“嘿嘿”了两声,一手挑起了裴叙的下巴,狞笑道:“美人!叫声段哥哥,我就放过你!” 两人对视了一阵,裴叙忽然皱了皱眉,试图解自己的腰带,道:“热。” “热没事啊!段哥哥我来帮你脱!”提到脱衣,那自诩色狼的段宁沉可就不客气了,摩拳擦掌,麻利地便将裴叙的外衣给脱去了,还顺便把他发间的发饰给全部取走了。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了枕头上,美人面颊绯红,隐约带红的双眸含着水,身体酥软地躺在自己身下,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小叙,小叙叙,我可以来吗?”段宁沉暗示意味十足地扯了扯裴叙亵衣的衣襟。 意识模糊的裴叙只当他是要帮自己脱衣。酒劲上来,着实让他感觉到了浑身燥热,于是他点了点头。 段宁沉心道,这可是你答应的!酒醒后可别说我! 想到这里,他就麻利地扯开了裴叙的衣襟。 那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他前夜留下的吻痕。裴叙时常要见大臣,而朝服是不遮脖子的,所以裴叙有意嘱咐他说,不要亲衣服遮不住的位置。 当初裴叙身体不好,做全套的时候,他也没让裴叙脱了衣。现在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段宁沉迫不及待伏下身,在他身上亲亲舔舔。 裴叙被他弄得有点痒,轻轻推了推他,“痒。” 段宁沉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掌心亲了亲,又在他指尖亲了亲。自从知道裴叙就是“李叶舟”后,段宁沉发觉了越来越多的以前忽略了的事情。 比如裴叙手上也有薄茧,只是没有他多罢了。过去他以为大抵是裴叙拿笔写字多,却没仔细想,光是拿笔,掌心是不会有茧的。 ——好吧,他就是天下第一蠢蛋! 忽然,段宁沉很想知道裴叙对他的真实看法。 段宁沉稍微撑起了身子,循循善诱地问道:“小叙喜欢段哥哥吗?” 裴叙拧了拧眉头,道:“不喜欢。” 段宁沉:“……” 他心碎了一地,忧郁捧心,委屈地说道:“小叙为什么不喜欢段哥哥?是段哥哥不好吗?还是你喜欢上别人了?” 裴叙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段宁沉开始在床上打滚撒泼,捂脸假哭,“呜呜呜呜……心碎,心碎!小叙不喜欢我了!小叙在外面喜欢上别人了!我好难过!我不活了!让我去死!” 裴叙被他的鬼哭狼嚎闹得烦了,睁了眼,一字一顿地认真道:“我不喜欢段哥哥。我喜欢的是段宁沉。” “砰!”顿时,段宁沉不仅痊愈了,而且心脏仿佛放在了蜜糖之中,甜滋滋的。 之前裴叙说“不喜欢”时,段宁沉就知道多半是酒醉状态的他误解了什么。他可是太清楚裴叙有多喜欢他了。但听到这番话,仍是叫他恨不得振臂欢呼,高兴得满地打滚。 “嘿嘿嘿嘿,小叙喜欢段宁沉什么?” “傻。” 段宁沉笑容凝固在脸上,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聪明才对!小叙说:‘聪明’!” “傻。” 裴叙仍是不改口,段宁沉喊冤道:“我一点也不傻!我机智无双,天下第二聪明!好吧,小叙爱说就说吧。全天下也只有小叙能说我傻哦。小叙还喜欢段宁沉什么?”第一百五十一章 裴叙看了他一阵,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难受地蹙眉,低声道:“头疼。”语气很软,还带有鼻音,仿佛是在撒娇。 段宁沉的心刹那间好似炸成了烟花,忙伸手给他揉太阳穴,一边好声好气地安慰道:“段哥哥给小叙揉揉。我已经叫人去准备醒酒汤了,喝了以后应该会好一些。哎呀,如果刚刚我制止小叙喝酒就好了。都是段哥哥的错,乖小叙难受就打我!” 段宁沉自称哥哥上了瘾,瞧着年龄仿佛降低了十岁的醉酒裴叙,现在也有了股为人兄的责任感来。 他把脸凑了过去,裴叙抬起了手,没有打他,而是摸了摸他。 嘶—— 段宁沉凑得更近了些,又道:“小叙亲亲我。” 裴叙微微抬起头,乖乖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里再亲一下!”段宁沉指了指自己的唇。 话音刚落,就传来了敲门声,外面是贾地的声音,“主上。” 段宁沉分神期间,裴叙便又在他唇角亲了下。段宁沉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我出去看看,乖小叙等等我。” “恩。” 段宁沉跳下了床,跑去开门。 贾地是裴叙的暗卫统领,段宁沉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这时候贾地来找裴叙,多半是有什么要紧事。 段宁沉道:“小叙他喝醉了。有什么事吗?” “我们在王府外抓了一人。