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反而可能有急智,至少舒君的推断没有一句是错的。李家之所以打着薛家这块令牌的主意,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也是被觊觎和防备的对象。虽然在围猎薛开潮这件事上能够取得一致,但实际彼此的防备都很深。如果不成,李家只会更加无立足之地。 如果薛开潮真的不自己踏入罗网,李家就迟早自身难保,等到长安乱起来,他一样能够上下其手完成所愿,又何必以身涉险,甚至性命交付呢? 舒君是真的想逃跑了。他还有许多未曾做完的事,长安越乱他的机会越多。可如果这种得偿所愿要拿薛开潮的性命作为代价,舒君怎么都不会愿意的。他本来也没有自己要奉行的道,更不曾被人教过不能临阵脱逃,甚至连善恶也是懵懵懂懂,他不在乎。 薛开潮不能说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只是没有料到舒君谨守的界限其实都不能让他多犹豫一会。这样的性子,还怎么隐忍无言,对自己的真心做什么掩藏? 他不好露出高兴的样子,只是安抚舒君:“我不会死的,我答应你。长安虽然波诡云谲,但这只不过是它很快就要分崩离析,我来是为了杀死它,不是为了让它杀死我。再说,我不是还有你?” 即使是舒君,也知道最后一句话是不可信的。他能起到的作用只有按着薛开潮的安排将那个名单上的人尽可能的杀伤,提前为薛开潮扫平道路罢了。等到真正被围猎的时候,舒君能起到的作用就很有限了。 他也知道这次薛开潮带来的人手明面上有自己和幽渊,暗地里也带了不少皓霜刀。可那又如何?盯着薛开潮的人太多了,他们一定也在动手了。
如今……只好等下去,既然薛开潮不愿后退,他自然也要留下。 外面的风浪不小,似乎有无数巨兽盘踞在长安每一座高楼宫殿的飞檐翘角上往下望,而地底涌出漆黑潮水,雪白礁石对着月亮延伸,好像在求救。无数事都在黑暗里发生,而舒君昼伏夜出,像液体一般在黑暗中流淌伸展,悄悄潜进老人的暖轿,巍峨的寺庙之巅,甚至还有宫城。 他的刀锋利无声割破许多人的喉咙,小蛇在地上无声游动,以剧毒补刀。舒君几乎是在透支自己,不肯让薛开潮独自一人面对不日就要席卷而来的滚滚波涛。 京中人才济济,舒君提刀在屋檐上飞奔,也不是没有遇到能拦得住他的人,可是他们都没有这样的决心,也没有一定不能让某个人死去,所以你们都去死的决心,舒君总是能赢。 他从前看自己荏弱无力,现在为了某个人却坚强如斯,刀刃没入对手的脖颈和切开厚厚积雪一样简单。 月夜里他飞过屋檐,轻盈无声落在某个屋顶,揭开一片屋瓦,想到方才自己的影子细长,落在台阶上曲曲折折,又冷得令人发寒。照一照明亮如秋水或某个人眼眸的刀刃,映出的是蒙着黑布的一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盘腿在屋顶上坐下,等着下面的人招待完约好的客人,再来招待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下面觥筹交错,莺声燕语,夹杂着种种喘息和大笑,是十分奢靡的宴饮。舒君面不改色,只让小蛇把头探进揭开屋瓦之后的那个洞里窃听,自己其实并不把下面的动静放在心上。 直到他隐约听到一个名字。 薛鸢。 这个人……难道不是薛开潮的叔父吗? 舒君竖起了耳朵。 下面的谈话只局限在两个人之间,在如此嘈杂的地方声音却也不大,他不得不让小蛇继续往下探,好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冥顽不灵不识时务……薛开潮都要倒台了,还以为自己是从前……他们叔侄根本不是一路人,七年前那件事他敢说吗? ……他到底从那块地方起出了什么?该不会真的是圣……杀人灭口,倒是够有决断,有什么用?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高楼塌,哈哈! 舒君浑身一颤,小蛇啪嗒一声掉了下去,正正好跌在一张条案上,溅起葡萄美酒玉盘珍馐。舒君一凛,站起身来一跃而下。 一个女人尖声大叫:“蛇!有蛇啊!” 室内一阵混乱中,小蛇见风而涨,很快变成一条巨蟒,张嘴就吞下去了一个人,闹得室内更是混乱喧嚣。舒君踹门而入,双眼猩红,一刀戳进他的目标肚子里。 宾客中也有身手不错的人上前来拦,舒君回手就是一刀,正好断了对方一臂,再滑出去一步,那人就被割断了咽喉,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朝中高官的宴会上也有仙门中人充作防卫,他们的命金贵,使唤这些人就像是使唤狗,假以辞色之下是更深的高傲冷漠,因此那些修为不算浅的年轻人座次并不靠前,对于上座众人在讨论什么也不感兴趣,等到反应的时候也来不及了。 小蛇咬死两个,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冲着舒君合围过来,却把后背留给了已经变成巨蟒堵住门口的小蛇。 舒君的杀欲一向是对手越强则越烈,但他今夜一个挑衅自己的都不想放过,杀掉了目标也不想撤退,直至周围已经没了一个站着的人。 小蛇向着他游过来,慢慢变小,从腿往上爬,缠绕着环住他的脖颈,沉甸甸,冷冰冰。 四散奔逃的那些人他不想追了,舒君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出血腥气浓郁的高楼,仰头向天上看。 他没回旃檀寺,连夜去了薛家。 外人进薛家很难,但舒君也算是薛家的守护阵法承认的人,悄悄潜入谁也惊动不了。他这一身虽然引人注目,但其实薛家人即使发现了很容易找出理由来脱身——入城后薛开潮虽然没有回过家,他的人倒是时常悄悄往来的。 舒君找到了薛鸢的书房,隐身在竹林中看了好一阵,目光冷漠如冰,转身往回走。 可他回来迟了,薛开潮被召进宫了。 ※※※※※※※※※※※※※※※※※※※※ 靠,我爽了。
