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云说道:“走,从东边的路沿着车辙去找。” 他们是最先出城的,务必要在陛下到之前找到皇后娘娘,捉拿尤穹。 有了明晰的方向,凭暗卫的本事找起来自然很快,不一会儿就在官道旁找到了被丢弃的板车。 照他们离开城门的时间,到这里丢弃了板车,离开的时间定然不长,沈观鱼还怀着身孕,他们走不了多远。 丛云精神一振,让专门寻人踪迹的斥候找寻线索,手下精锐如一张张开的网,扑向目标。 夏昀当然也知道,凭着这点时间,只要赵究知道了他们走了,派人追出来,两人根本不可能逃走,沈观鱼又怀着,逃跑更难。 也正是如此,沈观鱼才想起要借尤穹之力,或许这个人可以帮他,是以先前才会有故意帮助尤穹逃脱的举动。 循着尤穹留下的记号,夏昀背着沈观鱼钻入山林,无数的树杈枝丫在二人身上扫过,给追寻他们的斥候留下了更多的足迹。 “你们来了。”尤穹立在树间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他仍是长不大的少年模样,躲在沈家这些时日让他面色有些苍白,脸上白色的花纹也不再明显。 夏昀说道:“他们就要追上来了。” “没关系,现在时辰正好,”尤穹扶着树干,感受着蛊虫将附近的动静源源不断地传来,“尸身我找好了,乱葬岗里新鲜的,待会儿可别乱动……” 他展开双臂,树丛里传出轻微的响动,树丛被拨开,第一个找到他们踪迹的斥候迅速发出了信号。 有人证就好办了,夏昀低声说:“小姐,抓紧了。” “嗯!”沈观鱼抱紧了他的脖子,打起十二分精神,忍受着冷风和树叶一齐在脸颊刮过。 尤穹垂眸看着他们,身影宛如鬼魅,移到了夏昀面前,两人交起手来,如在居翮山时一样。 然而夏昀背着一个人,自然不便,只有躲着的份,那些诡异的虫子如那夜一样扑了上来,爬上了夏昀的脚背。 丛云带着人过来的时候,远远就见到那些黑漆漆的虫子爬到了夏昀的腰部,离宫的皇后娘娘赫然就在他的背上。 他背着沈观鱼,没有手将那些虫子拨开,也拨不开,虫子越爬越高,直至渐渐将二人吞没。 密密麻麻的虫子将两个人覆盖住,好似人没了,影子代替着人站了起来,诡异可怕,无数攒动的虫子更是看得人头皮发麻。 夏昀手里抓着驭生蛊的母蛊,若是感觉到一丝疼痛,就会果断地掐死母蛊,和尤穹同归于尽。 这么多的虫子,虽然提前有准备,沈观鱼也还是怕得不行。 “啊——”此刻的一声尖叫来得十分的真情实感,让人信服。 为防夏昀误会掐死了驭生蛊,沈观鱼轻轻点了点他的脖子,示意自己没事。 丛云听见了沈观鱼这一声,急忙喊道:“尤穹住手!” 尤穹见人来了,转身又跃到了树上去,说道:“丛大人来得太晚了,只能帮他们收尸了。” 丛云已经到了眼前,他来不及理会尤穹,只焦急地看着那两个被虫子团团包围的人。 想一把火烧了这些虫子,但又怕伤了皇后娘娘,尤穹趁他们手足无措之时,消失在了树隙之中。 丛云看也不看,眼下最重要的是皇后娘娘,最后他只能解下披风,将那些虫子全都拍开,其他手下依样画葫芦,也拍打起来。 可这么多的虫子将两人围得没有一丝缝隙,他们挣扎着,扭曲着,接着身形轰然倒下,虫子勉强拍完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尸身,连血都是黑的,根本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丛云看着眼前的两具尸身,和空荡荡的树顶,心彻底坠入了深渊。 寒风卷着道上的枯枝败叶,又被一队铁骑踏得粉碎。 天空是冷硬的灰色,一株株老树伶仃黑瘦,张牙舞爪地将寒风刮出尖锐的声响。 赵究一意望着前方,握僵的手麻木僵硬,骏马一骑绝尘,悠悠飘荡的一片雪花落在了他高挺的鼻尖,停留不住。 今年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下了,他丝毫不觉,眼睫扑上雪粒也没有闭眼。 天空炸响了烟花,赵究抬头看着,骏马离开官道往林中疾驰而去,没有几息就见到了丛云,暗卫们见赵究来了,全跪在了地上。 扯紧了缰绳翻身下马,丛云不待问便说道:“陛下,皇后娘娘……在此。” 赵究脚步顿了一下,才见到地上两块铺着的白布,凸显出人形。 “陛下,那白布盖着的便是。”丛云喉咙跟被人掐住似的,说得十分艰难。 赵究擦身而过,径直往那两具尸首而去,马鞭没有半点犹豫地挑开两块白布。 “这不是她。”声线比凌厉的风还让割人血肉。 赵究低头看着那具女子的尸身,已经烂成了一团肉,根本辨不清模样。 他不信尤穹当初逃离刑狱没有她帮忙,更不信尤穹蛰伏多时不回南疆,知道他们今日离京特意来追杀。 沈观鱼绝不会死,更不会变成这样一副溃烂的血肉出现在他的面前。 “陛下,我等亲眼所见尤穹的虫子将他们二人……” 赵究面无表情,一脚将丛云踹翻在地,重复道:“朕说了,这不是她!你睁大眼睛看那尸体的肚子!” 丛云不知皇后怀孕的事,闻言不免瞪大了眼睛。 他揪起丛云的衣领,单臂将人提了起来,“给朕去找,苏州、边地、南疆、越国……整个天下都翻过来,把她给朕找到。” 丛云正对上赵究的眼睛,里边翻涌着诡谲多变的墨云,血丝深红犹如蛛网。 陛下此刻有些不正常,丛云咬紧了后槽牙,领了这个任务。 下一秒,他就被丢在了地上。 赵究看也不看那两具尸体,转身骑马离去,此时雪花已经有些纷纷扬扬,喷出的白雾让他冷厉的轮廓模糊。 丛云勉强从地上站起来,目送皇帝沉重的玄色背影。 