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流泪回道:“陛下恕臣鲁莽,昨日不光是巢太医,洛阳城里能请的医师,臣都请了,眼下还有四五位留在府里。只是犬子先天不足,生来体弱,之前就是请了巢太医出手的,这次受伤引发旧疾,自然还得请他来救命。” 杨广越听越觉惊讶:“你家三郎先天不足?体弱多病?” 李渊沉痛地点头:“正是!我家三郎自来体弱,亲朋好友人人皆知。如今他看着虽好些了,体格却还是比兄弟们都瘦弱。我家儿郎人人善射,唯有他至今都拉不开强弓,只能用弹弓玩耍。陛下若是不信,派个御医过去,一看便知。微臣纵然糊涂,又怎会在这种事上欺瞒陛下?臣也想不明白,三郎年幼体弱,到底哪点碍了元大郎的眼,竟招他如此毒手!难不成是他嫌弃我家二娘,虐待毒打之后,又怕我们父子追究,便索性要连李家一道除去?” 杨广听到这里,心里不由也有些动摇了:李渊说得对,这身体好不好,医师们自然一看便知,撒不得谎,巢元方又是一直替那李三郎看病的,此事断然瞒不过他。要是这么说……那长安第一好汉李三郎乃是李渊家儿郎的事,难道真是元弘嗣别有用心编造出来的?想到这里,他看着元弘嗣的目光顿时变得阴沉起来。 元弘嗣心里也知道不对了,却怎么也想不出问题出在那里。见杨广眼神阴冷,他心头更是大震,情急之下猛然想起一事,忙道:“陛下休听他胡言乱语,他家三郎昨天打死打伤了宇文家多人,宇文家两位小郎君也未能幸免,此事总不能是微臣编撰的,陛下不如即刻将两位小将军召来,大家当面对质!陛下,事关重大,您万万不能被他蒙蔽!”
宇文家?杨广心里一动——他虽因高丽之败不得不处置了宇文述,但对宇文家的信任其实并未动摇,比起李渊和元弘嗣,他倒是更信任宇文家一些;而且元弘嗣的话说得对,这李三郎之事,事关重大,他不能轻易就下了论断。 他慢慢起身走了几步,站在书阁的闪电窗前,凝神将事情前后想了一遍,终于转身冷冷地下了命令: “传朕口谕,让宇文承基、宇文承趾即刻见驾;此外,让许奉御立即去唐国公府,仔细帮李三郎看病疗伤,再跟巢太医一道进宫回话。” 元弘嗣不由松了口气,陛下总算听进去自己的话了,宇文家的人素来忠于陛下,又跟李家结下了深仇大恨,自然不可能替李渊说话;而奉御许胤宗乃当世头号名医,轻易不出宫,绝不会被李家蒙蔽、收买。等他们来了,且看李渊还有何话说! 他忍不住得意地瞧了瞧李渊,却见李渊也是一脸赞同,连连点头:“陛下圣明!”幔帐下的铜灯照在李渊适才还涕泪纵横的脸上,似乎让这张脸焕发出了全然不同的明亮光彩! 元弘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忙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心慌,李渊一定是在虚张声势,自己不能上当!然而心底深处,却仿佛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对,一定还有哪里不对…… 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这个声音却似乎越来越大,在一个时辰之后,更是化为了冰冷的现实——许胤宗和巢元方联袂而至,向杨广禀报了李玄霸的伤情,竟与李渊说的毫无二致:李三郎先天不足,如今虽有好转,却还谈不上强健,而他昨日所受之伤虽不致命,却引发了宿疾,日后纵然伤好,只怕体格也难及常人了。 元弘嗣不由目瞪口呆。李渊却是又一次流下泪来:“陛下明鉴,微臣扣留巢太医原是大罪,如今看来,却要庆幸了——若非如此,元弘嗣定要诬陷犬子。我家三郎自幼体弱多病,从无不法之事,他元大郎却先后对我二娘三郎痛下杀手,还恶人先告状,要诬陷我们父子,此事还望陛下明察!” 元弘嗣心头大乱,抬头看着杨广明显越来越冷的目光,他只觉全身冰凉,口舌干涩,又不知如何回话才好。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回报:宇文承基和宇文承趾都受伤卧床了,一时间还无法奉召而来,宇文述亲自过来回话了。 元弘嗣眼前顿时一亮:没错,还有宇文家,幸好还有宇文家!他家大郎二郎都被李三郎打伤了,定然咽不下这口气,宇文述又一直深得陛下信任,不管旁人如何说话,只要他站在自己这边,就绝不能让李渊得逞! 果不其然,就见宇文述一脸悲愤地大步走了进来,一脸悲愤地向杨广磕头谢罪,又一脸悲愤地抬起了头来:“启禀陛下,罪臣那两个不孝的孙子昨日听信奸人挑拨,竟将唐国公家的三公子打成了重伤。我得知此事后便打断了这两个兔崽子的狗腿!今日听说陛下有召,罪臣特来领罪,终究是罪臣管教不严,才让他们犯下这等大错,若陛下要严惩那两个混小子,罪臣这就叫人把他们抬过来,让陛下再打断他们的另外那条腿!” 元弘嗣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宇文公,你……” 宇文述转头怒视着他,喝道:“元少卿,你我素日无冤无仇,你要陷害你家姻亲,自己动手便是,为何要拉着我那两个傻孙子出头?还说什么那伤了我家三郎的蛮汉就是唐国公家的三公子,谁让你编出这等胡话的!” 元弘嗣呆呆地看着宇文述,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宇文述也冷冷地看着元弘嗣——他以为自己会怎么说?难道告诉皇帝,告诉大伙儿,他最有出息的两个孙子,都被李渊的女儿打断了腿?他们这样的武将家族,受伤断骨都不是什么大事,名声威望却绝不能失。所以李渊昨夜造访,话一挑明,两下就已心照不宣:他们都是被元家所害,自然要同仇敌忾地对付元家! 杨广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元弘嗣,你还有什么话说?” 