第62章 红雪白樱 关于爆发的开始是从宫中召见开始这个可能,薛开潮是曾经和舒君说过的。所以他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二位女帝虽然地位尊崇,可是和现在的令主比起来甚至还有不如,根本没有自主权,但却是绝好的借口。 而在宫中进行围杀,似乎也是动静最小的办法。 告知舒君这个消息的并不是他们的自己人,而是旃檀寺的僧众。这也不奇怪,这些人总比不知道是谁派来的护卫看着更可信。 廊下风雪大作,舒君站在打开的房门前,却再也没有了一脚踏进的机会。他往干净整洁的精舍里看了一眼,见桌案上还放着翻开的书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转身走下台阶。 小院门口的“护卫”立刻换了姿势面对着他,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杀气一发即收,分明是在恐吓舒君。舒君并不怕他们,前路却被几个僧人拦住。他们双掌合十,站在舒君面前,低眉顺目如同无悲无喜的佛像:“还请这位檀越不要轻易离开小寺。” 舒君冷笑一声:“佛法无边也渡不了我,几位高僧何必白费力气?要寻死就快点!” 他面上不露声色,其实心里已经急得快死,当即抽出皓霜刀,小蛇也显出实体,立刻变作巨蟒往前缠上去。那几个僧人果然是被派来阻拦他的,不退反进,每一招都朴实刚劲,拳拳冲着舒君的命门来。 舒君最近见的血多了,其实并不怕有人想杀自己。他很清楚,这座寺庙里里外外其实都是敌人,在他们眼中薛开潮都是今日必须死的人,何况自己?不过也没有人想得到他并不是普通的内宠,甚至也不是普通的近卫。 皓霜刀今夜已经出鞘过一次,饮饱了血,锋利无匹,又安静无声。舒君高高跃起一刀劈开一个僧人的头颅,足尖轻点从扑过来的守卫头上飞过,默不作声跃向院墙。此时此刻他当然深恨任何阻拦自己去见薛开潮的人,却根本没有时间可以杀了他们。 他要尽快到薛开潮身边,否则……否则此生的一切都无从提起了。 小蛇迅速跟着他跃上墙头,一尾巴扫开所有跟上的人,低头让舒君攀在自己身上,想着最高处的宫城飞去。 白雪皑皑,天地间都寂静无声,舒君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他怕得要命,想要薛开潮逃走那天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翻涌如波涛。 此时此刻的薛开潮正坐在温暖的内殿望着洞开的窗外,那里有片片雪花飞过宫苑。 此处是二位女帝接见外臣所用的殿宇,雕梁画栋,到处都是浓厚的朱红。天色太暗,殿里点满了羊脂白烛,照得殿阁更加辉煌。火苗随着外头的冷风簌簌摇动,到处都是鬼影幢幢。薛开潮独自一人坐在此处等待,心里所想的却只有舒君究竟什么时候会来。 他走的时候舒君尚未归巢,但薛开潮并不担心他不能成功,也知道一旦他回来却看不到自己,一定不能乖乖按照自己的安排留在原地等候自己。既然舒君一定要来,薛开潮其实很想速战速决,可今日之事很怪异,他不得不暂时按兵不动。 宫中气氛非常,虽然里外门户严谨,到处都是守卫,到处都是绞缠在一起的各方势力,但这里却异常的干净。 宫女将他引进来之后就退下了,说二位女帝片刻就来,言下之意自然是请他稍待片刻。薛开潮自然答应,但他坐在这里足有三刻钟,也没有见到女帝的踪影。 召他入宫的旨意自然只能是女帝下达,但这其中并非没有做手脚的余地,这点异常已经足够薛开潮警惕。羊脂白烛燃烧的时候揉在里面的香料也被燃烧,氤氲出淡淡幽香,薛开潮这才起身推窗,站在窗前等待。 帘幕被卷起,裙裾迤逦的年轻女帝走进来。 薛开潮回身,俯首行礼,心中却很是诧异。双生女帝从来形影不离,如今为何却只有一个? 女帝是双生,容貌却不同,这一个是妹妹。她的举止倒是不见异常,伸手示意他坐下。名义上的君臣二人对坐在剑两边,鱼贯而入的宫女在几案上摆好蜜饯果品还有酒水,最后捧上一个长长的匣子,随后又纷纷退出,把灯下的两个人单独留在雪光和烛光里。 身着一袭红衣的女帝抬手斟酒,露出的皓腕雪一般白,纤细脆弱,好似一枝白色的花。她和姐姐一样,襁褓之中就陷入储位之争,没多久被册立为东宫,更是从未有一天离开这围绕着自己却似乎与自己无关的斗争。在这种地方长成的女帝即使是天下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仍然带着轻愁,从未展眉。 她娇贵,却太脆弱,如同暴雨之中试图舒展花瓣的栀子,将一杯苦酒递到薛开潮手边:“表兄……这场鸿门宴,不好赴吧?你如今是否尝到了我们姐妹二人终日惴惴,朝不保夕的滋味?” 这声表兄很罕见,虽然她也不算叫错。 国初的时候薛李两家都没有少和宫中联姻,彼此之间血缘其实是很近的。女帝如同明珠,在灯下幽幽地看着他,见薛开潮不答话,又说道:“我知道,将你召进宫来又对你说这样的话,看起来似乎毫无道理。可是假若不如此,我们又怎么会有机会和你私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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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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