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说:“把之前那个琵琶轴拿出来。” 那琵琶轴被仵作封存,拿出来的时候,还可以看见上头清晰的鼠的齿痕。周询中了和当年真正薛容与同样的毒而死,而此毒,却是只能通过入口才能起效。琵琶轴上的毒物,是怎么进入到周询的口中的? 同样的,如果当年杏子上没有毒,那么毒又是怎么进入到死去的薛容与的口中的? 他看着那枚琵琶轴发怔,仵作问道:“少卿,这上面还有什么不妥么?” 裴照:“我怀疑,这琵琶轴根本就不是下毒的东西,只是存毒的媒介罢了。”牡丹定是用了别的什么方法,让周询把毒物吃了下去,而这个方法,香浓不一定知道。 他望了一眼停尸台上牡丹和香浓两人的尸身,走上前去,抬起两者的左手仔细比对。 香浓的指甲上涂了蔻丹,他命仵作洗掉了那些红色,赫然发现,香浓的左手指尖,微微泛青。 香浓的死亡时间比牡丹要早一些,不过腊月天冷,尸身尚能停久,断不至于现在就出现明显的颜色区别,仵作立刻检验,发现香浓的指尖果然沾有同样的毒物。 而牡丹的手上,干干净净。 姚之敬说:“是这个舞女直接用手下毒的么?” 裴照仔细翻查着尸身的手指,猜测:“或许她碰了周询的饮食——不对,在太乐署,周询应该不会随便进食,茶水也有专人侍奉,不可能让一个琵琶女亲手碰到那些东西。” 姚之敬也绕着那尸身转了一圈,裴少卿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他的脑瓜子是更加想不清楚了,只能捻着笔,把裴照的假设全都统统记到笔记上头。 之前第一次验尸的时候,姚之敬就已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些内容了,现在都得划了重新写,他在“琵琶轴下毒”那里划了两下,笔尖有些干涸了,写不出墨来,他便在自己的嘴里润了润。 这行为颇粗鄙,像裴照这种世家子弟是断不可能直接用口水润笔,但姚之敬一个寒门刀笔吏,才不管这些,只想着赶快把裴照说的疑点统统写下来,将来好参照着少卿的思路自己破点案子。 裴照抬头便看见他满嘴黑墨,老仵作嫌弃地说:“你在尸体面前张嘴,就不怕吸进去瘴气。” 姚之敬:“那我也不能把砚台随身带着吧?” 老仵作验了几十年的尸体,最看不惯这样随便往嘴里塞东西的举止:“你小心点,万一那笔头上有毒你不就吞进去了……” 他话未说完,突然停住,只见裴照的眼中闪出锐光:“笔头!” 姚之敬一愣,差点把笔甩出去:“不可能啊,谁会在我的笔上下毒……等等,少卿,难道说……” 裴照未等他说完,早已朝着外头飞奔而去。 此刻含元殿前,镇国公主已经进入殿内和女帝说了半个时辰,里头依然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御辇上的徐皇嗣倒还等得,可是为首的崔嵬和张昴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崔嵬焦急地看着天色,转头对徐皇嗣说:“殿下,不若进去吧。” 徐皇嗣道:“再等等。” 话音刚落,含元殿的大门打开,镇国公主走了出来。 她目光平静,站在阶上,朝着徐皇嗣的缓缓下跪:“女帝诏书在此。” 徐皇嗣长舒一口气,张昴连忙上前从公主的手中接过立储诏书,摊了开来,诏书上,女帝复制了此前徐皇嗣退位时的言辞,请求保留太后之位。原先关在含元殿内的众位臣工鱼贯而出,向徐皇嗣行礼:“陛下万年。” 徐皇嗣从张昴手中接过诏书,几乎握都握不稳,皇位兜兜转转,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他终于从御辇上下来,望向大门洞开的含元殿,问道:“母后何在?” 公主回答:“太后疲乏。请皇上撤兵后,再护送太后回山池院。” 公主既然已经改称女帝为太后,说明逼宫一事已经有了结果,女帝妥协了,继续为“后”,不再要这个帝位。 徐皇嗣没有想到事情发展能如此顺利,他望着含元殿始终不见女帝出来,心里到底还是没底。毕竟曾经做过皇帝而又被废,他已经草木皆兵。 杨开元倒是比他的父亲更能认清楚形式,他立刻提醒:“阿耶,退兵吧。”如今所有兵力都在父子手中,女帝主动还政,还写了还政诏书,能兵不血刃地夺回皇位,当然是上上之策。 皇嗣仍在踌躇,杨开元见父亲温吞不前,正欲继续相劝,前方被虎贲押着的薛容与却突然抽搐了两下。 一开始,杨开元还以为是她的什么诡计——毕竟薛容与此人行事风格向来无迹可寻。可很快,杨开元就发现,她并非如同之前一样,在作假。 公主本跪着等待徐皇嗣撤兵,突然看见薛容与的异状,大惊失色,立刻站起,惊呼:“容与!” 话音未落,只见杨开元松开薛仪,三两步奔至薛容与身前,一把抱住了她。 薛容与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此前腹内绞痛,她还以为是因为身上伤重,加上被虎贲押着晒了一上午,但因为公主还在殿内,她一颗心揪着,不曾发作。 但公主一出来,这腹中的疼痛就无法再忍了,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她控制不知自己,软软滑到,只觉得喉头腥甜,蓦然吐出一口白沫。 杨开元本以为是她旧伤崩裂,可这口吐白沫的症状实在是眼熟,公主也神色大变,不敢相信地望向徐皇嗣:“你对容与做了什么!” 她三两步扑下台阶,用力将杨开元推开,一双眼目眦欲裂:“阿兄!我替你求得母后旨意,难道你就是这样对我?” 徐皇嗣也被眼前变故所惊,连忙撇清:“并不是我!我伤容与,有何益处!徒劳罢了!” 杨开元也扑过来抓住镇国公主:“姑母!冷静,此事同阿耶无关!定是他人——”他一怔,立刻回头:“抓住薛仪!” 果然薛仪趁着薛容与毒发,虎贲大乱之际,已经逃出去好远,但虎贲之中皆是精兵,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迅速又被押解回来,镇国公主终于明白过来,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向薛仪:“薛仪——竟然是你!” 