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络秀,也不由得被这公子的装扮吸引,感叹京都真是一个五光十色的地方。 这人身侧站着的公子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穿了一件普通的玄色外袍,听见身边人的感叹,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只是看起来十分严肃。 元镇听了那公子的一声感叹,也不由得轻笑了一声,望着那妇人,说道:“那我们就好好说,《刑统》中明文规定,诸造器用之物及绢布之属,有行滥,短狭而卖者,各杖八十。大姐卖的脂粉盒我们也都保存着,若是大姐坚称脂粉是好的,不如我们将此事报告衙门,好好说道说道。” 没想到账房先生还懂律法,络秀心中暗暗赞叹。 那妇人听了衙门二字,脸上虚汗更盛,可嘴上还是硬撑:“这位公子可不要搬出衙门来吓我,奴家在官府里也是有人的。” “啧啧啧,”未待元镇和络秀说话,那位彩衣公子又开口了,“这京都的商人何时变得这么没脸没皮。” 这位公子有着一副公鸭嗓,可却自信异常,说起话来字正腔圆。他这话音一落,那妇人就不高兴地嚷嚷起来: “这位公子,这事跟您没关系吧,可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那位公子置若罔闻,低头闻了闻手里的胭脂盒,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确实是劣质品,用不得,用不得。” 他微微抬头,瞥了一眼那妇人,丹凤眼里满是鄙夷的神情。这时他身侧的玄衣公子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印信,示在了那妇人面前。 那妇人看到印信后连忙跪下,磕头说道:“是妾身错了,不该将这脂粉卖给这位姑娘。妾身愿将姑娘买脂粉的钱悉数奉还,还愿意赔偿这位姑娘涂抹药膏的费用,还望大人不要再追究此事。” 络秀好奇地偷瞄了那个印信,想见见是什么让这妇人态度大变。她只见那印信上刻着“平淮令”几字。 玄衣公子见那妇人的慌张模样,只是淡淡开口道:“这些事去衙门说吧。” 而彩衣公子却将手中的脂粉盒随手一掷,笑着说道:“宋淮南,还以为这宋记香铺与你同宗,会卖些非比寻常的脂粉呢,结果专卖假货。” 玄衣公子没有说话,又转身对元镇和络秀说道,“麻烦两位将这造假的胭脂交给布政司,我定会给两位一个交代。” 元镇客气地作揖,道:“那就谢谢大人了。” 沈络秀看向玄衣公子,他身材颀长,不过瘦削得很,玄色的长袍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脸上也因为瘦而脸颊处有一丝凹陷,脸上表情严肃,看起来少年老成。 青衣公子看了元镇一眼,问道:“你怎知我朝律法?” 元镇低头答道:“小人年幼时,曾去学堂读书,学到过。” “如今可在准备科考?”那青衣公子又问。 元镇摇摇头,面上露出一丝窘迫,答道:“不曾,小人不过是丰庆楼的账房。” 青衣公子听到这里,脸上露出微微可惜的表情。 “走吧,再去别的脂粉店看看。”彩衣公子似乎已经对这家香铺失了兴趣,拉着玄衣公子往外走去。 沈络秀看见二人要离店,连忙上前说道:“今日多谢二位公子慷慨相助了。” 那彩衣公子打量了沈络秀一眼,笑着对青衣公子说道:“怀南,刚看这个小姑娘的身姿,估计我舅舅若是有女,定是这般模样。”说完,又对沈络秀和元镇笑笑,离开了。
第三章 元镇和沈络秀离了宋记香铺,京都的天空似又明媚起来。二人走出店门,元镇对络秀说道:“沈姑娘,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却有着这么好的身手,真令人佩服。” “我不过是从小在镖门里长大,跟着师兄们一起练武,才会点三脚猫的功夫。”络秀低下头,露出红红的耳朵,轻声说道。 “姑娘这哪里是三脚猫功夫,定是从小勤学苦练才得来的吧。”元镇钦佩地说道。 络秀的武艺其实并不高超,但她行武速度极快,拳风如电,在普通人眼里便是一等一的高手了。她听元大哥这么夸奖,不好意思地说: “我小时候千嶂门的生意比现在要好,镖门富裕,师兄弟们也多,爹爹花了不少钱请了习武的高手来教我们武艺,练剑,骑射,都有教导。我的武艺在师兄弟里面是最差的,每次要和师兄弟们比拳我都害怕,之前在千嶂门的师兄们都爱说我是三脚猫功夫。” “沈姑娘不必妄自菲薄,你且看看这巷子里来往的女客,哪一个能有沈姑娘刚才的英姿?莫说这个巷子,就是整个京都都找不出呢!”元镇一边走,一边低头望着络秀,安慰她道。说来奇怪,他和沈姑娘初次相识,可对她却有一种难得的亲近之感,虽然她没有娇弱的女子模样,但他就是莫名地生出一种想要守护她的心境。 络秀羞赧一笑,说:“元大哥莫要这么说,京都女子可要比我美丽的多。”她看着来往的女子们,个个穿着讲究,如花似玉,看到元镇更是莞尔一笑,显出女子的婀娜。络秀只觉得自己恐怕此生都不会有这样的弱柳扶风之姿了。 元镇看着络秀低垂的脸,以为她是因为脸上过敏的缘故而有此感叹,就安慰她道:“沈姑娘不必介怀,刚刚江姑娘说了,不出几日,你的脸就会痊愈。” 沈络秀点点头,她和元镇此时又融入到巷子里的热闹之中,巷子里的人比之前更多了些,各种吃食的味道散逸混合在周遭的空气里,络秀不禁摸摸肚子,自己从早上至今,滴水未进,着实饿了。 “这甜水巷现在还不算拥挤,要到了晚上,夜市尤盛。这巷子里的蜜煎雕花颇为有名,弘景现下觉得有些饿了,不知道沈姑娘可愿意陪在下一起买些吃食?”