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嬷嬷说:“公主昨日主持大腊祭典累了,今日可能不会那么早就起来。郎君,我听医女说你昨夜也受了大罪,不去休息一下么?” 薛容与咬着牙:“我就是想来问问,太初宫都要给一锅端了,她为什么还能有闲心睡得那么死沉!” 江嬷嬷听她言语不逊,立刻呵斥:“郎君,你失言了!” 薛容与不曾低头,一双眼依然望着镇国公主的窗棱,强压着怒火。 她在想,阿娘是否也是这场戏里的一张皮影?小舅舅是否也是这场戏里的一张皮影?到底是谁在背后牵着所有人? 阿娘知道多少,她到底有没有察觉,当年处理阿弟和废太子的那件事情,她是被人利用了? 她是心甘情愿被人利用的么? 江嬷嬷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叫人来给她披上了大氅,又烧了暖炉垫在她的膝下。“郎君,身体再怎样都是你自己的。” 薛容与苦笑一声:“是我的么?” 她现在这个女子的躯体,可不是阿娘想要的男儿身。徐录成昏迷前那句话在她耳边反反复复地徘徊。她陷入了极端的混乱。 不能去怀疑身边亲近的人,但每个人却都可能是披着人皮的蜃鬼。这场洪流中的每一个皮影,每一个角色,都有可能是最后操纵皮影的人。 是阿娘么?逻辑也不是说不通。她最终不还是没被黑火炸死不是?而且还成功地把疑点引向了徐录成和徐皇嗣…… 不!不是阿娘!她再如何老谋深算,也不可能从十八年前就谋划现在这一出! 但阿娘的性子,能孤注一掷,冒着欺君之罪让她假扮男子,还有别的什么事做不出么…… 薛容与只觉得耳边有两个小人,喋喋不休地争论,吵得她头都大了,她决定不再去戕害自己可怜的脑子,心一横,把身上的大氅一掀,朝着镇国公主的房间直直磕头下去:“阿娘!儿有一事不明,事关重大,请阿娘指教!” “阿娘!儿有一事不明,事关重大,请阿娘指教!” “阿娘!儿请阿娘——” 房门骤然被拉开,隆昌公主披着洁白的寝衣,立在门边。她未施粉黛,面上全然是才睡醒的颓然,皱纹深深地嵌在她的眼角,把她的苦相放到巨大:“你在做什么?” 自成年后薛容与就再未如此过。她总是自顾自地忤逆于她,私下里搞许许多多的小动作。隆昌公主早就知道自己管不了她也没立场管她,一直放任。如今她却跪到她的廊下,声声泣血。 “阿娘!”薛容与说,“儿只想知道当年阿姐死去的真相!儿只求阿娘告诉儿子,当年阿姐所中之毒,确实是裴家子抹在了杏子上给他吃下的么!” “你好端端的,提起这个来做什么!”镇国公主听她大清早就说这些,脸色惨白。 “阿娘当年为了拉下废太子,隐瞒了此案中的一些疑点,儿子都知道。可现在东宫里的小舅舅,鄞国公徐录成,还有您,都被卷进一场更大的阴谋,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当年阿姐的那桩旧案。请阿娘告诉儿子,真相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因为裴照当初送进来的杏子有毒么?” 公主扶着门框,凝眉看向薛容与,半晌,突然轻笑一声:“你当年不惜入国子监,就是为了查裴家那个小子。如今他是给你灌了迷魂汤了么?当初那颗杏子,是裴家那个小子亲自带来的,也是你看着你‘姐姐’吞下去的,他毒发之前只和裴家那个小子待了一会儿!裴韫当初是东宫太子太师,裴家那小子就算当初不知道杏子有毒,那也是他带进来的。而且,那框杏子,你俩都吃了,只有你‘姐姐’出事,若说裴家那个小子不知道哪颗杏子有毒,又怎能那么准确地把那颗毒杏子给你‘姐姐’!此事早有定论,你现在重提作甚!” 薛容与脸色惨白。 镇国公主说的事是她亲历。当年,裴照走后,她去书房找阿弟,阿弟手里的杏子已经吃了一半,他亲口告诉她,那颗杏子是裴照从框里挑出来给他的,他还告诉她,裴照教他如何挑甜的杏子。 她也挑了一颗杏子吃了,吃完两个人都发生了过敏,可阿弟却呕血而死! 这难道不能证明,那颗裴照亲手挑给阿弟的杏子,就是有毒的么!