据查探,他是现任缺月楼主,荀葭。” “荀葭?”段宁沉皱了皱眉。这半年间,荀葭也没什么新的动向,好似是意识到自己与他实力相差巨大,正在暗中恢复自家势力。他知道荀葭对他的恨,但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人被关在哪里?” “正在王府天牢。” “那行,等明天小叙酒醒后,再让他决定怎么处置荀葭吧。”说完,他看见远处有侍从端着醒酒汤走了来,赶忙跑去接过。 回了房,只见裴叙昏昏沉沉地闭了眼睛,又睡了过去,只是眉头紧拧着,似乎不大舒服。 段宁沉扶起了他,将醒酒汤凑到了他的唇边,说道:“来,小叙,喝了就好受一些啦!” 裴叙张了嘴,本能地吞咽,将醒酒汤全都喝了下去。 “段公子,沐浴用的热水也都已经准备好了。” * 翌日清晨,裴叙刚醒,便觉得头痛欲裂。他睁了眼,眼前是一张神情餍足的俊颜,入手是对方紧致的肌肉,双腿也被对方的腿给缠着。 他身上穿了单薄的内衫,不过段宁沉一丝不挂。不必想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轻叹了声,心想自己昨夜醉了酒,当真是放纵得过了,之后再不能这般肆无忌惮了。 昨夜情难自已地喝了酒,主要还是解开了与长公主之间多年的心结,心中过于高兴了。 当年的事对于他打击太大,以至于他后来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长公主,长公主待他的好,他亦不敢仔细思忖。包括对于徐荐,他也有意疏离。这些,长公主与徐荐都毫无察觉,只当是他冷淡的性情使然。 时隔多年,再回想十六岁生辰那日的事情。在他宾客众多的王府之中,年少无知的徐荐情绪失控地大喊大叫,如若吸引了宾客的注意,届时丢的就会是凌国公府,乃至皇家的颜面。 凌国公世子因母亲的偏袒,嫉恨自己的亲舅舅,当今的十四皇子,此事传出又会是多大的丑闻?传到最喜小儿子的先帝耳中,先帝又会作何感想? 长公主那番话对于裴叙来说无情,但放在那时的情景来说,是以最好的效果将徐荐的情绪给安抚了下来。 或许长公主心底的确那样想过,不然她也不会将那些话脱口而出,可她这么多年以来,待他的真心做不得假。 心中正想着,裴叙忽然在自己袖口摸到了花纹,将手从被窝中拿了出来,他看见上面绣着娟秀的一行小字,上面是“叙安康长乐”五个字,针脚齐整,不亚于御秀坊所制的衣物。 裴叙意识到这是长公主为他做的衣,大抵是段宁沉翻他衣柜,随手为他拿出来的。 长公主为他做的所有衣物上都有这么五个字,从小到大,无一例外。若是虚情假意,又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裴叙亦想到,自己出师后回京,第一次上凌国公府做客,长公主还亲自为他做了酱肘子。 酱肘子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菜,只是碍于身体不好,吃的次数少不说,每次只能吃一点点。长公主哄他说,待他身体养好了,想吃多少,长姊都给他做。 长公主果真兑现了多年前,就连裴叙自己也忘记了的诺言。 若是虚情假意,长公主又怎会将他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身在皇家,亲情中不免掺了复杂的东西,可世上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思考过他会给他们带来的利益,也不代表他在她心目中全部都是利益相关。种种关怀的细节背后,是一番发自肺腑的真情。 再说,从始至终,都是长公主他们在他背后支持他,无论他做什么决定,不管是他当年放弃了皇位,还是现在他决定未来离开朝堂,毫无例外。 裴叙想,是过去的自己不懂得感情了——尽管现在也不太懂,但好在有了进步,未来也可以慢慢地去懂——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包容着他。 他看向了段宁沉,见段宁沉也已经醒了过来,亮晶晶的眼睛也正望着他。 “啵!小叙,早上好!头还疼吗?”段宁沉趴在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好。” 段宁沉望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捧起了自己的脸,笑嘻嘻地说道:“昨晚小叙喝醉了,真可爱!不仅主动找我要亲亲,还说要和我一起沐浴,最后……不知道怎么就滚到床上来了。唉,叙哥哥真猛,要了人家一次又一次,还不满足。叙哥哥可真厉害!” 裴叙:“……”他依稀记得是段宁沉要他亲,又自行跑到浴桶和他一起洗,又在征得意识不太清醒的他的同意后,坐到他身上自己动。后来,似乎是段宁沉做着做着,他就睡了过去。 喝醉酒后,全身都使不上力气,现在他依旧觉得乏力。 