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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双璧

作者:临叶沉沙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2-20 04:32:51

  薛容与大叫:“你松开我!”
  裴照在轰隆隆的水声之间听清了这句话,咬紧了牙齿:“不行!”
  “你先跑啊裴日轮!”她伸出右手去推他,却被裴照捉住了手臂,卡在腋下。裴照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是四肢百骸唯一的热源:“不行!”
  “掉下去咱俩都得死啊!你回去!不就是突厥人嘛!拿出你大理寺符节他们还能把你怎样!”
  但裴照抓住了她,语气坚定:“你死不了的!”
  他比薛容与高半头,肩膀也宽许多,整个人像是一个龟壳把她罩住,薛容与感受到了他背水一战的决心,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间,他们被浮冰和枯木裹挟,越过断崖,顺着瀑布急速坠落下去。
  冬季的水流虽然没有夏季那样雷霆万钧,但夹杂着碎冰,刮得薛容与浑身都疼,胸腔像是遭受了重击一样闷闷地疼,牵扯到腹部被水泡烂了的伤口,痛到几乎让她以为进了地狱。裴照长手长腿把她禁锢在怀中,两个人像是一整只受惊的穿山甲似的一同落入了瀑布下方的深潭里。
  沉入水底不知道多深,深得薛容与都觉得水温比上头有明显升高了,他俩才停止下坠,裴照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朝着光源处带了上去。
  吸收到第一口凌冽的空气,薛容与终于忍不住大骂了一句:“妈的,老子还活着!”
  从陆路到这深潭要绕很一些地,薛容与这回不怕突厥人追上来了,扒住一截浮木叹息:“咱俩真是作死,早知道刚才就举手投降了,还沿着河道跑。回去让突厥人逮住又能如何?老子是王爷,你是大理寺少卿!”
  裴照幽幽地说:“只怕他们以为事情泄露,会急于将你灭口。那么多支鸣镝,哪个不是照着命门而来?”
  听完他的分析,薛容与怒击水面,拍出一大片水花:“就算他们没有藏硝石,肯定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咱们得回去,把证据找出来。”
  裴照单手划水,把薛容与的浮木往岸边带:“先上岸再说吧。”
  薛容与肩膀上还有伤,身上又添了无数新伤口,爬得极为艰难。裴照虽然也被落水那一下击得头晕,但情况比薛容与好些,又是一通连拉带拽地才把薛容与拖上岸。
  谁知在水里还行,上了岸寒风一吹,衣料贴在皮肤上简直要冻进骨头里,薛容与还掉了一只鞋子,正好是脱了袜子的那一只,此刻一只脚露在猎猎寒风之中,可怜得像个叫花子,那里还有燕王殿下的尊荣。
  她哆嗦着叫着“冻死了”,一边找可以避风的地方。只可惜这深潭开阔,什么山洞啊大树啊全是不存在的。
  裴照也被冻得脸色发白,待他看清楚薛容与的衣服,脸立刻又黑了:那件浅色的胡服上已经渗透出血迹,被水泡过之后像是一团牡丹似的氤开了,月光下狰狞诡丽。
  他说:“你的伤。”
  薛容与低头看了一下,想打个马虎眼说不打紧,但这血流量好像根本诓骗不过去,一想到一会儿可能裴照就要来关心她帮她包扎了,她立刻慌了神。
  被突厥人追赶,落下瀑布,都没见她那么害怕过。
  裴照知趣地转过脸去,闷闷地说:“你先处理一下,我看看有没有柴火好用。”
  薛容与如蒙大赦,加大了嗓门,仿佛这样才能给她壮胆:“快去,冻死我了!”
