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虞逸走远了些,连楚忽然道:“听说,常被公主召进宫的人中,唯有李公子一人是男子?李公子可否告知我,这是为何?” 分明是句问话,但李经莫名觉得,这句话中饱含杀意。 他身子颤了一颤,弱弱地道:“许是因为我比一般男子长得好?” “嗯?”连楚斜眼看他。 一向自信无比的李经,在连楚的眼神下,生出了自出生以来都没有产生过的自知之明。 连楚或许比他好看一点。 就一点。 他明智地转了话锋:“还因为我会说书吧。” 不是他吹,他走遍整个皇城,都没有人说书比他更吸引人的。 连楚闻言,沉默了片刻,又问:“还有呢?” 李经想了想,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他能够为虞逸生财。 但虞逸在此事上很是低调,也不知道能否对外人说。 但转念一想,方才他和虞逸之间的对话已说明了一切,看来虞逸也没有向连楚隐瞒的意思。 如此这般,他便向连楚简述了他和虞逸认识的过往。 讲述完后,他颇为感慨:“那时候,父亲一直逼着我念书,想要培养我为官。但我志不在此,后来有幸得公主赏识,不仅让父亲不再逼我入仕,还让我能够做我真正感兴趣的事。” 虽然在旁人眼中,他不过是个被公主看中,凭容貌吃软饭的纨绔。 但只要他自己知道,现在的生活于他而言有多么幸福。 就像公主,她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但是她心中目标明确,明白如何满足自己。 但敬重佩服是一回事,头疼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经叹道:“为了筹集钱粮,生意停了许多,回去之后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处理,估计得盘出去好几家店。公主花钱大手大脚惯了,之后可能要省钱一段时日了。” 闻言,连楚看向不远处的虞逸,目光幽深,“你今晚把此次捐献明细,及被影响的店铺写给我,我来处理。” 李经顿时双眼发亮。 他方才为何会觉得连楚是恶鬼,他分明是神仙啊! * 傍晚,虞逸用过晚膳,唤来李经,打算听听久违的说书。 谁料李经来时哭丧着一张脸,不像是来说书,反倒像是来念悼词的。 他苦巴巴道:“公主,我水土不服,晚上又吃多了饭,现在可难受了。” 他捂着胃,佝偻着背,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虞逸从他身上看到了两天前自己的影子。
她嘀咕道:“我当时也这么丑吗?” 李经痛归痛,却丝毫不妨碍他的耳朵灵。 他含泪的双眼睁得圆圆的,“谁丑!公主说谁丑呢!” 虞逸“呵呵”干笑了两声,安抚道:“没谁丑。我是说,我这里有药,你服下后很快就会舒服了。” 李经不买账,仍哭丧着一张脸。 “是了,公主有连侍郎陪伴,又岂会在意我这种老人。” 虞逸哑口无言。 为何扯到了连楚?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 李经从怀中摸索出来一本册子,“我本来是要去把这个交给连侍郎,虽然身子不适,也要硬拖着身子前去,但现在,公主的眼中只有连侍郎,我去了也不过是自讨没趣、自取其辱、自惭形秽……” 李经这张嘴说起书来很讨人喜欢,但相对的,烦起人来也是真的比蚊子还烦人。 “打住!”虞逸连忙打断他,妥协道,“我帮你拿过去给他就是了。” 正好,她也想去问问连楚,是否有从黎州的官员口中审问出来什么。 李经立马喜笑颜开,病好了大半:“那就多谢公主了!” 半个时辰后,虞逸到达黎州府。 黎州官员被抓了一半,公务却是不能断。 自昨晚起,连楚就宿在了黎州府,在皇帝诏令下来之前,暂掌黎州事务。 在连楚属下的引路下,虞逸一路来到一间堂中。 堂门敞开着,她象征性地敲了两下,就往内走去。 明黄的烛灯旁,连楚伏在桌上熟睡着。 虞逸见状,立刻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来到桌边。 她把李经托带的册子轻轻放到桌上后就准备离开,但是,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到了连楚的睡颜上。 他睡觉时很安静,呼吸声极为轻浅,纤长的羽睫在他的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显得他人畜无害。 此时的他,比起在官场和商场都混迹得风生水起的连侍郎,更像是从前在公主府的阿豫。 这让虞逸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一年前在公主府中,她也常常这样看他睡觉。 正在她怀念之际,一声突兀的轻笑打断了她的回忆。 不知何时,连楚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倒映着烛光,炽热无比。