元弘嗣腿上发软,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来,他脑中已是一团混乱,只能竭力回道:“陛下圣明,此事,此事当真不是微臣胡乱攀咬,今日犬子的确被人废了双腿,对了,当时还是李家二郎先跑来辱骂犬子的,犬子跟他理论,然后就被人打了。凶手就算不是李三郎,也必定是李家的人。对,说不定这就是他家故意布的圈套,好让微臣误会,这样一来,才能陷害微臣!” 李渊气得差点又跳了起来:“元弘嗣,你还不死心!我家二郎回来看见弟弟受伤,是气得跑去找你家大郎了,他赤手空拳而去,只是想好好理论一番,结果却被你家恶奴打伤,此事我都还没跟陛下提呢!你说我故布圈套,我难道能拿两个儿子的性命安危来陷害于你……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着元弘嗣,李渊脸上只剩下了鄙视:“难怪都是儿郎受伤,我是急着到处找医师,你却只急着到宫里来告黑状,还说我拿这个来陷害你,我怎么料得到你会这般行事?不过这种事,原也只有你元弘嗣才能做得出来,你家大郎的腿,分明就是被你自己打断的,为的,就是要陷害我李家!” 元弘嗣看着众人恍然大悟的目光,只觉得整个人就像掉进了一个深井般的噩梦里,明明一切都是假的,明明是李渊在诬陷自己,可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影帝李渊上线。
第31章 无可奈何(上) 随着李渊的这句话, 书阁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冷了下来, 但更冷的,还是杨广的眼神。 他冷冷地打量了元弘嗣两眼, 厌恶之意, 溢于言表。元弘嗣原本已是如坠梦魇,眼见着杨广就要开口,他突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陛下,臣该死,臣罪该万死!只是陛下,微臣与唐国公多年姻亲,从无过节, 国公刚才也说了, 他从未对不起我臣, 臣这些年又何尝得罪过他?至于不喜国公之女,陛下请想,这天底下哪有因为不喜儿媳就要结怨于当朝国公、陇西李氏的道理?今日种种, 终究是一场误会。臣道听途说, 糊涂莽撞, 一错再错, 微臣甘心认罪, 甘受处罚。但微臣的忠心天日可鉴,还望陛下明察!” 杨广不由愣住了,他之所以怒火中烧, 是因为觉得元弘嗣是从一开始就是骗了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借他的手来对付李渊。但元弘嗣的话确有点道理,婚姻乃两姓之好,谁会因为不喜欢儿媳就去陷害位高权重的亲家?所以说到底……他原本还是想替自己办事的,只是彻底办错了,办砸了? 想到这里,他的怒火不由熄掉了大半。元弘嗣一瞧便知道,自己又赌对了:事到如此,他根本不能再去纠缠于那些细节,唯一的活路,就是让皇帝相信他,相信他的动机,相信他的忠心!他忙又连连磕了几个头:“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陛下尽管处置微臣,只求陛下莫要怀疑臣的忠心!” 杨广忍不住瞟了李渊一眼,只见他呆呆地看着元弘嗣,脸色一片迷惘,心里不由暗暗摇头,当下对元弘嗣寒声喝道:“你先出去,到外头好好反省!回头我自有处置!” 转头看着李渊,他又叹了口气:“李卿今日受委屈了,回头朕定会给你一个公道,诬陷李卿的人,朕绝不会轻饶,不过眼下你家三郎伤势未愈,这事倒是更要紧些,朕这就让两位御医去药房去挑选最好的药材,回头让他们再去府上给你家三郎疗伤。” 李渊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感激:“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不计较臣的鲁莽冒昧,还让两位神医继续给犬子疗伤,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杨广心里一松,脸上也带出了几分笑意,宇文述冷眼瞧着,也是一脸笑眯眯的,就连门前传信的小内侍都松了口气。没人瞧见,在李渊紧紧握着的拳头里,指甲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此时,在紫薇宫的宫门前,李世民也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他眼前的则天门,原是洛阳城最壮丽的门阙:三丈多高的门洞上,赫然矗立着规制宏伟的双重华观,左右两阙还各有一座百尺高楼冲天而起,仿若直通云霄。任谁站在门洞之下,仰视城楼高处,都难免会生出一种身如虫蚁的渺小之感。 这并不是令人舒坦的滋味,李世民却双拳紧握、目不转睛地抬头看了很久很久。 他在这里,自然是要等着李渊出来——倒也不是因为担心,从早上开始,事情每一步的进展显然都如母亲窦氏所料,刚才两位名医和宇文述前后进了宫,想那元弘嗣必然已是百口莫辩。但不知为什么,这样的结果并不能让他觉得痛快。相反,只要一想到昏迷不醒的弟弟、头脸青肿胳膊扭曲的姊姊,还有从昨天起就笼罩着全家的沉重气氛,他就觉得胸口一口郁气无处发泄,简直恨不能、恨不能…… 李世民还没想出恨不能怎样,就见李渊大步走了出来。他忙牵着马迎了上去,李渊冲他微微一点头,翻身上马,父子俩一前一后地绕出皇城,直奔天津桥另一头的国公府而去。眼见身边已经没人了,李世民才问道:“阿耶,那元老贼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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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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