他不理会段宁沉的颠倒黑白,起了身,准备洗漱,腰肢却被段宁沉给抱住了,“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再睡一会儿嘛!” 裴叙轻拍了下他的手,道:“今晨我得进宫一趟。” “欸……对了,据说贾地他们抓到了在府外偷窥的荀葭。”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次的进宫,裴叙没让段宁沉随他一起。 野心勃勃的雍王选择扶持不成器的二皇子,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多半是自己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有封地的亲王若非皇帝允许不可轻易入京,包括他们的子嗣。此番雍王世子借四皇子生辰进京,显然是另有谋划。 皇帝提出不管雍王世子打算干什么,他们都要找个理由,将其扣留在京城,作为人质。 兵权大半都掌握在裴叙手中,倒也不必怕雍王会狗急跳墙,会反。怕只怕雍王使计,挑拨离间,叫裴叙与皇帝离了心。 为此,皇帝慎重地向裴叙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猜忌忌惮他。 或许,“猜忌”也才是人之常情。 想来皇帝早就已经猜到现在掌控江湖武林的人是谁了,所以一直以来也不过问,也不干涉,偶尔还会相助。朝堂上,军队之中也全部都是裴叙的人,只要裴叙想,他就随时随地能够将皇帝取而代之。 纵然皇帝常说自己不适合这位置,这位置应该是裴叙的,但谁又知道他心中真实怎么想?就算他现在心口一致,人心难测,难保未来不会发生改变。再说,前太子落到那份田地,裴叙也是参和了一脚的。 所以尽管身体已经康复,裴叙仍是坐的轮椅。他将自己对未来的计划告知了皇帝,言道自己身体不佳,恐寿数将近,解决了朝堂的麻烦后,就将卸任,回封地休养生息了。 皇帝表示了震惊与叹惋,却还是答允了下来。 与皇帝谈完后,裴叙回了王府,与段宁沉一道去了地牢,见被抓起来的荀葭。 荀葭身穿夜行服,被五花大绑在铁架上,身上遍体鳞伤,是被严刑逼供了一番。然而他的意识仍是清醒的,一听到动静,就立马抬起了头,眼瞅着与定王并肩站着的段宁沉,他沉闷的神情就瞬间被刻骨的仇恨给取代。 “段宁沉!” 段宁沉抱着手臂,心情甚好地吹了个口哨,“哟,这不是荀兄吗?别来无恙啊!” 狱卒将沾了血的供状交给了裴叙,段宁沉也凑过去看。 荀葭与段宁沉本是同为臭名远扬的邪道中人,现如今一人沦为低贱的阶下囚,另一人则是风风光光地站在当今并肩王身旁。 这前后对比,叫荀葭又想起自己频频遭打压的缺月楼,神情越发扭曲,见段宁沉与裴叙挨得近,想到昨晚看到的场景,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朝着裴叙道:“定王殿下,段宁沉在床上将您服侍得爽吗?我的活也不比他……” 话还没说完,段宁沉就冲了过去,几拳砸到了他的脸上,直叫他鼻血横流,牙齿掉落,满嘴血沫,说不出话来。 段宁沉仍不解气,照着他的肚子又来了几拳,力道极重,铁架都摇摇欲坠。 “好了。我有些话想问一下他。”裴叙清清冷冷的声音叫他收了手。 段宁沉深吸了一口气,叫心头的燥郁平息了下来,在水缸中洗了下沾了血迹的双手,转身走到了裴叙身旁。 裴叙从袖中取出了手帕,递给了段宁沉擦手,一面看向了呕出了酸水,鼻青脸肿的荀葭。 “你说叫你来监视定王府的是二皇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二皇子,也没准是三皇子,四皇子呢?” 当初跑去和荀葭谈合作的是前太子的人,他伪装成了雍王的人的样子,后来此事似乎是被雍王知晓了。在前太子被一锅端了以后,雍王索性顺水推舟,继续利用荀葭了。 不得不说,被重复利用的荀葭不可谓不惨,然而这荀葭似乎是铁了心跟着皇家的人混了,仿佛咬住了这渠道能叫自己东山再起。 只是被抓进了定王府,荀葭注定是没法活着出去了。想来荀葭也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不至于对背后的人多么忠诚,总归是合作关系,所以轻而易举地供出了背后的人。 一旁的狱卒一鞭抽打到他身上,叱喝道:“王爷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荀葭恨恨地啐了一口血沫,“该说的,老子都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老子这次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裴叙将状纸整齐地放在了桌面上,不咸不淡地道:“你可知道,‘雍王’手上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能救你父亲的药?