  裴照转身消失在树林之中。
  薛容与赶快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肚子上的皮肉翻开,边都被水泡地发白了,她草草地用湿掉的绷带捂住,重新系上了衣服。
  裴照等她把衣服都穿整齐了,才装作刚刚出现的样子,说:“那边有个倒下的枯木,下面可以避避风,我们先去把火升起来。”说罢去扶薛容与。
  薛容与捂好了胸口,胆子又肥了起来,心安理得地靠着裴照,就势被他拖去的那块枯木底下。
  她在国子监的时候经常拉着裴照后半夜在宿舍外烤薯蓣,生起火堆来是一把好手,不一会儿就把火点着了。两人靠着枯木端坐火堆前头,胸口烤得热烘烘的,后背却依然冰凉。
  于是薛容与转了个身背朝火堆,裴照看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便又接触上了。
  薛容与看着他映照着火光的黑色瞳孔,那火苗像是跳跃在他的眸中一样,一颤一颤,挠得她胸口一阵发痒。她愣了一下,半晌才道:“你看我干嘛?”
  裴照耳朵也开始热了起来,立刻别开目光,盯着火堆下的枯枝:“谁看你了……”
  话还没说完,又听见薛容与长叹一口气:“这个时候要是有薯蓣就好了……”


第34章 .薯蓣
  裴照仿佛回到了当年还在国子监的时候。
  他和薛容与宿舍毗邻,共享前头一片空地, 再加上“幼年的那点交情”, 薛容与经常后半夜来敲他的窗。
  国子监的食物皆有定量, 但薛容与胆子大,仗着自己是镇国公主“独子”,经常叫家仆给自己送各种各样的零嘴进来,裴照这个好兄弟自然也有一份。
  吃的最多的还是薯蓣。
  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 薛容与在门口空地上生起一堆火,把薯蓣裹了湿泥丢进火里, 两个人抱着膝盖聊天,直到薯蓣的甜香气味升上来,就把火熄灭了,拿枯枝把红薯从火堆里头扒拉出来, 敲掉泥巴壳,扒了皮,吃一嘴燎泡。
  那时候裴照也没有多在意薛容与是个女子。
  她顶着她弟弟的身份,已经是够辛苦了,就算是为了年幼时期和真正薛容与的交情,裴照也觉得要保护好她。
  有一次他们烤薯蓣的时候被来巡夜的祭酒发现了。
  平时查寝的都是国子监的年轻助教,他们岁数不大,思想开明, 看到两人违反纪律, 最多也就训斥两句, 有甚者用一根薯蓣就能贿赂下来, 坐着一起吃还能聊聊书经,开个小灶。
  但国子监祭酒大人是为年过六旬的老学究,学问撑了一肚皮,把心眼给挤小了,最是不能容忍国子监内出了这种枉顾明文规定,不守规矩之事。薛容与还妄图用薯蓣收买,这下立刻触及祭酒的逆鳞,怒吼着让他们去跪思过堂。
  薛容与把剩下的半根薯蓣一口气塞进嘴里,烫的不住张嘴哈气,裴照其实压根没吃,却还规规矩矩跪在祭酒面前请罪——思过堂太冷了,他怕薛容与是个女子,膝盖会受不了。
  “裴日轮啊裴日轮!”国子监祭酒和裴照的祖父裴韫有些私交,算是看着裴照长大,怒极也开始叫他小名,“你幼年之时是多恪守规矩之人,如今怎么也做出这种事情!”
  裴照不言语,只是低着头说:“弟子知罪。”
  薛容与跳着脚把半根薯蓣吞完,立刻也普通一声跪倒在地,伸着被烫大了的舌头口齿不清地说:“不干、不干裴兄的事儿!就是国子监的食堂太难吃了,弟子根本吃不下去!祭酒大人,您不如去把那个厨子换了吧!找不到人,让我阿娘给你推荐一个,或者找我表舅——神都哪个厨子做饭好吃他最知道了!”
  国子监祭酒被她这番言语气得吹胡子瞪眼:“薛容与!此处是国子监,不是你的公主府!”
  “正因为不是公主府,弟子才吃不下饭呀。若能吃得下饭,弟子又怎会漏夜在此,烤那个、烤那个薯蓣。弟子以前从来不吃这个的,都是到了国子监被逼的没办法了呀!”
