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春看着他,“我年少之时练剑,一日八个时辰,在同门之中尚不是最刻苦的。你觉得,比之你如何?” 沈长策道:“弟子哪敢同师父相比,师父天资卓越,当世也未必寻得出第二个。” 沈无春微微皱起眉,“天赋固然重要,但在剑术一道,只有天赋远远不够。况且,以你如今的努力程度,没有必要去谈天赋。” 沈长策抿了抿唇,直视着沈无春,“你总是对我不满意,是,浮玉山人才辈出,我算不得最厉害的一个 ,可我已经尽力了,连师妹都说,江湖上的那些青年才俊,没几个是我的对手。” “你同他们有什么好比的?” 沈无春冷声道:“你想要拿到武林盟主,就必须同最厉害的那个比,只要有一个人胜过你,那也是输。” 沈长策不说话了,苏弄晴站在一旁看他们师徒争执,小心翼翼的不敢搭话。等沈无春离开了,苏弄晴才走到沈长策身边,小声道:“师兄,你还好吧。” 沈长策摇摇头,苏弄晴安慰他,“要我说,师父对你也太苛刻了,你学的是一等一的剑法,又有那样高的天赋,练到第四重,已经很不错了。” 沈长策在台阶上坐下来,道:“师父在我这个年纪,已经练到了第六重,所以才下山找各大掌门领教剑招,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总对我不满意。” 况且我不单单是他的徒弟啊,沈长策心里怨怼,为何他就不能待我温柔一些。 苏弄晴坐在沈长策身边,回想起年幼之时母亲教导她习武,笑了笑道:“身边有人督促你练剑,这是好事情。” 沈长策不懂苏弄晴话中的情绪,苏弄晴对他嫣然一笑,将那些情绪收好,专心致志的做个解语花。 练剑枯燥,从前只有沈长策一个,勉强忍受。如今身边有苏弄晴陪伴,沈长策像是找到了小伙伴,只想同她一处说笑玩闹,练剑的时间也变得越发漫长了。 那一日午后,沈长策带着苏弄晴去往藏经楼。苏弄晴多次表现出对藏经楼的好奇,沈长策便找了个机会带她进去。 藏经楼一共九层,中间有一个硕大的楼梯盘旋而上,六边形的墙壁摆满了书本竹简和布帛。 苏弄晴随便抽出一本,是武当的八卦掌。她翻了两页,问沈长策,“这些武林秘籍是怎么得来的?” 沈长策站在楼梯上,道:“大多是浮玉山的弟子从各处搜罗来的,折梅剑法练到第六重就需要喂招,他们大多会选择去江湖中游历,与人对招。” “还有很多是我师父带回来的,” 沈长策道:“我师父是个习武天才,有些招式他见过一遍便可以记下来。” 苏弄晴点点头,顺着木梯往上走,二楼有一个靠窗的木台,阳光正好落在书桌上,底下放着两个垫子,似乎有人曾在这里研习秘笈。 苏弄晴走过去,在垫子上盘腿坐下,书桌一边放着一幅半开的画,她拿过来,将画卷展开。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男人长身玉立,身着满绣墨色牡丹的长袍,容貌俊美,眉眼邪气肆意。而更为独特的是,他有一种妖魅又狂放的气质,惊鸿一瞥之间摄人心魂。 见苏弄晴久久注视那副画,沈长策也过来看,画上有落款:元和十一年过湘水,谢七子笔。 “谢山,字七子,他是天下第一的画者。” 苏弄晴道。 “天下第一的画者?” 沈长策有些不以为意,“他很厉害吗?” 苏弄晴看向他,“他不懂武功,是个文人。可是师兄,只要沾了天下第一四个字,不管是文是武,哪怕只是个木匠,都是了不起的。” 苏弄晴的目光回到画上,“这画中人到底是谁?竟能让谢七子为他作画。” 沈长策也不知道,刚想仔细看看,就听见一道冷淡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两人回头望去,之间沈无春一身白衣站在楼梯边,背对着光看着他们二人。 沈长策和苏弄晴连忙站起来,手中的画卷随着起身的动作落到地上。 沈无春的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落到画卷上,目光里罕见的带了些愤怒。他蹲下身,将画卷捡起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 沈无春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沈长策上前一步,道:“师妹对藏经楼很好奇,所以我带她来看看。” “出去。” 沈无春神色冰冷,连沈长策都很少见他这幅样子。 “师父 ···” 沈长策走进沈无春,却见沈无春避开了他,“滚出去!” 沈长策一顿,面色有些难看,沈无春在苏弄晴面前对他横眉冷对,让他觉得很难堪。 沈长策绕过沈无春,大步走出了藏经楼,苏弄晴也忙跟着走了出去。沈长策走的很快,苏弄晴跟在他后面,叫道:“师兄,师兄!” 沈长策放缓脚步,道:“师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苏弄晴走到沈长策身边,道:“我可以不说话,你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师妹,我 ······” 苏弄晴忽然伸手抱住了沈长策,声音温柔,“没关系的师兄,不要难过。” 沈长策鼻头一酸,被沈无春给的难堪在苏弄晴温柔的声音中渐渐消解。 哑姑闻声过来的时候,藏经阁只剩下沈无春一个,他坐在书案前的垫子上,书案上放着那副画。沈无春指尖拂过画中人的脸,窗外是白雪皑皑的雪山。 哑姑走到沈无春身边,道:‘长策与苏姑娘并非有意,况且画没有受损,你不应当冲他发这样大的脾气。’ “如果画出了什么问题,我不会饶过他们的。” 哑姑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是画重要,还是人重要?’ 沈无春看了看哑姑,他知道哑姑所说的人并不是沈长策与苏弄晴。 