为了激化你与我们的矛盾,是他派人将你父亲给杀了。谁知你缺月楼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费尽浑身解数,也没法伤我一根汗毛。” 荀葭双目圆瞪,拼命挣扎,难以置信道:“这不可能!” “你值得我骗吗?”裴叙睨了他一眼,“之所以一直没有处置你,是因为你缺月楼太弱了。莫说是要我亲自出手,就连轻岳教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你们摧毁。” 段宁沉这时恰到好处地开口道:“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我就立刻带人灭了缺月楼!” 荀葭的目光挪到了段宁沉身上,怒吼道:“段宁沉,你别得意!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呵呵,我在进京前就已经同亲信说了,如果我在一个月之内没有音讯,所有缺月楼人不惜一切代价攻打轻岳教。” “你可知道我缺月楼控制了多少市井之人?你轻岳教又有多少人?呵呵,就算是我死,我也要扯下你一块肉来。” “还有你与定王之间的事,我早就告诉了二皇子。你完了!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二皇子他是未来的皇帝,他……” 段宁沉还要去揍他,裴叙抬手拦住,淡淡地道:“看来你是被他骗,还浑然不知。二皇子哪里是未来储君,他已经时日无多了。”说完,没等荀葭反应,裴叙便拍了下手,示意可以将人给处斩了。 狱卒怕荀葭再说些不该说的话,拿布堵了他的嘴,将他从铁架上解了下来。 这时,段宁沉道:“小叙,不如将人交给我来处置吧。再怎么说,我也和他是老仇人了。” 裴叙看了他一眼,应道:“好。”第一百五十三章 老实说,在地下赌场事件以前,也就是得知荀葭和人做交易,要杀裴叙之前,段宁沉对荀葭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两人的行事作风非常不同。尽管段宁沉手上也沾了不少人命,但是都仅限于是别人先招惹的他,可荀葭手上沾的全是无辜者的命。光是这一点,两人就注定不会成为朋友。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同为邪道阵营,都是正道的眼中钉,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过,荀葭想要杀裴叙,就让两人彻底被推到了对立面,此后段宁沉只想着如何不遗余力地对付荀葭。 现在,段宁沉之所以把荀葭从裴叙手中要走,一来是荀葭方才口出污言,辱了裴叙,旁边还有那么多王府的侍卫在,就算裴叙不在意,他也不可能不在意,二来是荀葭提到“荀葭死后,缺月楼的人将不遗余力地对付轻岳教”。 缺月楼的成分,段宁沉大致了解。就是利用赌局来控制市井中人,洗他们的脑,让他们唯缺月楼所用。 今年武林大会之前,武林盟与官府合作,来了一场肃清,将不少地下赌场都一锅端了。只是目前仍不清楚有多少百姓始终是被缺月楼给控制的。 若当真如荀葭所说,各地将会有暴乱,无论是对他轻岳教,还是对裴叙,对朝局,都会有大影响。 他把荀葭给带到了京城的分堂地牢。 “段宁沉,你一江湖中人做朝廷的鹰犬,你迟早会……” 段宁沉道:“你老老实实把缺月楼在各地的分布告诉我,我可以酌情将你给放了。” “呵呵,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荀葭嗤笑,被绳子五花大绑的他脸朝着地面,狼狈至极,他又阴阳怪气地说道,“能上定王的床,你……” 言语刚一出,只听剑出鞘的声音,随后一柄寒气森然的剑插在了他的眼前,过于锋利的剑气将他青肿的脸划出了一条血痕。 段宁沉蹲在了他面前,手握着剑柄,阴恻恻地说道:“你再敢说这种话,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缺月楼的情报,我大可自己去搜集。” 荀葭感觉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杀气,望着眼前宛如换了一个人的段宁沉,凭着多年刀口舔血的硬气,他不甘示弱地与段宁沉对视,说道:“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对定王那种人动真情,但他对你,恐怕只有利用吧?” “用不着你来管。”段宁沉站起了身,将插入了地面的剑给拔了出来,将它横在了荀葭脖颈之上,居高临下地睥睨他,道,“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归只要你敢拒绝,这剑将割破的是你的喉咙。” 荀葭却是临危不惧,脖子顶着剑刃,狂笑了起来,“你将我害到如此田地,还想要从我嘴中得到情报?