第20章 虞逸不自觉地屏住气息,静静地与连楚对视。 连楚也不说话,若非他时不时地眨一下眼睛,虞逸或许会以为他当真是睁着眼睛睡觉的。 就这样,二人一个趴在桌上,只露出侧脸,另一个身子微俯,如玉雕一般。 和谐的气氛充斥整个房间,静谧又美好,仿若一副情意绵绵的画卷。 但与表面的平和不同,此时此刻,虞逸正在心中疯狂咆哮。 她的欣赏一向都放在明面上,这偷看被发现还是头一遭。 她完全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啊! 而且好死不死,这偷看的对象还是连楚,唯一一个她说不过,还拿他没办法的人。 她心里哀戚戚,已经能够猜到,待会儿连楚定会调侃她。 果不其然,连楚困意过去后,眼底漾起了笑意,“公主真的很喜欢偷看我睡觉呢。” 他原本清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就像是清甜的泉水掺入百年佳酿,纯净中蒙上一层诱惑的味道。 虞逸可耻地咽了咽口水。 而后,她缓缓直起身。 她尽量维持住公主姿态,脸不红气不喘地胡扯:“此前连侍郎说过,你睡觉时会睁着眼睛,我特意来求证一下。但果然,连侍郎是闭着眼睛睡的。我是如此相信连侍郎,连侍郎怎么能对我撒谎呢?” 虞逸每吐一个字,气势就涨几分,三两句话下来,成功反客为主,把心虚变为质问。 她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 连楚坐了起来。 他没有错过虞逸脸上得意的小表情,觉得有些好笑。 “公主是怎么确定我撒谎的?我也不曾说过,我次次睡觉都会睁着眼睛。如果公主当真要求证……”连楚顿了顿,瞳孔幽暗深邃,“公主可以日日观察我睡觉。” 虞逸:…… 这是撩拨还是挑衅? 她该不该为此心动? 刹那间,她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连楚见她石化了,闷笑了两声后,语带随意和调侃:“公主怎么不回答,莫非是真的在考虑?” 连楚带有揶揄的话语,成功把虞逸拉回现实。 他果然只是在逗她玩。 就像之前,他分明是得了皇命来办案的,还骗她说是来给她送书。 这人嘴巴里就没一句真诚话! 她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不愿多待,“李经托我带给你的东西放在桌上,我就先回去了。” 她迅速抛下一句,就匆匆往外走。 连楚瞬时起身,想也没想就轻轻拉住了她。 他与虞逸分别几日,再见时,总有外人在场,今晚难得他们能够独处,他有些舍不得就这么放她离开。 虞逸抽回手,回眸望他,“怎么,连侍郎还要继续耍我玩?” 连楚看她气鼓鼓的,觉得可爱至极,同时陷入了纠结。 从前他与虞逸相处时,若非自持,定沾染上不少坏毛病。但无论他有多强的自制力,终归还是受了影响。 此时见她如此模样,他的双手有些跃跃欲试,想要触碰那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庞,一解长久以来的贪念。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忍耐许久,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就是这控制的时间有些许的长。 虞逸见他望着自己半天不动弹也不说话,觉得他定是无言反驳。 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觉得他就是在耍她。 她更加生气了,转身便继续往外走。 连楚这才回神,出声道:“公主亲自来这里,不是想要问贪污之事的进展吗?” 虞逸顿住脚步。 可恶,为何连楚能这么了解她? 连楚见她不再走了,笑道:“我给公主泡花茶,公主坐下来,我们慢慢聊。” 虞逸想起在琉玉阁时喝到的花茶,口舌生津。 她缓缓转过身,轻哼一声,“那就看在花茶的面子上。” 连楚让人准备了茶具,亲自为虞逸泡了花茶。 香甜入口,赶走了方才的不愉快。 当一杯喝尽,连楚又为她添了一杯,边动作边道:“灾民已经妥善安置好了,公主的钱粮到的很是及时,正好补上了今日的空缺。至于方德利那边,他们对贪污一事供认不讳,对于赃款的去向,却只说都用掉了。我核查了他们府上的开支,与他们贪污的钱款根本对不上。” 虞逸啜了口花茶,“都已经承认贪污,却不愿坦白钱的去向,是因为他们这钱花在了比贪污更严重的事上?” “不错。关于此事,我稍有猜想,但具体的需要查证之后才能证实。在确定之前,公主不妨猜猜,他们会把钱用在何处?” 贪赃枉法属“六赃”之罪,六赃之上,还有“十恶”。 十恶之中,道义敬孝等与贪赃一事扯不上关系,能有所牵扯到的,唯有一个。 她哑然半晌,才不确信地道出自己的猜测:“谋反……” 连楚投以赞许的目光,“不错,就是谋反。” 连楚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虞逸的心跳了一大跳。 她从来不管朝廷的事,此次来黎州,也不过是放心不下挨饿的百姓。 谁能想到,她此行不仅窥破了黎州官员贪污,还扯出了这么严重的事。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花茶,迅速压下心底的惊讶。 待一口茶喝下,她已稳定好情绪,并快速思考了一番。 片刻后,她开口道:“他身为黎州刺史,官居三品,上司又是承王,未来的皇帝,他前途一片光明,何必走此险招?且谋反一事牵扯诸多,只凭这赈灾的钱能抵多少用?最关键的是,我觉得他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能力。” “公主说的不错。赈灾粮款只是助火之柴,而且,他或许并非真的要谋反,只是,他的行为像极了要谋反。” 见虞逸面露疑惑,连楚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案上写下一个字。 兵。 虞逸立马理解了,“你的意思是,他在花钱养兵?” 大岐律法,规定所有兵役都需上报朝廷,一旦发现有私自养兵者,一概视作谋反。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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