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默然看着远方的山峦,片刻后才笑了笑:“是啊,和你们一样,马到成功。” 她也曾以为那些传言的背后会有种种缘由,她也曾为扭转局面做了种种准备,结果却发现,根本就没有阴谋,没有苦衷,只有一个胡作非为的混蛋,她只要把那个混蛋教训一顿就好……就像小鱼说的那样,一切都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却让人怎么都爽快不起来。 她的笑容里自有一种冰冷锋利的东西,小鱼心头一突,竟是没敢再往下问。 两人的身后,何潘仁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荡在山谷里的笑声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只有沉重马蹄声轰然碾过这漫长的山道,灰色的云层静静地压在群山的上空,将那几树傲雪凌霜的红梅都压得仿佛失去了颜色。 不过此处离苇泽关已是不远,穿过这个山谷,斑驳的城墙便出现在他们眼前。不等众人走到关下,城门轰然洞开,一队人马迎了上来,领头的正是沈英。 她抬手止住了凌云下马行礼,笑眯眯道:“阿云,你辛苦了!” 凌云一见沈英的神色,便知道她已从报信的前哨那里听闻了晋阳的事,当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哪里辛苦了?她宁可能辛苦一点! 何潘仁心里一动,带马上前,抱手叹道:“师傅说得是,这次的事倒是没什么,就是阿云有些辛苦。”他当然知道凌云心里并不痛快,也希望能尽力开解,不过有些话,或许还是由沈英来说,效果会更好。 沈英似乎并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只是点头笑道:“那就让她多歇息几天吧。” 何潘仁正想再说点什么,沈英身后的向老四已冲了上来,得意洋洋道:“李娘子,何总管,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这几日我和阿兄们也没闲着,军营街道都整理过了,你们的院子也都找出来收拾好了。对了何总管,兄弟我可是特意给你挑了个好地方!” 说话间,他“嘿嘿”乱笑,又冲着何潘仁挤眉弄眼,满脸的横肉虬髯都恨不能飞起来作怪。何潘仁只觉得眼睛被辣得生疼,好容易才打发了他,转头再看,却见沈英与凌云早已走进了城关。 几日不见,苇泽关里的确已换了一副气象。 正值上元佳节,街道的两侧,屋檐的底下,挂起了无数的灯笼。这些灯笼并不算精致,颜色却是分外喜庆,花红柳绿,迎风招展,将原本破旧的道路屋舍都映衬得鲜亮了许多,军士们的笑脸也因此显得格外明亮。 看到凌云带马而来,这些明亮的面孔上更是多了几分欢喜雀跃: “李娘子!” “李娘子回来啦!” 招呼声一声接一声地传遍了整个街道,满城节日的气氛顿时又热烈了几分。 凌云微笑还礼,心头却渐渐恍惚起来。 眼前的情景让她想起了鄠县,想起了长安,想起了晋阳,也想起了她曾见过的那无数张面孔——不知此时此刻,那些地方会是怎样的景象?那些人是否也会露出笑容?不知他们的这个上元节,会不会比以前的好些…… 正出神间,她听到沈英笑了一声:“阿云,你看这地方如何?” 凌云蓦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跟着沈英转进一条幽静的小巷,眼前是两座紧挨的院落,都是院门半开,花灯高挂。离得近些的那座院子里能看到半新不旧的屋舍和微微弯曲的老树,树下是一口水井,井沿上还留了半圈积雪,处处都透露着一股市井烟火的气息。 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向将军给咱们准备的院子?” 沈英笑道:“不是咱们,是你们。”说着便一指隔壁的院子:“那是小何的地方,跟这座院子格局几乎一模一样,他们……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凌云脸上顿时有些发烫,但对着沈英戏谑的眼神,还是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这地方的确清静,师傅你看,院子里还有口井。” 沈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果然长进了!”伸手拍了拍凌云的肩头,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不过有些时候,你怎么还是那么爱钻牛角尖呢?” 凌云心头一震,抬眸看去,只见沈英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之中,满是了解,满是关怀。 这目光宛如一股热流落在她的心口,将压在那里的沉重思绪都冲散开来,只是那些思绪到底太过纷乱,让她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英叹了口气:“阿云,我早就跟你说过,凡事过犹不及。你有担当,不推脱,这原是好事。但有些人你改变不了,有些事你也担当不起,你若为这些去内疚去后悔,不过是自寻烦恼!” 她的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并不委婉。凌云沉默片刻,低声道:“师傅,我知道。” 在离开晋阳之后,她的确觉得后悔又内疚。毕竟她也是元吉的阿姊,但在他年幼时,她没能保护好他,当发现他变得性情乖戾后,她也没能耐心教导他……在他的事情上,她没能尽力而为,自然也不能问心无愧。 但何潘仁反问说,如果她曾尽力而为,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她想了很久,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不可能改变母亲的态度,自然也改变不了元吉的命运,改变不了他偏激的性情——最多只能让她自己能心安一点。 明白这个道理,虽然不能完全消除那些愧疚,倒也让她慢慢接受了现实……然后,她发现,令人出离愤怒的,并不仅仅是元吉而已。 元吉的任性妄为,或许她还能吓唬住,但在李家旗下,还有多少像陈校尉那样的人?