哈哈哈哈,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老子就算是死,也要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段宁沉凉凉地道:“你就在这里嘴硬吧!恐怕现在的缺月楼已经被人接管,彻底脱离你的控制了吧?要缺月楼进攻我轻岳教的,不是你,而是另有他人吧?” 荀葭的笑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道:“你,你……” “破绽已经很明显了。”段宁沉道,“若非如此,你身为堂堂楼主,又何必只身一人独自来盯梢呢?而且你是故意被定王府的人抓到的吧?为的就是向定王透露二皇子的情报,以报势力被夺之仇,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主要还是因为荀葭的举动过于矛盾。 荀葭既然恨段宁沉入骨,又在定王府门前看见裴叙与段宁沉亲密,却还是轻而易举地,有意无意地在裴叙面前透露了那么多信息。就连“缺月楼将攻击轻岳教”也给说了,这不是给他们时间提前应对准备吗? 所以段宁沉敢确定,与他相比,荀葭大抵还是恨二皇子更深。 这些,既然他都能想明白,那裴叙肯定也推测得到。裴叙毫无犹豫地要杀荀葭,想来是给荀葭给痛快,间接感谢他提供的消息了。 只是段宁沉心中还没有底,是以想要在荀葭嘴中将情报进一步问个清楚。方才裴叙还说,荀葭的父亲是被“雍王”的人所杀。想来荀葭对二皇子一党的恨意愈深。因而,段宁沉有八成的把握能从荀葭嘴中问到情报。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荀葭就有些犹疑了,“你说的当真?我若说了,你真的可以放了我?”尽管是怀着死志来的,但谁又不想活下来,换取东山再起的可能呢? 段宁沉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恩。我还可以说服定王,不追究你。如有违背,我天打五雷轰。” 他既发了毒誓,荀葭便没有顾虑,将缺月楼相关的情报全都说了出来。 一旁有人奋笔疾书,将他说的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据说,荀葭原本的死忠亲信都被杀了,其余人也投了雍王的人的麾下。荀葭假意也投了雍王,继续坐着楼主之位,却是已没了实权,稍有不慎就可能面临杀身之祸。 半个时辰后,记录者将写好的一叠纸恭敬地呈给了段宁沉。 段宁沉随手翻看了一下,将纸折叠好,放入了怀中,随后提剑一挥,将荀葭身上的绳索给斩断了。 “你既然把情报都告诉了我,那我也守誓,将你给放了。” 段宁沉翘腿坐在椅子上,瞧荀葭脸上经过了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欣喜若狂等神情的转变,随后,荀葭勉力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也不看段宁沉,便朝着门外踉跄地走去。 段宁沉看着荀葭的背影,心中默数了二十个数,随后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将手中的剑抛掷出,直接贯穿了荀葭的心脏。 “段……你……” 段宁沉大步流星地负手往外走,路过他身旁时,稍微顿了脚步,不屑地睨了他一眼,道:“蠢货,我说放了你,又没说不杀你。”说罢,他正欲离开,忽而又想起一茬。 他将剑给拔了出来,踢了一脚荀葭的身子,叫他翻了个身。 此时,荀葭还没完全气绝,双目圆瞪将他望着,嘴张着,发出了濒死的喘息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段宁沉一剑斩向他的下身,血迹在他腿间渗透开来,荀葭却连惨叫也发不出来了。 “下辈子,生得嘴巴干净一点吧。否则也不至于连具全尸也留不住。” 段宁沉随便将剑扔到了他身上,抬头一望,见周围的下属皆噤若寒蝉。他也不在意,说道:“随便找个地方将他给埋了吧。” 出了分堂,段宁沉神情立变,仔细检查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苦恼发现衣摆处还是沾染了血迹。 他唉声长叹,还是准备去买件新衣服。 于是他转了道。 然而还没等他到裁缝店,他就眼尖在人群中看到个熟悉的人——是上次在皇宫见过一面的四皇子。 对方身着常服,打扮就是个普通贵公子的模样,他身旁还跟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衣少年牵着马,后面跟着数名侍卫,满身贵气,看着身份也不低。 四皇子看上去不太愉悦,几度欲脱离他走,后者显得有些无奈,就跟在他身旁。 段宁沉眼珠一转,悄然跟上了他们,运起真气到耳朵。 