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看去,她抽出一本《牧羊策》。 是讲如何饲养羊群的。无关风月,更无关朝堂。 她拿着书,安静无声地坐回茶榻上,素手翻页,平心静气地读下去。 她自幼就爱读书,五花八门都能读上一读。如《牧羊策》这般偏门的书虽是从前不曾碰过,现下倒也读得进去,三五页过去竟也有几分出神,秀眉微微蹙起,边读边思量。 谢无不时地抬眸扫她一眼,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但不妨事,他会知道的。 雨声笼罩四方,反衬得房内一片安宁,这份宁静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无忽而开口:“小眉。” 说着就打了个哈欠。 温疏眉抽开目光看过去,他伸起一只手:“来。” 温疏眉放下书,定住心神走向他,行至榻桌边,他咂咂嘴:“来抱抱。” “……” 她按下心中的羞耻,顺着他的心意,坐到了他的膝头。 离得一近,她又嗅到了一丝浅淡的血腥气。 谢无一清二楚地觉察到了她身子的僵硬,只作未觉,手在她腰间一环:“读什么了,那么出神?” 果然是试探她的! 温疏眉羽睫低垂:“《牧羊策》。” 谢无皱了下眉:“《牧羊策》?” “嗯。”她点点头,美眸抬起来,萦着一汪清澈,真挚的望着他,“书里说,若雨天路过草场,见绵羊一个个纹丝不动、形如石雕,多半是雨水坠得羊毛太沉,以致动弹不得了。” 说到此处她笑了声,美目弯弯,像是想象书中场景被逗笑的。 “……然后呢?” “等晾干了就好了呀。”温疏眉歪着头,“但若是雨太大,羊毛被浸得尽透,便要靠牧主想法子帮它们烘干才好了。否则自己干得太慢,羊儿们几日动弹不得,就该饿死了。” 谢无看着她,神色淡淡。 温疏眉本就心虚,被他看得愈发怵了。她强撑住,佯作轻松地探问:“怎么啦?” 他视线瞟开,信手拆了封案头的信。 平平无奇的一只纸信封,暗黄色,以红蜡封口。他挑开红蜡,修长的手指拈出两页薄纸:“你的家书。” 风轻云淡的四个字,犹如炸雷在耳边震响。 过去四载,她时时记挂爹娘,却不曾写过一封家书。不是不想,而是连爹娘具体身在何处都不知。 她只知道他们在极北苦寒处,贫瘠荒凉的地方。 仿有一股明光刺穿沉闷云层照进心底,温疏眉本就昳丽的姿容也变得明亮,欣喜沁进明眸,她像是面对一件珍贵易碎的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向他手中的纸页伸手。
但在她的指尖触到信纸的一刹,信纸陡然离远。他反手一掷,两页薄纸忽而得了力道,裹挟疾风滑向侧旁。 深秋寒凉,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恰置着一方炭盆。 伴着“呼”的一声轻响,纸页触火即燃。 “不要!”温疏眉蓦地从他膝头窜起,扑向炭盆,却也只能眼看着自四周而起的火光迅速向中间聚拢,不过两息,就已将家书化作灰烬。 她只来得及分辨那是父亲的字迹。 她怔怔地盯着炭盆,回不过神,只觉五脏六腑都难受,像被纤薄的刀片划了一刀又一刀,细密的疼填满了整个身子。 过了许久,她才扭过头,眼中水光一片,硬忍着不流下来:“你……你干什么!” 她质问他,激愤交集,声音都在颤抖。只质问了这样一句,泪水已遏不住的倏然而下。 谢无早已继续读起了书,是那副惯见的风轻云淡的模样,只是多了一层阴霾。 在她的质问声中,他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读了两行,他抬起眼,淡漠疏冷:“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眼。小眉,你当我这西厂督主是摆设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送50个红包,么么哒
第8章 照应 温疏眉心底颤了一颤,眼中的泪光也跟着闪烁。 她啜泣着,张了张口:“不知督主何意……”嗓音微哑,及轻及低 谢无报以一声轻笑,起身往外走:“该用午膳了,你来不来?” 温疏眉没有反应,他便不再问,径自出了房间。三名在房中侍奉的姑娘见此便也都各自离开,明娟与她已结怨,自没什么话说,奉茶那一位她并不曾搭过话,此时亦没什么好讲。 调香的小十略作踟蹰,倒走到她跟前蹲了身,小声劝她:“温姑娘,我瞧不出出了什么事,但不论是什么,你还是如实与督主说了为好。督主为人并不小气,许多小错抬抬手也就过去了,可你……你若是有心瞒着他……” 小十咬一咬唇,声音放得更低了两分:“他可是执掌诏狱的人呀!” 诏狱。 温疏眉打了个哆嗦。 她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王公贵戚进去都要脱层皮,都是拜这帮太监的手段所赐。 小十打量着她心惊胆寒的神色,一喟:“督主下午还会来书房,你有什么话,都照实说了吧。若能现在跟过去讲个明白,当然更好。” 小十说完,颇带几分安慰地攥了攥她的手,便走了。温疏眉独自跪坐在炭盆边,屋里一静,委屈与怨恼便加倍地翻涌起来。眼泪不争气地噼里啪啦往下落,落尽炭盆中,在呲啦声响中化作白雾,和方才丢进去的纸页一样,消散得了无痕迹。 足足四年,她第一次能见到父母亲的信,可就这样被烧了。 她哭得直喘不上气,心下又不喜欢自己这样只知道哭,抬手不住地抹起眼泪来。下一股泪意再要涌出来的时候,她抬头望向房梁,大睁了眼睛,硬生生将泪水忍回去。 按住胸中的怨恼,她仔仔细细地思量起了小十方才叮嘱的话。 小十说她若能现下跟过去与谢无说个明白最好,可她……她不知该怎么说呀! 