元镇指着左前方的一家铺子说道。 听到吃的,络秀的眼睛里似有星星闪耀,没有推脱,就迈着大步和元镇向那家铺子走去。这蜜煎雕花,如其名,乃是雕花食品的一种,枸橼子,形如瓜,皮似橙而金色,用蜜渍之前,先用刀加以雕刻,然后制成蜜饯,以供人玩赏食用。络秀见这雕花蜜煎上还刻着水陆禽兽,新奇极了,竟一时不敢下口。 元镇见状,笑了笑,说:“沈姑娘可知,宫里还设有“蜜煎局”,专门制作各色雕花蜜煎以供御用,也会雕有各种花纹。还有蜜煎像生,就是雕刻制作成花鸟虫鱼等形的蜜饯,以达到色香味形俱佳的效果。沈姑娘不妨尝一尝,看是否喜欢,我再点个酥蜜食,供姑娘换换口味。” 络秀听元镇这么说,也就好奇地尝了起来。元镇没有吃蜜煎雕花,只吃了点酥蜜食,大多都让给了络秀。络秀原本忍着空腹,坚持推辞了一番,但见元大哥热情,就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对了,元大哥,平淮令是个什么官职?”一边吃,络秀一边问道。刚刚那妇人看到平淮令的印信,立马变了脸色,络秀不由得好奇起这个平淮令来。 元镇吃了一口酥蜜食,答道:“平淮令是京都专门掌管商事的官员,这卖假货的香铺看到了平淮令,岂不是如老鼠见了猫,避之不及。” 络秀点点头,一想到那妇人后来瑟瑟缩缩的模样,就觉得解气,咬了一大口蜜饯。 “不过在平淮令身边的那位公子,更是贵不可言。”元镇自言自语道,他的这句低喃淹没在了巷子的嘈杂声里,络秀没有听到,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走出小巷前,元镇还捎带了一斤人面子,说是好久都没有吃到过了。络秀一边吃一边听元镇说,这人面子乃是岭南特产,其果实状如桃子,虽无桃子的味道,但可以做成蜜饯。果实的核有两个面,每个面都有点像人面,故称之为人面子。 络秀听得吃得都津津有味,只觉得元大哥不愧是京都人,竟知道这么多事。其实元镇从小就在叔父的酒楼里长大,对饮食这块自然比一般人的京都人要多了解一些。 回到丰庆楼,络秀又看到了那老人席地操琴。 “麻烦元大哥在这里稍等一会。”说完,络秀走向那位老人,微微作了一揖,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者微微一笑,以示谢意。络秀见老人须发皆白,针线似的皱纹爬满了脸庞,可一双眸子却十分明亮,宛如少年人的眼睛。 络秀转身,却见元大哥也朝自己走了过来。 老人竟是识得元大哥,还点头与他打了招呼。 元大哥也微微作揖,与老人寒暄了几句后,和络秀一起进了丰庆楼。 “元大哥,你认识那位老者?”络秀跟在元大哥身边,好奇地问道。 元大哥点点头,说道:“那位老先生就是江姑娘的爷爷。” 络秀的眼睛睁得老大,很是吃惊。 元大哥继续说道:“江先生原本是宫中乐师,先生年纪大后,江姑娘的父亲子承父职,代替父亲进了宫,不料因为仗义执言得罪了宫里的一位贵人,不仅失了乐师一职,还被挖去了双眼。江姑娘的父亲不久郁郁而终,母亲早就病故,只留了江先生和江姑娘两人相依为命。他们原本就住在这附近,一日,家叔见爷孙俩在粜麦桥下卖艺,家叔心善,便时常接济他们,后来又让江先生在丰庆楼外弹琴,江姑娘在丰庆楼里唱曲,收入也要比在外卖艺好些。” 络秀听完,内心叹息了一声,即使天子脚下,又怎会少得了不公不平之事,对江姐姐也多了一丝敬佩,她遭遇家中变故后,凭本事养活自己和爷爷,实属不易。 故事说完,二人已快走出廊厅,络秀听到爹爹的声音从大堂里传来,爹爹似乎正在与人交谈。只听爹爹叹了口气,说道:“如今塞外战乱,加之水路复兴,镖局生意不比从前。这状况再持续下去,恐怕下次千嶂门连元兄的丰庆楼都住不起了。” “诶,我与沈兄都是数十年的交情了,我丰庆楼永远为沈兄而开。沈兄可还记得你第一次走镖入住这里时我还是茶饭量酒博士呢。不过沈兄是否想过打通些人脉,若是能为官家走镖……” 那人话音未落,见元镇和络秀就走了进来,就改言道:“弘景来啦,来,快见过你沈伯伯。” 络秀见那人约莫三十出头,比爹爹看起来年轻些,穿着一身玄色长衫,五官和元大哥有几分相像,也是平眉,不过眼睛却要大些,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纹蔓生,却极有感染力。络秀猜测这人应该就是元大哥的叔叔。
元大哥略微弯腰对爹爹作揖,毕恭毕敬叫了一声沈伯伯。爹爹也笑了笑,说了声“贤侄免礼”,一转眼,看见跟在元镇身后的自家女儿。 沈炎看见络秀的脸色异常的潮红,让这丫头在附近转转,定是不知又疯到哪儿玩了,心中顿时生气,也不顾外人在,开口骂道:“一天到晚瞎胡闹,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点都没有姑娘家的样子!” 络秀低着头,不说话,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每次一说她就是这副死样,沈炎还要发作,但见有外人在,只得将心中怒火憋了回去,对络秀说了句“还不快过来”,又挤出笑容对着元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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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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