两人走了一阵,在四皇子又试图转身离开时,青衣少年忽然将马交给了一名侍卫,拉着四皇子进了小巷。他的侍卫都守在了巷口。 不过这些都难不倒段宁沉,他绕了一段路,悄然跃上了房顶。 “这是我父王的决定。”青衣少年说道,“再说,去年,我是相信你,才将刺杀定王叔的事告诉了你,结果你转头就向定王叔预警。我父王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还是我劝他没有找你算账的。” “所以,我还得感谢你咯?我堂堂皇子,还得依仗你这个世子?”四皇子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进京是为的什么。还以给我贺生辰为借口。与权力相比,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又算得了什么?” “阿峰!我是当真看重与你的兄弟情的!你信我,我日后定不会亏待于你!” 此话像是戳中了四皇子的怒点似的,他咆哮道:“我才是皇子。你只是一个世子罢了!既然你支持我二皇兄,那我们就是敌人。你不必再找我了!”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拂开拦在巷口的侍卫,快步离去了。 屋梁上的段宁沉迟疑了一下,还是待在原地,盯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定定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对侍卫们道:“不得将此事告知父王!”否则有他们把柄在的四皇子怕是活不成了。 “是。” 青衣少年出了小巷,段宁沉也跳下了屋梁,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了他们。 少年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段宁沉分明看见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颗黑痣。第一百五十四章 段宁沉又循着四皇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看着四皇子一路上弯弯绕绕,不断往后看,确定没有人跟随以后,来到了一家茶馆。 这是京城的一家高档茶馆,大抵四皇子此番还与人相约。只是这般鬼鬼祟祟,也不得不叫段宁沉生疑。 四皇子上了二楼,段宁沉本欲跟上去,却被店小二拦住了,“客官,咱们这儿的二楼雅间需要有预约。” 段宁沉只得止了步,在大厅落了座,静待四皇子下来。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四皇子下了楼来,神情看上去轻松了许多,却未见与他相约的人一起下来。 于是段宁沉没有选择去追四皇子,而是坐在原地继续等。 又过了一阵,一富商打扮的矮胖男子从楼上走了下来,段宁沉一眼就认出对方是裴叙的手下,矮胖男子也认得他,打眼就认出了他。 “段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段宁沉料想多半四皇子见的人就是裴叙的这个手下,耸了耸肩,站起了身,“我随便走走。一起回府吗?” “好。段公子请。”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定王府后,矮胖男子便去请见了裴叙。 此时,裴叙正在会见从蜀州来的武林盟下属。 矮胖男子在屋外等候,段宁沉直截了当地进了屋。 “……我会亲自给费掌教写信。还有,也是时候肃清一波盟内的风气了。名单上列举的人都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是!盟主。” 裴叙轻敲了几下桌面,道:“现在是掌门。” 对方连忙改口道:“是!掌门!” “行了,去吧。” 待下属离去,裴叙的目光这才落到了段宁沉身上。 段宁沉一屁股坐上了书桌,笑嘻嘻地道:“李掌门,我回来了!” 裴叙扫了眼他衣摆上的血迹,“恩”了一声。 如今,真武宗的宗主方隆成为了新一届的武林盟主,刚上任一个月,便有十几名高手上门去挑战。 “李叶舟”正式成为过去。 段宁沉知道这届的武林盟主方隆也是裴叙的人,但听说方隆十战九胜一负,他蠢蠢欲动,也欲跑去与方隆切磋,不过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小叙,荀葭说,缺月楼在一个月内将要进攻我轻岳教。”段宁沉道,“我打算回轻岳教一趟,进行部署。” 裴叙从袖中拿出了一早就准备好的令牌,递给了他,道:“用它可以调动定王府在各地的势力。我亦会从旁协助于你。” “恩恩!好的!”段宁沉慎重地将令牌收好,又向裴叙提到了路上看见四皇子与青衣少年争端一事。 