哑姑在沈无春身边坐下来,道:‘你既有求与长策,就不应该对他这么冷淡。’沈无春看向哑姑,哑姑道:‘长策与苏姑娘来往越发密切,你可知为什么?’ “年纪相仿,志趣相投。” 沈无春淡淡道:“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长策这个年纪的人,正是需要人关注的时候,他喜欢你,你却总是对他那么冷淡,一头热的喜欢能维持多久呢?’哑姑道:‘你还需要长策,若他这会儿离你而去,十年的布局功亏一篑,你承受得了吗?’ 沈无春想了好一会儿,道:“为什么一定要维持他对我的喜欢呢?我教他养他,教养之恩难道还不够吗?” 哑姑笑道:‘你忘了两年前他是怎么威胁你的,若你不答应同他相好,他就不练剑了。’ 沈无春眸光微敛。 ‘这是你第一个错,不该让长策知道你在乎他的剑法。’哑姑道:‘你的第二个错,是答应了长策同他在一起却不能好好利用这份喜欢。若因为你的冷淡而使他由爱生恨,你还指望他听你的话,替你去夺武林盟主之位吗?’ 沈无春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总是很复杂,有人爱有人恨,有人由爱生恨,有人爱恨两难。在他最初的计划里,不应该有这么多爱情交缠的情节。只能说沈无春不是一个很好的布局者,他的计划简单的近乎拙劣。 沈无春看向哑姑,哑姑眉眼温和的看着沈无春,‘你有一样绝好的武器,或许你已经意识到了,可用起来,却依旧不得其法。’ 沈无春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生的好,有许多人爱这副皮囊。除此之外,他还很会惹人生气,有一个让很多人恨的要死的臭脾气。 沈无春从前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那时候傅鸠总是生气,他还说过傅鸠喜怒无常呢。 哑姑道:‘你应该哄哄他的。’ 沈无春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是啊,我应该哄哄他的。”
第5章 一整天沈长策都待在自己院子里练剑,他心里郁愤,剑意也表现出几分。苏弄晴来找他的时候都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两人在屋前的台阶坐下休息,苏弄晴从怀中拿出一块手帕,递给沈长策,“师兄,瞧你满头大汗的,擦一擦吧。” 沈长策接过了手帕,却没有动,问道:“师妹来找我有事吗?” 苏弄晴犹豫片刻,道:“都是因为我,让师父与师兄闹得不愉快。” 沈长策见苏弄晴满眼的不安,心里不自觉的就软了几分,想她一个姑娘家,背井离乡同自己来这浮玉山,遇见沈无春这样的冷漠的师父,也算受了不少委屈。
“不是的,” 沈长策道:“师父一贯对我不满,同师妹无关。” 苏弄晴摇摇头,“师兄不必安慰我,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只求你与师父多年师徒情分,不要因为我而生分了。” 沈长策自嘲的笑了笑,“师徒情分。” 苏弄晴不懂沈长策话里的意思,沈长策看着她,难得有些想要倾诉的意思。 “其实我与师父并不只是师徒的关系。” 沈长策低下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只有十岁出头,他把我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给我吃穿,教我练剑。” 苏弄晴撑着头看沈长策,听他慢慢讲述这十年来的一切,他对沈无春的感激,他对沈无春的爱恋,还有他对沈无春的野心。 苏弄晴不是不能理解,沈无春那样谪仙一般的人物,谁能不爱呢?偏是将仙人拉入凡尘之事最叫人着迷,越是求不得,越是放不下,若是她日后得了势,或许也会寻一个沈无春这样的人。 沈长策本以为苏弄晴会觉得他与沈无春的事情背弃伦理,抬眼却见苏弄晴笑着看他,眼中有些促狭的意思,“原来我不该叫你师兄,该叫你师娘呀。” 沈长策一愣,觉得好笑的同时心里一松,也感激苏弄晴这般宽慰他的好意。 梅林外,沈无春拎着一盒点心来找沈长策,他走到院门口,听见里面男女的谈话声。沈长策的声音清晰的落在沈无春耳中,他说,“若他有你一半善解人意就好了。” 沈无春止住脚步,看着梅林中的有说有笑的苏弄晴与沈长策。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什么呢?沈无春觉得,是因为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很愉快。他看着沈长策与苏弄晴,就想到他与傅鸠,他一想到傅鸠,心里有个地方就很柔软。 沈无春没有进去,将食盒放在院门口便走了。沈长策送苏弄晴出来的时候看见石头边的食盒。这食盒若是哑姑送的,他不会只扔在这里,那想必是沈无春拿来的。 沈长策抿了抿嘴,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苏弄晴打开食盒,道:“这是师父送来的?是师父亲手做的吗?” 沈长策听见苏弄晴的话,摇了摇头,道:“怎么可能,师父十指不沾阳春水,他哪里会下厨啊。” 沈长策看着食盒里的点心,想一想,又觉得沈无春敷衍,拿些点心就想打发他。 他越发赌气,将食盒盖上,不再看了。 傍晚时分,沈长策来到崖边练剑,沈无春坐在亭中,面前放了一张琴。沈长策看见沈无春,脚步略微顿了顿,他犹豫片刻,没有同沈无春说话,径自去练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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