和来时的雷厉风行不同,回程的马好像有些疲惫,有气无力地举着蹄子。 “走吧,给临近几条官道所向的城镇都传消息,严查过路之人。”丛云说道。 夏昀背着沈观鱼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他运起轻功行了半日,到了另一条官道上,就见有路过的商队。 两人此刻不拘去哪里,给了商队老板一些银子,就搭上了马车。 沈观鱼想出这一招偷龙转凤,不知能不能让京城的人相信他们死了,若是信了,她和夏昀从此就自由了。 但万一赵究还是不信,一定要找呢,但她苦心孤诣到这个地步,能拖延就一些,让赵究晚一点察觉也好,这样他们才有机会跑得更远。 但无论如何,沈观鱼再也不能回苏州,更不能联系任何认识的人。 这一段时日为了不功亏一篑,他们只怕要四海为家了。 因为给的银子可观,他们分到了勉强能避风的马车,里面装着些皮货,坐在狭窄的马车上,摇摇晃晃的,身下铺着的是干净厚实的稻草,躺起来倒也算舒服。 沈观鱼若不是精神太过紧张,只怕都要睡着了,夏昀默默将斗篷盖在她身上。 “夏昀,咱们逃出来了。” 沈观鱼眼睛里焕发出奇异的光彩,她觉得有些奇妙,忽然就从月馥宫到了这个逼仄的小马车里,往后的人生天高海阔,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他们手里有银子,躲过了这一阵,日子想来是不难过的。 夏昀问道:“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观鱼靠着他的肩膀,将斗篷分他一半,说道:“我只是有点累,孩子还好,一点没闹。” “那就好。” “夏昀,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小姐了,以后我们做一对姐弟好不好?”沈观鱼拉着他的手说道。 是她拉了夏昀下水,其实沈观鱼是有些愧疚的,可若没有夏昀帮她,自己只怕一辈子也逃不出来那座皇城。 “好……”夏昀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自然也不能告诉她自己是情愿陪她离开的。 他说道:“咱们还得有两个化名。” “你觉得叫什么好?” 他的名字当初是她取的,沈观鱼现在想让夏昀给她取一个。 夏昀看了看外边下起的雪,无数的树在往后退,便说道:“你就叫董雪,我叫董树,好不好?” 他没有文化,看到什么就取什么。 沈观鱼笑着点头,“好!我们姐弟二人姓董,住在董家村,家中父母双亡,夫君……也死了,只留下一个遗腹子,投奔亲戚路经此地……” 夏昀认真听她编造起两人的籍贯来历,说着说着商队就停靠在了路边的一个茶棚边。 夏昀下去买了些素菜包子,还有一壶热茶上来,他们一起填了肚子。 前路迢迢,沈观鱼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儿好像成了她力量的来源,摸一摸,再和孩子说两句话,就不会为了将来而忐忑不安。
午后的雪继续下着,沈观鱼吃饱就有些困了,缓缓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夏昀望着她的睡颜,试着伸出手指轻贴了贴她的脸,被冻得一片冰凉。 他小心挪到另一边,将能进风的缝隙挡住,又把斗篷的缝隙塞好,沈观鱼嘟囔一声,睡得安稳。 到了第二日他们又换了一个商队,是听闻要开互市,往越国做生意去的,他们也没决定要直接跟去边地还是会换条路走,就跟了车队漂泊一阵,总之如一开始想的,不能停下来。 到了晚上,商队架起了篝火做晚饭,沈观鱼和夏昀分到了两碗肉粥,坐得远些吃了起来。 沈观鱼闻到肉味有点不舒服,但也没有说什么,现在能有一口热的吃是难得的事。 忍耐着喝了几口,结果那安静了两日的胃就闹腾了,沈观鱼忍不住将碗推给夏昀,转身朝一边干呕不止。 一只手轻轻帮她顺着气,等平复了下来,沈观鱼摸摸肚子里的小冤孽,无奈说道:“别闹别闹,让娘亲吃点东西吧。” 沈观鱼都怀疑这是替他爹教训她来了。 转过去,就见夏昀蹙紧了眉,看看粥碗又看看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沈观鱼有些哭笑不得,她只是寻常地喝一碗粥,看在夏昀眼里,她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别喝这个了,我去问点别的。”夏昀说罢起身。 说好要当姐姐的,沈观鱼不想让夏昀一直照顾自己,“阿树,我不太舒服不是因为这碗粥,难得有口热的,吃下去对我是有好处的。”她坚持接过粥。 “不准再闹了。”这句是沈观鱼对着自己的肚子说的。 小宝宝好像听懂了话,沈观鱼捏着鼻子喝完了那碗粥,长出一口气,在马车上蜷曲了一天,她站起来在旷野里走了几步。 小雪白日里就停了,晚上的天也是灰蓝色的,举目四望,只有马匹和货物在地平线上拉出起伏的线,天地苍茫,她抬脚踢着脚边枯败的草,畅想着未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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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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