薛仪被押住,眼看事情败露,便撕开此前的伪善面皮,狂笑起来:“这可怪不得我!是她自己作死——” 镇国公主闻言几乎疯狂:“她是你薛家骨肉!” 薛仪的双眼在镇国公主和徐皇嗣之间逡巡,忽而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薛家?” “是你!竟然是你?!”镇国公主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大伯竟然是毒害薛容与的真凶,她疯魔地扑了上去,抓住薛仪的领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容与她是薛佒的骨肉!是你弟弟的骨肉啊!她是薛佒唯一的骨血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薛仪却依然冷笑:“她姓薛?隆昌,我问你,当年三郎是如何死的!” 公主死死地盯住薛仪:“三郎是病故。” “是么?”薛仪问。 “难道你们一直怀疑是我?”隆昌公主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是我孩儿的父亲,我为何要谋害他,薛仪,你有证据么!” 薛仪望向徐皇嗣,笑容微妙而恶毒:“你们皇家,可真是夫不夫妻不妻,兄不兄,妹不妹啊。隆昌,纵使徐皇嗣意图谋害你,甚至逼宫,你也能无怨无悔地为他身先士卒,你们兄妹情深,实在叫我敬佩。可我的弟弟,于你而言,又是什么?” 他这话意图所指,再明显不过,镇国公主松开他的领子,蓦然后退了一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难道认为,我和阿兄之间,远非兄妹么!”
第60章 .谁是刀 薛仪还记得,镇国隆昌公主刚刚嫁给薛佒的那天, 喝醉了的徐皇嗣, 是如何抱着薛佒, 威逼利诱,让他好好对待隆昌。 皇室嫁女,多么大的排场,可自己的二弟作为驸马, 却并不开心。 公主共有四位兄长,她与前三位的关系都并不亲密, 毕竟皇室之间骨肉倾轧之事数不胜数,纵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因政见不同针锋相对者,比比皆是, 何况镇国公主是个野心勃勃,不输给她任何一位兄长之人。 唯独对这个有些懦弱的四兄,亲密无间。 新婚那天徐皇嗣被王妃拉走,三日后徐皇嗣又一次登门,和薛佒说了好多的话。薛仪无从知道徐皇嗣到底和薛佒说了些什么,但那些话定然是让薛佒一直介意到了死前。 镇国公主不敢相信这就是薛仪出手毒害薛容与的理由,她双手颤抖,声音凄厉:“我嫁入薛家多年, 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薛佒的事情!你污蔑我同亲兄有染, 有什么证据!” 薛仪但笑不语。 “我同兄长的亲情, 竟然是你们害我孩儿的理由——实在是可笑!” “既然是薛家妇, 自然应当事事以薛家为重。” “可本宫是泱泱天|朝的公主!不是什么普通妇人!若你们薛家不曾做好准备,何必要娶我,当这个驸马都尉!” 薛仪看了徐皇嗣一眼:“公主下降,难道还是我薛家可以拒绝得了的么?” 这一番话委实太过诛心,公主指着薛仪的鼻子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而薛仪的一番话,也在在场虎贲之间如同一阵惊雷似的炸开。诸位将士虽然都不曾做声,望向公主和嘉和帝的神色却微妙起来。 杨开元看着怀里不省人事的薛容与,神色凝重,他站起来大声责问:“薛仪,你口口声声污蔑公主和我父亲罔顾伦常,且对容与下手,话里话外无不透露容与并非薛家亲生,可你可曾想过,我杨家从未有一人对杏子过敏,薛家娘子却因为食杏子而死。薛仪,你对杏子过敏么?” 薛仪一愣。 杨开元抱紧了薛容与:“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你如今杀害的,正是你亲弟弟薛佒唯一在世的血脉,你将来下了黄泉,可有脸再去见薛佒!” 薛仪身后的虎贲一脚踢在了薛仪的膝弯处,逼迫他跪倒在地,杨开元冷笑着道:“你不过是在为你的罪孽寻找借口!” 薛仪却抬头:“我的罪孽?可你们难道就没有一些罪孽么?难道是我逼迫你逼宫、逼迫你藏匿黑火、逼迫你嫁祸徐录成的么?” 杨开元的眸色沉了沉,他无话可说,他一脚踢到薛仪,踩住了他的脸:“解药。” 薛仪不再说话。 杨开元从他的领口掏出一个青瓷小瓶,丢给公主:“你这借刀杀人,玩得还真是好。只可惜想借我们杨家人做刀,就好做好被反噬饮血的准备。” 身后虎贲得到授意,将薛仪五花大绑。公主拿着解药灌给薛容与,抱着她泣不成声。 此番变故之后,就连刚刚得了皇位的嘉和帝都有些怔忪,他挥退了虎贲,看着跪坐在含元殿前的镇国公主,半晌,才走到她的身边,蹲坐了下来。 小时候俩兄妹就经常这样蹲在一起看后宫里的蚂蚁、野花。 镇国公主将脸埋在薛容与的怀中,肩膀颤抖,一日之间,她先后遭遇兄长、夫家的背叛,早已经力不可支。徐皇嗣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安慰她一番,可一想到,正是因为他们兄妹俩之间去亲密,使得薛家对她竟然抱有这样不实的猜测,顿时不知道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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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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