裴叙毫不意外道:“恩,我知道。” “那青衣少年就是雍王世子吧?我看他手上有黑痣,他应该就是那个挑唆了月徒教入侵中原的人吧?” “恩。” “四皇子现在是听从小叙差遣了吗?” 裴叙道:“却也谈不上。他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说完,他同侍从说,叫那矮胖男子进来汇报。 矮胖男子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册子,恭敬地呈给了裴叙,道:“这是四殿下交予属下的证据,有关雍王与以‘叛国罪’被处斩的元国公之间私下有往来。四殿下还恳请属下给主上带话,请主上看在雍王世子都是听父命令的份上,饶他一条命。” 段宁沉惊异地睁大眼睛,不住地望那本决定了雍王命运的册子。 裴叙淡道:“是否饶他的命,是由陛下来决定。” “是,属下也是这么同四殿下说的。” “将它交给郑沛,叫郑沛做一份拓本。” “是。” 矮胖男子接回册子,恭敬地退了下去。 “唉,荀葭到死也不知道最初和他谈交易的其实是前太子的人,而不是雍王,杀死他父亲的也是前太子的人。”见裴叙起身,段宁沉也跳下了桌子, 裴叙凝望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他父亲不是前太子杀的,的确是意外死亡。” “嘶——那小叙还说……”段宁沉眨了眨眼,嘿嘿一笑道,“荀葭因为你这一句,恐怕要死不瞑目了。” 荀葭那番污言秽语,惹得段宁沉怒揍他十几拳,伤的是肉体。裴叙看似冷冷淡淡,不放在心上,却是暗搓搓用软刀子往人命门上捅。 若非如此,荀葭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招了供。 “我还从荀葭嘴中问到了更多有关缺月楼的情报,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裴叙迈出了书房,道:“雍王狡猾,定会防着荀葭这一手。他大抵早就换了各地的据点与负责人。” 段宁沉挠了挠头,跟在他身边,沮丧道:“难怪小叙打算直接杀了荀葭,不继续问了。” 裴叙沉默了片刻,又道:“时间有限,雍王的变动约莫也有限。你问到的情报应该也可做参考。如果可以的话,也将它交给郑沛,给我一份抄录。” 段宁沉心花怒放,喜滋滋地应道:“好!”他自然看得出来,这是裴叙为了让他显得不做白工,故意这般说的。 他也看出裴叙情绪并不高涨,尤其是方才提到“缺月楼进攻轻岳教”之时。雍王控制了缺月楼后,第一步就是攻打轻岳教,显然是因为段宁沉与裴叙之间的关系。 段宁沉是最了解裴叙性子的,他情绪低落,多半是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轻岳教。 两人进了主屋后,段宁沉拉住了裴叙的手腕,说道:“小叙不要不开心。等我料理了缺月楼后,便马上进京来找你。这事儿也算不上什么,每年针对我轻岳教的势力多了去了。也没有哪个能奈得了我们何。” 裴叙抬起眼眸,凝望着他,道:“我没事。” 段宁沉捧起他的脸,“那小叙笑一笑!” 分明该烦恼的是段宁沉,结果现在却成了段宁沉哄他。裴叙有些无奈,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后道:“本想同你说抱歉,却又想到你我间无需说这些。有困难,一起面对就是了。” 这番话叫段宁沉欣喜,这说明裴叙已将他视为了自己人。段宁沉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道:“这就对了嘛!所以小叙不要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裴叙道,“我只是在想应对的措施。” “这事儿不需要小叙费心,小叙专心处理朝堂之事就好!缺月楼全权交给我来解决!” 裴叙轻摇了下头,沉吟道:“若是能利用陛下解决此事是最好。” “啵!别想啦!”段宁沉又亲了他一口后,松开了他,问道,“小叙回房是想做什么?睡一会儿吗?” “你衣上沾了血。” 此言一出,段宁沉才想起,本来自己是打算在回府前换衣的,却未曾想遇上四皇子,结果将换衣的事给忘了。 “唉呀,我这就换!劳烦小叙陪我走这一趟啦!” “无妨。” 段宁沉脱衣之时,裴叙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回避了目光,细细思考这整桩事情。 雍王不必说,表面是为扶持二皇子,实则是自己想要坐那个位置。雍王世子为父效力,却难割舍与四皇子之间的兄弟情分。 当初,皇帝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庶长子,各方面平平无奇,也没野心争夺皇位,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雍王广撒网,给几乎每个兄弟的府上都塞了自己的人——四皇子的生母就是这样。 