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说什么,说那是帝王自己的决断,他根本无从劝解。说他也不同意帝王的狠绝心计,说很多很多……但他最终还是发现,血脉相连,他和那人相连的血脉就像一把锁链狠狠地禁锢着他,让他说不出半分辩解。 很久很久,公孙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不是对府君的清冷,也不似以往的欢脱,那是一种将近于苍凉的声音。 他道:“是,我是微朝的二王爷,慕琰。公孙是我母姓。” 他好像自己给自己下了一道判决书。 他设想过很多结局,眼前的姑娘也许当即就会一剑劈下取他性命,或者头也不回的掉头就走。可是没有,什么都没发生。他只看见姑娘明亮的眼睛一瞬暗了下去,鸦羽般的睫毛垂下,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那单薄的身影好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她很狼狈,浑身上下都是伤,青衫也破破烂烂的,被鲜血浸染,不知是她的还是那些黑瞎院门人的。 蔺惘然低着头,缓缓的把草木收回剑鞘。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草木,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她开始在身上翻找些什么,动作有些慌乱,却从未抬眼。最后她的手终于停在腰间的一个挂坠上,那是一个金质的镂花,上面坠着七彩的琉璃,一看便是价值连城。只是花茎之处断了,美中不足,隐隐约约可以看出这原本是个极漂亮的簪子。 她慢慢抬起眼睛,明明里面没有半点情绪,可公孙琰偏偏摸到了一丝受伤的意味,心下的钝痛慢慢散溢开来,他突然想甩开身上的那些锁链。道歉也好,被她打一顿也好,总比现在不言不语的寂静来的痛快。蔺惘然慢慢走到他面前,把那漂亮的镂金琉璃花塞进他手心里。 蔺惘然:“我身上没有剑,草木不能白拿。这是我娘的嫁妆,我不知道够不够贵重,现在也就这个了。” 公孙琰几乎是一瞬间呆立在那,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都被扼住了,呼吸困难。他何其聪明,怎么可能听不懂蔺惘然的言下之意,镂花给你剑我拿走,两不相欠。他一点点攥紧手里的镂花,嘴里似乎都泛着一点点苦味。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姑娘,徒留一片静默。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用有些干涩的喉咙道,“你还跟我们去龙门吗” 蔺惘然微微抬了眼,有一瞬的闪烁,意味不明,她克制的往后退了一步,似乎真的在尊重他这个王爷,“我去,我自己找不到商船。师兄比较重要。” 姑娘淡淡的声音像一把利剑,毫不犹豫的刺进他的心里,顿时血肉模糊,疼痛不已。 公孙琰在心底苦笑了片刻,他盯着眼前的姑娘。她依旧挺着脊梁,眼神里再没有什么情绪,似乎在说着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是蔺惘然,寒冰阁门生,蔺家后人。自然不可能歇斯底里的向自己诉什么苦,她甚至没有狠绝的同自己一刀两段。明明是那么平常的态度,可他知道,就算他们仍是朋友,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公孙琰顿了片刻,最终才从慢慢挤出一声,“好。” 竹间残照入,池上夕阳浮。 饶是这夕阳再美,晚霞再怎么嫣红无双,落在这空空旷旷被血染红的院子里都有些落寞的意味了。更何况,人心寒凉,又怎会知夕阳之美。 晚风拂过,卷起一片落叶,消失的无影亦无踪。
第30章 闹别扭 师傅亲启: 惘然于几日前到达洛陵,然,仍未截到运送九枝霜草的商队。 这几日停留洛陵,发现运河有恙,心想,运河之变,牵动百家性命,自认不可不管。是故,惘然打算处理完洛陵之恙再启程龙门。 惘然偶遇浅舟帮派,他们愿助我下龙门,水路方便,应当赶得上龙门盛会。 此番下山,见魔教恶行,心有不甘,亦见微王之子,但惘然谨遵师傅教导,往事成风,不可深究。然,心下不适,还请师傅解答。 此外,我于路见一人,半妖半人,身体难以承载妖力,性命垂危,是故想请教师傅,如遇这般的人,应当如何救治。 师兄病情,惘然时刻谨记于心,定不负师命讲九枝霜草带回。 蔺惘然亲笔 写完回信,蔺惘然呆呆的望着眼前的烛火,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有点麻木的暗淡。她似是魔怔了一般,不惧预想中的灼烧之痛,抬手戳了戳那截火苗。谁知跳动的烛火被她的手指一触就泯灭了,蜡烛底部开始慢慢结冰,最终整个蜡烛都被寒冰层层裹住。 蔺惘然有些惊讶,轻轻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她记得,与桃花笑缠斗的时候,冰力也没有那么厉害……心寒冰寒……她微微眯了眯眼睛,顿觉眼睛有些酸涩,她不自然的揉了揉,留下了微红的眼眶。 她的右手有点不自然的发抖,睫毛也有些轻颤。似乎一闭眼,蔺惘然就能看见白日,她如同阎罗般,大杀四方的样子。那些个黑衣人睁着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被她不留情面的抹掉了脖子,临死,眼神里都是狠厉。她不知道她杀了多少人,可能三十个,也可能更多,她只记得飞溅的血液把她的脸都染的通红。 她老早换了身干净衣裳,出了这等事,那府君自然是把他们迎到了自己府上住着,他也很有心的给蔺惘然送了一身衣裳。但长袖飘飘,粉里粉气的样子一看就是小姐穿的,她不习惯,现下打算过几日自己再去置办一套。 着了血迹的青衫落在旁边,破破烂烂的,完全失了原来的模样。蔺惘然盯着那沾血的青衫,发着呆。她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索人命的阎罗,可以心念不动的取人性命。但她知道她肯定不是,她不是罗刹阎罗,一日沾了这么多血,饶是她没什么错误,也总有些不适。