她根本没想过,他会找她这点小算计的麻烦。 她可以承认自己选《牧羊策》来看很是动了些心思,但他若追问她缘何选这一本,她要怎么办? 不选史书政书,是位避嫌,尚可一说。但书架上的诗词歌赋亦是不少,她总不能明着说不选那些是因怕他来与她聊什么风花雪月。 温疏眉举棋不定,心下的无助之感让她不自觉地往炭盆边凑了凑,又在暖意中抱了膝,缩成了一个团儿。 她是被宠大的孩子,爹娘年近五旬才得了她,对她百依百顺。在她小的时候,若她不开心,爹娘便会轮流抱着她哄。后来她长大了些,爹爹不好抱她了,娘却也常在她伤心难过时搂着她哄一哄。 但现在,已经很久没有人那样哄过她了。她失了那份宽慰,也少了那份安全。不知不觉的,她就学会了这样抱一抱自己,常会越抱越紧,硬逼出一份虚幻的安逸来。 是以谢无再回到书房时,就见炭盆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团。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粉袄裙,与满室的暗色家具格格不入,这样缩着,更被这一片深沉衬得娇弱无依。 怪可怜的。 谢无暗自咂嘴,大发慈悲地多给了一次答话的机会:“为什么是《牧羊策》?” 温疏眉打了个激灵,惶惑不安地转过脸来:“督主,我……” 她一时迟疑,顿声。 他的耐心却也就到这了:“我告诉过你,府里无论大事小情,不许瞒我。” 说罢便面无表情地行至案前落座:“孙旭,二十。” “二十”。 温疏眉首先想到的是入府那日看到的在湖上抚琴的那位美人“二十”,却见孙旭一躬身,提步折至茶榻边的五斗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柄戒尺来。 温疏眉花容失色,呼吸也再度急促起来:“督主……” 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孙旭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就要抓她的手。她躲到书架前,双手死死背在后面,孙旭看得直皱眉:“温姑娘。” “再躲。躲一下,加五下。”谢无的声音清清冷冷地传过来。 温疏眉愕然抬眸,他正气定神闲地饮茶,清隽温润的俊容上透出可怖的寒凉。 温疏眉僵了僵,不敢再躲,双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初时还攥着拳,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一点点摊开。 极其白皙的一双手,十指葱白。 “啪”地一声,蓦然染上一道红痕。 温疏眉眼中热意一涌,贝齿紧咬,死死忍住。但到第二下就破了功,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落到衣襟上。 怎么这么能哭。 谢无心下嘲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书上挪了开来,不动声色地转到她面上。 孙旭手里的戒尺每落一下,她肩头都一紧,薄唇也会被咬得白上一阵。眼睛鼻子都已哭得通红,淡粉的上袄上斑驳地洇开好些泪点。 原是有心要立规矩的谢无突然觉得自己在欺负人。 循循地缓了口气,他悠然发问:“说不说?” 孙旭手里的戒尺应声而停。 温疏眉忙抽手抹了把泪,又怕他再不肯等,边抹边急急点头:“说……” 谢无倚向靠背,双手垫在脑后,摆出一副静等的样子。 “我……我怕督主多心,不敢拿别的书看……”她抽噎着解释,急中生智,没将史书政书与诗词歌赋拆开来说,笼统地一概而论。 谢无了然点头:“打多少了?” 孙旭躬身:“十四下。” 他道:“打完。” 温疏眉刚放下的双手一紧,望向谢无:“督主……”她满目乞求,可是谢无已不再看她了。 只孙旭摆着一张黑白无常般的僵硬脸,立在旁边淡然看她。 温疏眉咬一咬牙,重新将手抬起,摊平。 “啪。”又一板子下去,温疏眉疼得周身都颤了一颤。 余下六板打完,她十指依旧葱白,手心却已看不出先前的样子。打得重的地方已呈深紫,轻些的地方也犯了青。孙旭执着戒尺退开两步,谢无踱到她面前,俯身抱她。 温疏眉心生抵触,猛力一挣,他作势就要将她放下:“不让抱?再打二十。” 温疏眉毛骨悚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让……让抱的。”她低着眼,惊魂不定地呢喃,早已被泪水浸湿的羽睫拧成一簇一簇。 谢无满意地笑一声,打横抱着她,坐回书案前:“这种小心思不许再跟我玩了,知道吗?” 温疏眉连连点头。 寄人篱下,不与人争。 “有话就直说,想看什么书就看。”他边说边又笑了声,桃花眼眯得狭长。她偷偷瞧一瞧他,觉得他不像狼了。 像只大狐狸。 大狐狸抑扬顿挫地告诉她:“只有最没本事的男人,才怕女孩子读书。” 这句话竟让她觉得颇有道理,她恍惚地又点了点头。正点着,听到他下一句:“我们太监又不是男人。” 温疏眉点头的动作猛地刹住了。 她惶恐抬眸,正迎上他满眼的笑,对视一息,那份笑绽得更加分明,他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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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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