四皇子裴峰在皇帝登基前,还是个郡王庶子,没资格继承爵位,不受父亲重视,在先帝面前就更没什么存在感了。倒是雍王世子,他父亲是亲王,他本人又是帝王亲封的世子,前途无量,与裴峰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尽管如此,两人依旧关系亲厚如亲兄弟。 谁知道,一夜间,裴峰摇身一变成了皇子,雍王世子却仍是世子。 曾经的元国公叛国案中,四皇子也曾参与了其中,还帮助了雍王世子处理证人。后来,雍王行事越来越过火,叫四皇子感觉到忐忑了。 四皇子知道与裴叙硬碰硬不会有好下场,极力规劝好兄弟停手,可雍王世子一心向自己的父亲,已是停不了手了。 现如今,两人分崩离析。 为求自保,四皇子最终还是把证据交给了裴叙。 只怕自恃运筹帷幄的雍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栽在儿子的兄弟身上。 有了这证据,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将雍王世子扣留在京城,逼雍王狗急跳墙。 叫皇帝出手解决缺月楼一事并不困难,裴叙想的是,用怎样的话术让皇帝反欠了他人情。 这样,就算皇帝日后知晓了他与段宁沉之间的关系,也不至于利用段宁沉来胁迫他。 在段宁沉换完了衣服后,他已是有了主意。 “我打算即刻就启程离京回轻岳。”段宁沉道,“再回来时,我要把最想送给小叙的生辰礼物给拿来。唉,我准备了二十多车的礼物呢!现在都还在我轻岳教堆着。” “无妨。”裴叙起身,轻声道,“未来还有很多时间。” * 裴叙亲自将段宁沉送了出去。 目送他背着包裹,骑着高头大马,马不停蹄离去的背影,裴叙转身进了王府,对近侍道:“准备一下。我要进一趟宫。” “是,主上。” 不过没等车驾准备好,王府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主上,六殿下求见。” 六皇子今年也才十一岁,他生母只是个普通的宫女,如今的他养在一位只有一女的嫔妃的膝下。 他个头不高,只有四尺多,然而腰板挺得笔直,板着小脸,不卑不亢地走进了门,向裴叙行了一礼,“晚辈参见定皇叔。” 这还是六皇子头一次主动来找他。 上次,李家的人同他说,六皇子或许是个合适的储君人选。裴叙还一直没来得及见他一面,现在对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裴叙平静地开口道:“起来吧。” “晚辈前几日便打算来找皇叔,只是看皇叔府上正在布置,想来是有宴会筹办,是以未叨扰。听说昨日皇祖母出宫,夜半方归,想来是参加的皇叔府上宴席。于是晚辈今日便来了。” 短短一段陈述,便能看出这孩子逻辑能力强,懂得人情世故,善于观察,也心细如发。 “皇侄此番是有什么事吗?” 六皇子屈膝跪在了地上,重重地朝裴叙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听说皇叔学识渊博,十八岁便能舌战群儒,所作诗句仍为当世经典。晚辈亦钦佩于皇叔的宽阔胸襟,为国为民的崇高精神。晚辈的理想便是成为像皇叔一样的人。晚辈斗胆,希望拜皇叔为师。” 裴叙看了他一阵,淡然问道:“那你为何现在来找我?” “因为大皇兄。”六皇子胆子也够大,话说起来毫无顾虑,“听说五皇兄当初仅是随皇叔一起赈灾,关系稍微近了些,大皇兄便暗地打压五皇兄。晚辈不似五皇兄,没有母族可依靠,不能让大皇兄有何顾虑。生怕稍不留神就尸骨全无,所以为求自保,只能与皇叔保持距离。” “你想当皇帝吗?” 这六个字轻飘飘地一出,便叫六皇子陡然一惊,他赶忙道:“晚辈绝无此意!如若能拜皇叔为师,就算是放弃皇家身份,晚辈也在所不惜!晚辈只想学习丰富的知识,充沛自身,为大启尽上自己的力量。” “太傅所传授,已不能满足于你了吗?” “晚辈觉得太傅教的不是晚辈想学的。”六皇子道,“太傅教的全是圣人所讲的大道理。而这些道理空而无用,并不能解决国家的问题,亦不能减少百姓的苦难。” 裴叙道:“你可知你口中所谓‘空而无用’的大道理并非是为治国。” “晚辈明白。这些是为明智。”六皇子抬起了头,双目澄明,神采飞扬,“所以晚辈觉得现在学得还不够。晚辈想要学得更多。” 裴叙定定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先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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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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