  她说得凄切,好像她夜间偷偷烤薯蓣完全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吃这薯蓣还污了她镇国公主“独子”的金口,国子监祭酒脸色从青转红再转黑,一道戒尺从头顶横劈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只听见啪地一声,她那件白色的寝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莹白的皮肉,肉眼可见地泛出红色。
  薛容与没想到祭酒真的会打她,还打得那么重,当下楞在原地,裴照更是大惊失色。错膝上前一步将薛容与拦在身后:“都是弟子的错!弟子不曾阻拦同窗犯禁,还助纣为虐!弟子自愿领罚!”
  薛容与被他一拦,不敢相信地按住了自己的肩头,戒尺打下去也就是皮肉受苦,伤不到骨头,但是坏就坏在寝衣单薄,还破了,她下头穿着裹胸,一路勒到腋下,祭酒再往下打一寸,那抹胸就要露出来了——到时候才是真的完蛋了。
  她无比后悔自己一时嘴快,忘了祭酒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头。
  裴照又说:“其实是因为容与这两日染了风寒,食不下咽,又不愿请假耽误学业,弟子才让她出来烤薯蓣暖身。这都是弟子的主意!”
  薛容与一愣,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得风寒了,但思及是裴照在替她开脱,立刻福至心灵地做出一副病中强撑的姿容,哑着嗓子说:“裴兄,此等小事何必告知祭酒让他为我担心!我们领罚就是了!”
  国子监祭酒素来吃软不吃硬,方才打薛容与那一下也是气急了没有控制好力道,当下语气便松软了一分:“真的么?”
  裴照一脸坚定:“不敢欺瞒祭酒!”
  薛容与捂着肩头瑟缩起来,还非常应景地咳嗽了两声。
  在国子监里,薛容与之顽劣是有目共睹,但是她的文采学识也是顶尖,诸位博士助教对她是又爱又恨。她说的话,泰半是不可信的。
  但是裴照素来为人正直,行事一板一眼,国子监祭酒又是看着他长大,知道他品行端正,有他作保,便打消了五分的疑虑,看向薛容与:“既然如此,便起来吧。”
  薛容与谄媚一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了。
  国子监祭酒却又说:“然而此事依然触犯国子监条例,你们还是要去思过堂罚跪一夜!”
  薛容与的笑容立刻就垮掉了:“啊,祭酒大人……”思过堂阴冷潮湿,跪上一夜膝盖都要废掉了。
  裴照也有些担忧,他从小看族中的几个从姐都是极为畏寒,有了女人不能受冻的印象,生怕在思过堂跪上一夜会让薛容与落下病根,让她日后假扮男子更加艰难,于是道:“就让弟子一人领罚便可。”
  薛容与望了望他,又看向祭酒:“可是裴兄他……”
  国子监祭酒叹息一声:“往后不可再犯!你们两个带着被子去!——明日,休息一日!”
  裴照长舒一口气,终于道:“是。”
  祭酒走后,薛容与捂着肩膀垂头回到屋内,默默地拖了一条被子出来,丧气地说:“唉,祭酒真是铁面无私,这种苦肉计都不好使。”
  裴照默默地递给她一个汤婆子:“本来违反国子监规定,就是我们的错,祭酒能容许你带着被子去已经是法外容情了。”
  薛容与晃了晃脑袋,把他那个汤婆子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嬉笑着说:“那祭酒没说还能带汤婆子的。裴九你这样做又算是什么?”
  裴照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薛容与却一副“没关系哥哥罩着你”的淡定表情:“放心吧,这事儿我不会告诉祭酒的。”
  言毕一手揽着裴照,一手揽着铺盖卷,迈开腿朝着思过堂走去。
  既然是面壁思过,虽然带了被子,裴照还是规规矩矩地在思过堂里的孔圣像前跪好,却不料薛容与摊开铺盖,把枕头一丢,像是一条滑腻的鱼似的,钻进了被窝里,一边还哆哆嗦嗦地说:“冷死我了!这地方真是够阴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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