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从未教过我们,也没见过我俩写字,知道阿姐这个习惯的,只有我和裴照。还有教我们写字的……” 薛晋。 舔笔尖不是个什么好习惯,世家子弟在写字的时候做出这种举动,会被认为失礼。但是一向严厉到不近人情的薛晋,却从来没有提醒过薛家姐弟,这个动作是不正确的。 写错字会被骂,背书背得比裴照慢会被骂,没有按时抄完文章也会被骂。 唯有舔笔尖,是个被放任自流的小错误,就连薛逍遥,也是到了国子监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动作是多么不雅。她还庆幸过自己嫌弃墨水臭,从来不拿自己的唾沫润笔。 现在她还要庆幸,因为从不舔笔尖,让她捡回了性命。 公主的眼睛迅速地红了起来:“我究竟何处对不起薛家!” 她一把搂过薛容与,“他可是你的亲祖父!” 薛容与却冷笑了一声:“阿娘,没听见伯父说了什么么?只怕薛家人从未觉得我们姐弟是薛家的种!” 她突然变得十分的平静,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河东薛氏的血脉,可笑的是那么多年来,薛家人却从未承认过她,也没有承认过她的弟弟。 她一个人承受了姐弟两个的生命重量,在人世间苦苦挣扎了二十多年,现在却来告诉她,生育他们养育他们的薛家,从不认为他们俩是薛家的血脉。 就连袄僧狂徒,都敢公然骂她杂种。 她轻声道:“我也从未对不起薛家,可或许在他的眼中,我俩一直都是错误的存在——而现在的我,不过是错上加错罢了。”
第63章 .白马 洛阳白马寺,为神都护国第一寺院, 大腊佛诞的水陆道场, 连摆三日, 无数善男信女,前来进香拜佛。 后院禅房之中,一耄耋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之上, 面前香炉袅袅升起青烟,可他却双眸紧闭, 眉头深锁。 主持推门而入,双手合十:“施主。” 老者睁开眼睛,神色疲累不堪,似乎满寺的佛号缭绕, 都无法涤荡他内心的尘埃。 “施主心中有执念,是佛法无法度化得了的。”主持道。 老者轻叹一声。 主持继续说:“若施主无法放下心中的执念,纵然在寺中修行多少年,都不能修成正果。施主忝居寺中,心中却依然牵挂着俗世,又如何能做到尽心?” “佛门并非让施主逃避现实之地,施主自己种下的因,必得报之以果, 了结了这因果, 方得善缘。” “善缘?”老者抬起眼睛, 眸中尽然是不屑和轻蔑, “何为善缘?” “老夫不过是看透了人心,让他们因自己的欲|望而互相缠斗罢了。” 主持平静地看向了他。 老者说:“老夫可曾挑唆过任何一人?可是老夫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算计?一切不过是他们自己争执,自己将千头万绪,搅成一团乱麻。老夫唯一犯下的恶事,不过是十八年前那一桩。” “众生皆苦,施主却不思度化,反而以他人之恶念为饵。难道不是恶因?”主持叹息一声。 老者站了起来,沉默地看向香炉。 天边突然传来了沉重的钟声。 老者轻笑了一下,看向主持:“瞧,都说白马寺是世外之地,却依然挡不住这象征着皇权更迭的钟声进来,把寺院里的佛号都盖了过去。” 主持道:“贫僧心中无钟,自听不见皇城钟声。施主心中有钟,则当然听得清楚。施主的心中,唯有皇城的钟,而无佛门的钟,便只能听见皇城的钟,而听不见寺内的佛号。” 老者说:“罢了。”他绕过主持,走到院中。 皇宫中的钟声振聋发聩,白马寺就近的佛号,在他的耳边像是蚊呐一样细微。 院中,亭亭站着一个素衣的少女,她的脸上不施粉黛,面容憔悴而苍白,身形纤细,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但指尖上残留的蔻丹,昭示了她与晨钟暮鼓的寺院,格格不入的风尘气。 她看见老者出来,转身迎了上去,垂着头施施然行了一礼:“薛大人。” 薛晋目不斜视,走到她的身侧,到了他这个年纪,再水灵的美人,也不过是红粉骷髅一具。 少女轻声说道:“那些东西,都已经到大理寺内了。” 薛晋并未看她,而是问道:“你可后悔?” 少女摇了摇头:“能活到今日,已经是苟延残喘,我不后悔。” 薛晋说:“那好,你只消再去做最后一件事。” * 夜色将沉,宣布女帝退位的钟声响起,上清院内众人纷纷离去,惟有薛容与一人躺在榻上望着雕花的帷幔架子。 女帝退位,杨开元和公主是宗室之首,既然薛容与已经醒了,他们还要忙着退位和继位的事宜。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每个人都手忙脚乱。 薛容与趁着无人照拂,掀开了被子,溜出了上清院。 皇宫中所有黄门、侍女、宿卫,皆像是被上了发条的玩意儿,一个个陀螺似的旋转,根本无暇注意薛容与。她从上清门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宫城外,有虎贲发现了她的踪迹,正欲上前盘问,她却从怀中掏出银鱼袋:“奉杨少卿之命出城。” 她此前逼宫之时,帮助皇嗣的事情,这些虎贲也有所耳闻,加上裴照的那枚银鱼袋和杨开元一样是从四品上少卿的规格,她在虎贲面前那么一晃,竟然也没露馅,虎贲立刻放行。 她一出皇城,便直奔白马寺的方向而去。 薛晋多年不问世事,镇国公主府上同薛家的联系唯有薛仪维系。就连薛容与也已经经年未见他这个祖父。 原是以为,祖父自告老之后,沉迷佛法,索居白马寺,日日焚香祝祷,几乎超脱尘世,斩断红尘,却不知道,原来是藏在晨钟暮鼓之中,以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神都全城。 如今尚活在世的薛家人,只有她有资格,问问她那个祖父,到底他们姐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要被他操纵一生! 