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是遗憾,我死的时候,那话本尚未写完,这下子,是看不到结局了。 有我大肆打量内心品评的功夫,辰远已经磨开了墨,正坐在书案前,运笔如飞。 我也是好奇,就飘过去看。 辰远的字我是见过的,一向方方正正,法度森严,内有铁骨。 这番他看来是真的醉了,纸上龙飞凤舞,字字意态潇洒,竟似要破纸而出。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扼腕而叹,若是他平时写字也如这般,城里的古玩店里怕是就要挂上他的字幅了。 看他写来写去,竟反复写的都是李商隐的那首《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心下戚戚,一会儿同情自己,一会儿同情辰远。 可不是怎的?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辰远也好,我也好,无非都是痴心入迷,直到曲终人散,方知唯有自己一人看不穿。 只是辰远这诗,写给谁? 我心里浮现一个可怕的想法,正要去看辰远,却见他伏在书案上,竟是睡着了。
第7章 07 《锦瑟》这首诗,我们四个人,都不陌生。 那日休沐,苏宛买了本《李义山集》,便兴致勃勃地拿来给我们看。 读到《锦瑟》这篇时,我们四人虽都是一知半解,却也被它文辞绮丽,情思缠绵所感,喜爱不胜。 当时苏宛问道:“这琴明明是二十五弦,为何又做‘五十弦’?” 辰远道:“许是取古琴五十弦?” 当时长宁没说话,等另外两人都走了,我叫住长宁问他是怎么想的。 长宁笑了笑,同我一起,一人取了一张琴。 窗外晚霞漫天,花树交映。长宁同我相对而坐,两张琴贴在一起,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脸,仿佛彼此之间呼吸交缠。 当时香炉里点了两钱银木香,我还记得那幽深和暖的味道。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 两人对坐合奏,故为五十弦。
第8章 08 你别看我这么挖苦辰远,我内心里还是很敬佩他的。 比如说第二天一早,人家准时醒来,洗漱过后整整衣衫,就去上朝了。 若换做是我,必然是要编出一通理由告假在家休养的。 我跟着他飘啊飘啊,飘到了紫禁城。 刚到正门,我就觉得全身疼痛不堪,越往里走,越是痛得厉害。 天子威严,神鬼辟易。 偏我又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既然起了兴致,便是无论如何都要跟到底的。
我忍着让我想要去投胎的痛,飘到了议事堂。 好在今日不过小朝会,要真是去了乾清宫,只怕本鬼会痛晕在那。 辰远每次来的都是不早不晚,刚好够与同僚寒暄两句,便就上朝了。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我那皇帝堂兄坐到龙椅上。 半个月不见,他看上去竟比以前更加憔悴,想来忧心事又多了不少。 我这皇帝堂兄,真的是个好皇帝。勤政爱民,广开言路,虚心纳谏,对待我们这些皇亲国戚也是宽和仁厚。 只可惜,他没遇上个好时候。 立国三百年,如今世家大族把持权柄,沆瀣一气,说是随时改朝换代,都不意外。 他前面那两任皇帝,早早看清了形势,也乐得“无为而治”,只要自己日子逍遥快活。 偏生我这个皇帝堂兄是个不认命的,自登位以来励精图治,这十数年间,朝堂宫中,刀光剑影不知见了多少,不仅没让他放弃,反而更加大刀阔斧地改革。 从执拗这一点上看,我跟我堂兄真的不愧是一家人。 我现今终于算是有了点良心,知道该体恤一下堂兄,便仔仔细细地观察起了这朝堂中的官员。 不看倒好,一看,真的让我老脸一红。 这朝堂上统共空出三个位置,不是别人,正是:宰相、礼部侍郎长宁,还有在下我。 长宁新婚燕尔,断没有让人前一晚成亲,第二天照常上朝的道理,而宰相嫁女,今日不上朝理所应当,只是在下…… 听着那一连串的弹劾本郡王爷无故不朝半个月,我都觉得自己真的是那个不守礼法、目无朝廷恐有不臣之心的诚郡王了。 上方皇帝堂兄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我心里也觉得颇对不起他,你看我,自己偷偷摸摸找了个地方死了,也没交代给什么人,也没留下什么遗书,我自己图清净,给生者添了多少麻烦。 只是…… 我看向辰远,他隶属督查院,平时看我不顺眼的时候就没少弹劾我,这次居然一直站在那里盯着我那空位,没有开口。 奇哉怪也,奇哉怪也。 我飘过去想看一看究竟,身体却先一步支撑不住了。 意识再次消失之前,我听见上首的皇帝堂兄砸了一个茶杯,道:“……再敢弹劾诚郡王不朝者,杀无赦。” 我想,倒也还不错,多少死了之后还能知道,有个人全心全意信任你。