第48章 .杏子 十八年前,裴照和薛家姐弟都只有七岁。因为姐弟俩的祖父薛晋和裴照的祖父裴韫也是国子监同窗, 又同为河东人, 两家的孩子走得很近。 不过由于裴照是男孩子, 身为女子的薛家阿姐并不太和他接触——毕竟,两个小男孩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喜欢有小姑娘在一旁。 裴照每次来镇国公主府上拜访薛小郎,薛娘子都会躲起来。 薛娘子并不很喜欢这个裴家子,主要是因为裴日轮看起来太呆板了, 小小年纪总是板着一张脸装大人,一点都没有小孩子的鲜活。另一点, 裴日轮从小聪慧,三岁读诗书五岁能作赋,活脱脱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裴韫抓得严, 听说如果裴日轮背不出书就要打手心,姐弟俩的祖父薛晋常常以此教导他们。薛娘子觉得这种动不动体罚的风气就是裴日轮这个小子给惯出来的。 她实在是不待见他。 不过薛家小郎倒是很喜欢他。 那天裴照来府上,带了一筐杏子。那杏子是裴照河东本家的农庄里自己种出来的,各个有小儿拳头大,黄澄澄,软绵绵,堆在一起颇为喜人。同龄小郎君交往,互相送礼也是常事, 更何况两家本就世交。这年河东裴家庄园的杏子收成特别好, 从河东运到洛阳来, 费了不少功夫。薛小郎很高兴。 薛家姐弟幼年丧父, 此刻还在三年热孝之中,根本吃不到什么美味的东西。 “裴日轮,幸好你还记得我!”薛小郎拍了拍小裴照的肩膀。 裴照挑了一个杏子出来,递给薛小郎:“我大父说杏子这个样子的会比较甜一点。” 薛小郎看来看去没看出这个杏子和其他杏子有什么区别,裴照便手把手指给他看:“这个皮的颜色清透些,摸起来也光滑,而且果肉比较软。”说着,他又从筐里捡了另一个杏子,“这个也不差,但是比不过这个。我挑过了,这个是筐里最好的一颗。” “啧,我薛容与,没白把你当兄弟!”薛容与开心地拿下了杏子,用袖子擦了擦就要往嘴里塞。不过塞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把杏子放在桌上,“算了,一会儿等我阿姐回来了,再同她一起吃。否则她说我独吞,又要跑去阿娘面前告状。” 裴照没见过薛娘子,但也知道这俩姐弟就是一对冤家,天天小打小闹不断。薛娘子皮得和男孩子没什么分别,更是懒得来见他这个五讲四美的标准世家子。他老气横秋地挑了挑眉:“好吧。” 于是薛小郎把那颗裴照精挑细选的杏子放在了一旁,又拉着裴照去看昨日他新得的一方墨。 两个孩子才刚开蒙,对文房四宝这类物件正是充满好奇的时候。薛小郎这方墨是薛晋买来给他们姐弟的,据说价值不菲,有股特殊的清香,平时薛小郎并不舍得用,今日裴照来了,才肯拿出来叫裴照开开眼:“夫子说了,我这墨金贵得很,他说我现在的字还配不上这墨呢。” “墨就是给人练字用的,哪有配得上配不上。” 裴照在砚台里化开了一些水,帮薛小郎磨开:“你说它好,你写一个我看看?” 于是薛小郎从善如流地拿过笔,沾了墨在纸上默书经。 