她纵马奔跃在坊间青石路面上,马蹄急促似有万钧之势。还远远未到宵禁闭合坊门的时间,街道上全是因听见皇城钟声,而涌出来的路人。 薛容与东|突西刺,白马寺附近因大腊佛诞法师,本就人头攒动,几乎摩肩接踵,行至寺外一里有余,马匹便再不能入内,她只得弃马步行。 在人山人海之间,她突然注意到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荆钗布裙,戴着一顶帷帽,但帷帽的纱帘,许是因为材质粗劣,几乎半透明,根本遮挡不住女人的容颜。 而那女子行走姿态,纵然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依然袅袅婷婷,婀娜多姿。她在一群市井平民之间,茕茕孑立,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勾人的气息。 最是醉人的,便是这高雅中带着风尘,风尘中含着高贵,纵横永泰坊多年,一心以成为神都第一纨绔为己任的薛容与,怎会看不出这是如今神都最受欢迎的乐妓仪态? 高高在上的官家小姐沦落风尘,这是何等得撩拨人心? 薛容与被人群推搡着,和那女子渐行渐远,可她抬头看了看仿佛近在咫尺的白马寺山门,猛然转身,逆着人群,朝着那帷帽女子而去。 那女人正是牡丹。 薛容与当初在裴照的眼皮子底下放走了牡丹,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顺着牡丹这条藤蔓,摸到她背后的主使。 现在牡丹出现在了白马寺。 那白色的帷帽像是鱼钩上香甜的诱饵,薛容与知道这是他祖父设下的圈套,让牡丹引她过去。但她依然义无反顾,因为她还是想要为弟弟讨回公道,还是想要问一问薛晋:稚子无辜,纵使上一辈有再多的恩怨,他如何能对一个七岁的、流着他的血脉的孩童下得了手!
薛容与追赶了上去,牡丹的脚步轻灵,她似乎回首看了一眼薛容与,微微勾起了嘴角,然后袅袅婷婷地穿过诸坊。薛容与跟在她的身后,眼睁睁看着大理寺的望楼越来越近。 她沉下了心。 牡丹转过一个拐角,薛容与提步跟了上去,一道银光闪过,薛容与躬身躲开,却被女人一把抱住了腰身。冰凉的刀刃贴在她腹部的伤口上,隔着衣物和绷带透出一股寒意,薛容与举起了双手,问道:“韦娘子将我引至此处,怕不是来取我性命的吧?” 牡丹的刀刃贴着她的腹部往下压了一寸:“薛娘子既然知道,又何必跟来。” 薛容与听见了她的称呼,轻笑了一声:“自然是为我的弟弟讨个公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想必也清楚,这世上早已经没有什么薛娘子什么薛小郎,我替我弟弟活到现在,就是要问一问,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牡丹说:“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多的为什么,薛娘子,我也很想问问,我一个好好的官家小姐,为什么却要倚栏卖笑而活?那谁又能告诉我呢?” 薛容与后背贴着她柔软的胸口,牡丹的个头比她矮上许多,身手也远不如她,只要薛容与愿意,牡丹手中的刀刃,下一刻便可反手插到她自己个儿的胸口上头。但是薛容与没有动,她感受到了牡丹胸腔心脏剧烈的震动,以及贴着她腰腹的那双手的颤抖。 牡丹说:“前头就是大理寺了,薛娘子,您是聪明人。” 薛容与抓住了牡丹的手,她浅笑着将那手提起,牡丹躲避不及,被她一把拽进了怀里,掐住了小巧的下颌。 她的帷帽落下,一双眼中深深地映进了薛容与那双潋滟的桃花眸,像是两汪不见底的水潭。 薛容与的嘴角噙着她纵横于秦楼楚馆之间,习惯了的疏狂笑意,勾着牡丹的下巴,轻轻地朝着她吹气,仿佛方才并不是有人拿刀抵着她的伤口,而是在永泰坊的花楼里,放松地和牡丹调情。 “韦娘子做了那么多,眼看着就要成功了,现在这样拦着我,不怕功败垂成?” 怀中的牡丹颤抖了一下,垂下眼睛避开了薛容与的视线。 “我祖父叫你引我过来,就是想在大理寺同我做个了结的吧?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儿,怎舍得这样放我走?”她掐了一把牡丹的下巴,逼迫她的视线重新与她交错,“韦娘子,我薛容与这两日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你就光拿把小刀子晃一晃,压根吓不到我。” “怎的,因为我之前在春深台给你通风报信,救了你一命,你便想要报答我么?” 心事被戳破,牡丹别开脸去:“我只想偿还清楚因果,如今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她挣脱开薛容与的钳制,退开两步。 薛容与笑起来:“我当初提醒你,不过是想留个一线线索,将来可以顺藤摸瓜,并不是真心怜惜你的性命。” 牡丹施施然朝着薛容与行了一礼:“我在大理寺前阻拦你,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既然薛娘子自己心里有数,牡丹便也不替薛娘子抉择了。”她说完,转身离去。 薛容与看向大理寺灰黑的砖瓦,略微掉漆而显得有些破旧的朱门,坦然上前,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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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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