第9章 09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乱糟糟一片,闹得很。 眼前白幡纸钱乱飞,周围和尚尼姑诵经声吵个不停,一群人身着素衣,或真或假地哭闹不休。 抬头一看:“诚郡王桓栩之灵。” 我心里一阵欣慰:到底也是有人找到了我的尸骨,这下也算是尘埃落定,不用让旁人再悬心,我这不成器的家伙是不是去谋反了。 飘在空中看着下面躺着的自己:仪容还算端正,一身金缕玉衣也是皇帝堂兄对我的莫大优待了,除了心下多少觉得古怪之外,实在挑不出错来。 皇帝堂兄精神不济,过来看了一眼就惨白着脸回宫了。 朝中大臣大部分跟我不太对付,他们嫌我浪荡无能,我嫌他们迂腐虚伪。 就说平时讨厌我讨厌成那个样子,在葬礼上还要装作伤心欲绝的忠臣来灵前哭的肝肠寸断,我都替他们累。 长宁呢? 我生前就对自己这个本事十分自得,那便是不论多乱的状况,都能一眼找到长宁。 长宁,长宁。 我小的时候,父亲早逝,母亲便管我管的极严。难得有机会上街,我贪玩看西街耍把式的,一路跟着走,结果等到人家收摊,才发现自己竟跟长宁走丢了。 那会儿我虽然年纪不大,也知道男子汉哭鼻子是件丢脸的事。我一边装作镇定的样子,一边左顾右盼找着长宁。 长宁,长宁,我数一百个数,找不到你我可就再也不理你了。 然后我回过头,一眼看见他。 人群如潮水一般经过我身侧,长宁却只静静地站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后面背着一卷画,右手拎着我最爱吃的解语斋金丝芙蓉糕,对着我笑。 想到这我还特意去灵前看了一眼。 桂花酒,四合酥,梅子糖,素云锦米糕,雪花椰丝卷……桩桩件件,都是上了心的。 只是不见芙蓉糕。 也不见长宁。
第10章 10 我小的时候,一手带我长大的嬷嬷就喜欢给我将那些神奇志怪的故事。 我听故事里说过各种鬼,因为死因有伤天和,所以不能入地府,下六道轮回,只能在这阳间苦熬,直到下一个人同样的死法替了自己,才能转世。 那会儿我缩在被子里,听嬷嬷讲那溺死的红衣新娘,讲舌头伸出老长的吊死鬼,讲那因墙头一眼而入了迷,被美女蛇吸光了阳气的书生。 种种原因,最不能原谅的,便是自杀之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我原本还没当回事,如今才明白。 我收到长宁的婚帖时,只觉世间痛无过于此者,万念俱灰下服毒自尽。 我本是个最怕痛的人,却生生选了最痛的死法。 当时图了名字好听,选了这“芙蓉面”。 发作起来如烈火焚心蚁啮身骨,最后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那时候我还有闲心想,果然色是刮骨钢刀,古人诚不我欺。 待得醒来,却正好赶上长宁的婚礼,所谓怕什么就来什么,我想大概这就是现世报,同这一比,“芙蓉面”真真是轻若春风拂面。 直到今天,在我自己的葬礼上,我才知道,原来真正厉害的惩罚,都留在后面。 纵然我桓栩尚有几分自知之明,却也不晓得你厌我至斯,竟都不愿送我最后一程。 也罢,也罢。 往下看去,辰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哭红了眼,苏宛则直接趴在那,变成了个小泪人儿。 还好,还好,我为人尚不至于那么失败。
第11章 11 我之前同春风如意楼的婵娟姑娘闲谈时,她跟我说,这边的日子当真不是人过的,待得有一日她受不了了,不如便投了江,来世还能清白做人。 我当时一边喝着酒,一边说:“你能舍下你那十三层百宝箱,我便信你。” 婵娟横了我一眼,“你可曾听过‘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我抚掌大笑,道:“也罢也罢,那你且跳你的江,只是临死前留下一份遗嘱,将那宝箱遗赠给我,小王感激不尽。” 婵娟却突然静了下来,眼神幽远看着花棱窗外,道:“你不懂,人真的一心求死的时候,反而不会有那些絮絮叨叨半天说不完的遗言。” 我当时不信,婵娟也不肯说了,只是让我喝酒。 半个月后,春风如意楼给我送来了那十三层百宝箱。 于情,我同婵娟相交莫逆,别误会,虽然我占了那个“入幕之宾”的名头,跟婵娟一起时可都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我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有了那如心间皎皎明月的长宁,我整个人也被月光照得高尚了许多。 于理,婵娟早就将后事交代给了我,只是我当时糊涂,没听出弦外之音。如今箱子送上了门,才后悔莫及。 我将她骨灰寻了一处尼姑庵供奉着,青灯古佛常伴,与那负心人再无牵扯,想来也是她心中所愿。 我寻死那会儿,想着我都要死了,总该留点遗言。 结果提起笔的时候,才明白婵娟所言不虚。 我活着统共就是为了长宁一人,既然对他无话可说,便也于这世间无可交代。 不过现在想想,也挺好的。 我没有后嗣,没留遗言,偌大的郡王府,最后都归了皇帝堂哥的内库,也算是我这个不肖兄弟,最后能为他做的一点事了。 我躺进棺材里,闭上眼,等他们将我送到我该去的地方。
第12章 12 皇帝堂兄对我真的也是没的说,丧仪按亲王礼办,还给我挑了个风水极好的地方,还就是皇城附近的南明山。 皇室的墓室老早就开始修,一般死后就能直接入住,只是我这人不按常理出牌,正当壮年身体无恙时,便一杯毒酒送了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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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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