才写三行,裴照便皱了皱眉头,叹息一声:“你祖父说的还真不错。” 只见那墨饱满润泽,薛小郎的一手狗爬小楷沾了这墨,横七竖八落在纸上,像是一只只穿了明光铠的蚂蚱。裴照有生之年第一次知道了“暴殄天物”四个字怎么理解。 薛小郎怒了,把笔一甩:“刚才是谁说墨就是墨,没有配得上配不上的?” 裴照无语凝噎,他以为薛小郎的字至少还是能看啊。没想到他的书法还真是狂蜂乱舞,委实不羁。 薛小郎又塞了一支笔给他:“你说我写得差,你倒是写一个看看!” 裴照接过笔,在宣纸上工工整整地把薛小郎刚才写的句子誊抄了一遍。他虽然和薛小郎同时开蒙,但祖父裴韫的要求严格,他每日都要练习很久的书法。此刻的字体虽然稚嫩,腕力尚有不足,但却已经初见峥嵘。 薛小郎被他那手字惊得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自己方才所写的狗刨体,脸上微红,扑过去把自己丢掉的笔给捡了回来:“这笔刚才毛呲了,所以我才写那么难看,现在我把它理顺了再写一遍。” 这回他倒是乖乖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但因为疏于练习,写出来的字,不管是结构还是笔力都远逊于裴照。薛小郎放弃了,把笔甩进笔洗里,瘫坐在茵席上:“比不过你。” 裴照说:“那是因为你没有用心学。” “你怎么说话语气和我大父一模一样?怪不得我阿姐不待见你!” 裴照不做声,薛小郎是个转头就忘事儿的人,没半柱香的时间,又把之前被裴照比下去的戾气一扫而空,热情地拽着他去后院玩别的东西去了。 裴照陪着薛小郎在后院玩了一会儿蹴鞠。薛小郎踢球好用蛮力,一脚把蹴鞠踢飞,越过院墙,掉在了裴家娘子住的院子里。裴照立即就听见了几声婢女的尖叫。不一会儿,手里提着蹴鞠的薛家娘子出现了。 “薛容与!”薛家娘子将蹴鞠往天上一抛,一脚踹了过来。 “哎哟阿姐我错了!你不是在学绣花么,你继续学!继续学!” 薛家娘子追着薛小郎满院子跑:“瞎踢球!你给我绣花去,让你阿姐我教教你什么才叫蹴鞠,你给我停下!” “裴日轮!裴日轮!”薛小郎被姐姐追得无法,一个鱼跃蹿到裴照的身后,直接把裴照挡在身前做人肉盾牌。这时候薛娘子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别家的孩子,立刻停了下来,不情不愿地向他行了个平礼:“裴九郎。” 薛家俩姐弟的长相在洛阳同辈的孩子当中也算是出挑,薛娘子头上扎着的那一对双环在裴照的眼前晃了一晃,裴照忍住想要伸手抓那双环的欲|望,冷静自持地回礼:“薛娘子好。” 薛娘子白了躲在裴照身后的薛小郎一眼,冷冷地说:“你们玩,我回去了。”言罢,转身就走。 裴照见她离去背影,颇为不解地问薛小郎:“我应当没有惹到你姐姐吧?” 薛小郎说:“没,就昨日大父说你已经能把《书经》倒着背了,我姐不高兴了。而且今天还被阿娘逼着绣花,她憋了一肚子火呢!”说完,他还嘻嘻笑了两声,仿佛他姐姐被逼绣花是天下最有趣的事情了。 ……这又算是什么奇葩的理由! 裴照便也没再想这个素来不待见他的薛娘子,和薛小郎疯到下午之后才回家。 裴照走后,薛娘子才又从院子里出来,把薛小郎拖进书房:“天天踢球!我看你才要学学刺绣静静心!”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7 首页 上一页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