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她根本就没法知道,更别说去改变了。她只看到,如今天下未定,晋阳已是乱象迭出,谁知道日后这天下,这李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曾拼尽全力去做的那些事,真的有意义么?这个世道真的能因此变得好一点么? 一时之间,这些疑问乱七八糟地塞在凌云的胸口,她努力组织了片刻,却也只能艰难道:“我只是觉得,我做的事,都没什么意思!” 沈英皱眉想了片刻,断然摇了摇头。凌云心里一阵发虚,正想再解释两句,却听沈英道:“你说得是,若是认真论起来,你我做的这些事,的确都没什么意思。” “世事难料,我把这些沈家后辈带来太行,其实未必强过让他们留在吴兴;你在长安扫平那些城池,也未必能让天下多些太平;咱们想对一个人好,说不定最后会害了他;咱们想让世间还一个太平,说不定最后会让局势变得更糟……这些事,咱们根本就没法知道结果。 “咱们能知道的,不过是所有的人必有一死,世间的一切终究会归为虚无,如此而已。”
凌云怔怔地望着师傅,良久都无法言语,这些话有如沸水泼雪,有如疾风吹雾,彻底剖开了这两天她胡思乱想间隐隐触及的某些东西,清晰得让她几乎无法直视。 努力定了定神,她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师傅,那我们,该怎么做?” 沈英眉头一扬,脸上忽地露出了笑容。 这笑容通透洒脱,仿佛能点亮整个黄昏:“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虚度光阴,不空留遗恨,更不要浪费心力去琢磨那些没意思的事!” 伸手指了指院门上挂着的那两盏小小的花灯,她长出了一口气:“阿云,你看见这些灯笼没有?不管怎样,它们都会渐渐破旧,最后变成一堆碎纸,但你把它挂上去时那份高兴总是真的,只要你记住这份高兴,那它就会永远都留在你心里,永远都有意思。” 凌云顺着沈英的手指看去,那是两盏最常见不过的筒灯,勾着简单的花纹,染着喜庆的红色。她记得以前在庄园时,每年上元之前,玄霸总是早早在门前挂起这样的花灯,大家笑笑闹闹,一起憧憬着来年的好时光……那些灯笼自然早已不见了,但那些欢喜却永远都不会褪色。 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凌云仰头忍住了突如其来的泪意,嘴角却慢慢地扬了起来。 黄昏终于渐渐落在人间,有些东西在无声碎裂,也有些东西在悄然生长。 上元的夜晚终于就要拉开帷幕了。 马蹄声从巷口传来,打破了院门前安静。 凌云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巷子里就响起了向老四兴高采烈的声音:“沈前辈,李娘子,我说你们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跑到这里来了!” 他带马冲了过来,飞身而下,满脸都是兴奋期待之色:“怎么样?李娘子,你觉得这院子如何?” 凌云点头道了句“不错”,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身后——何潘仁也已翻身下马,神色间多少有些无奈。 向老四原是不大敢跟凌云玩笑,此时瞧见她的神色,却忍不住搓了搓手,笑嘻嘻地问道:“李娘子你看,这两个院子,可还有什么地方不方便,需要改动改动?” 何潘仁摇头叹了口气,向凌云比了个手势:不要理他! 凌云自是看得明白,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头往院子看了几眼,轻描淡写道:“的确可以改改——中间这堵墙,不如拆了吧?” 向老四张着嘴愣在了那里,原本憋着笑意的面孔僵成了一副古怪的模样。 沈英哑然失笑,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凌云一眼,对向老四道:“向将军,借一步说话。”不等他反应过来,便拽着他走远了。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凌云慢慢地走到何潘仁跟前,直视那双深邃的眸子,轻声问道:“你待会儿可有什么安排?“ 何潘仁心头砰地一跳,忙摇了摇头:“我没有安排,你呢?”阿云是想跟他一起看花灯么?听说这中原这边,一起看花灯就是定情的意思…… 下一刻,他听到了凌云清晰平稳的声音:“我们不如成个亲?”
第357章 、番外之科普篇 关于长安 ◎背景知识,不感兴趣千万别买……千万!◎ 一千多年前, 在欧洲,在中亚,在阿拉伯帝国, 很多人都知道, 东方的丝国里有座叫“胡姆丹”的美丽城市, “城市很大,人口众多,一条宽阔的长街把全城分成了两半”, “沿街开凿了小河,淌着潺潺流水;路旁,葱茏的树木整然有序,一栋栋邸宅鳞次栉比……”(《中国印度见闻录》卷二, 由苏莱曼等阿拉伯商人所撰) 不用说,这座“胡姆丹”,就是长安。 当然,在我们这个故事里, 她其实应该叫做“大兴”, 是隋文帝建国后在汉代长安城的东边新修起来的都城(可是“大兴第一好汉”听起来实在太像卖西瓜的了,我们还是叫她“长安”吧)。 这座都城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东西宽十七里, 南北长二十里,城墙里足以装下三个君士坦丁堡,或是六个罗马城。 所以也有学者表示, 隋唐时期的长安根本就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城市群——在那个时代, 不管是东方的敦煌、瓜州, 还是西方的维也纳、佛罗伦萨, 论规模论人口也就跟长安城里的一个坊差不多,而这样的坊,长安城里有一百零八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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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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