她右手一直在抖,牵连着不适的心脏,带出一阵钝痛。所幸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她知道,一瞬的软弱在明日晨起之时就会化烟而散。 屋外,清月当空,树影落地,一片婆娑。孤影独立,晚风拂过,长发微动,仙人眉骨微微闪动,眼下明灭不明,只留满地落寞。 周千离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公孙琰身侧,前面正对着蔺惘然的屋子。烛火闪动,可以淡淡勾出一个模糊的剪影,那个冷硬的姑娘难得软乎的趴在桌子上,一只手举起,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千离偏头看了一下公孙琰,那人脸上没有表情,完全是木然的站着,宛若一尊铜像,若不是那细微的呼吸声,他真怀疑公孙琰已经没气了。 周千离:“王爷何苦独立,有些事当面说的为好。” 公孙琰微微地下了头,眼睛看着落在地上的枯叶,脸上没有笑意,不知想些什么。就当周千离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之后,公孙琰慢慢偏了头,淡淡的笑了一下。 公孙琰:“你觉得惘然功夫怎么样” 周千离顿了顿,想也没想答到,“天赋异禀。” 公孙琰的笑有些发苦的意味,他微微偏了身子,眼神还是留在那抹淡淡的剪影上,“她在屋里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我们的气息,若她想同我谈,早就开门了。” 周千离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心下竟下也有些黯然。他淡淡叹了口气,不知如何言语。 不过他没想到,公孙琰竟又开口了。他负手走了几步,寻了院子中一个石椅,端端正正的坐下,眼睛看着被风吹动的细柳,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千离,你杀过人吗” 他问。 周千离坦然的回眼,没有半点隐瞒,“没有。” 公孙琰没多大意外,只是简单的笑了笑,“杀人。无论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会害怕的。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下一次心就麻木了,还是会有恐惧钻进心底的。”
周千离没接他的话,心里腓腹了他一句,若真的这么担心,何苦坐在这里干吹风。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公孙琰立刻就低低咳嗽了几声,他身体相比开始已经大大的衰落了下去,就算体内的灵气已经重新调回,仍旧难以支撑越来越虚弱的身子。 周千离有些头痛,“王爷。” 公孙琰没应他,他的注意力被树上的一只灰雀吸引了,个头很小,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给寂静的夜色增添了一份色彩。他突然淡淡的笑了笑,随着牵动的嘴角,一抹浅淡的鲜血溢出,他满不在乎的抹掉,眼底有点淡淡的光。 公孙琰:“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暮死以尽其乐。我甘愿做那个蜉蝣,轻里来,轻里去,此生不留尘。” 公孙琰言罢偏了下眼,望着窗面上的剪影,极其克制的淡淡一笑。他貌若仙鹤,命若蜉蝣,似乎一点点衰败已经注定了他的人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状况,就算龙门可以给他一线生机,那又能续多久。生若蜉蝣,就要接受蜉蝣的命数。 他突然有些庆幸,庆幸这些距离,庆幸他们最终揭开了彼此的命运。他有些自嘲的想,反正他也活不长,又何必绞尽脑汁耽误人家呢。公孙琰笑了笑,两袖清风的从石椅上站起来,悠闲的在院中踱了几步。 公孙琰:“对了,你在浅舟中调查的如何” 周千离无奈的摇了摇头,答道:“我那日进浅舟的商船转了一圈。没待多久,就看见了凤凰于飞。没有发现什么,府君带回来的那些黑衣人嘴都很硬,到现在什么都没说。还有就是……那处宅远的后面连着一条河,我们在里面发现了一个人。” 木门“嘎吱”一声,粉裙微动,一个纤细的姑娘从里面走出来。只是那挺拔的身子和无悲无喜的眼睛实在是不像一个柔弱的寻常女子。 蔺惘然:“什么人” 其实周千离说的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妖。他们破府而入的时候在院后的河里发现泡着一个人,一个姑娘。那是一个皮肤很白的姑娘,穿着湖水蓝的长裙,整个人都被浸没在水里。周千离刚看见的时候,见这姑娘合着眼,整个人雪白雪白的,还以为已经死了。谁知他刚叫府兵把她捞上来,这姑娘竟是猛然睁眼。那一瞬,周千离看得真真切切的,那双瞳孔的颜色立马由黑色变成赤金色,后面的河水卷起漩涡,溅出一片又一片的水花。最后,那河水竟开始慢慢干涸,露出枯败的河床。 那姑娘的力气极大,轻轻一推就把周千离推开几米远,若不是后面有浅舟的船夫用灵力护着,他估计早就摔的四分五裂了。同时,他腰间的聚灵气开始震动,甚至发出了一阵阵声响。说明,此地而今灵力极其充沛,以致快超过聚灵气的承受范围了! 所幸那姑娘身体还很虚弱,没暴动几下,就因为受伤而软软的倒了下去,滴滴答答的水珠也在地上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晕。 后来她就被带回了府衙之中,因为虚弱,所以没有和那群黑衣人一起关押,而是另开了一间厢房。介于之前她灵力暴走的情况,他们特地请了驻洛陵的羁妖司分部下了锁妖阵。由此阵内妖物灵力可以被镇压,保证其难以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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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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