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舟心中好奇,也跟在他们身后,下了楼来,就见几个青壮汉子围着一方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 这人看胡须大概不惑之年,被绑在木板上,挣扎的手透露出他还活着这个事实,裸露在外的脸部、脖颈、手背和脚全都是脓疮跟抓痕,混着茶色药汁,看起来凄惨无比。 其中一名壮汉见赵名就下来了,气势汹汹地问道:“你就是这仁和堂的掌柜,你们这儿的大夫说我父亲只是普通湿疹,买了药回家没两日就成了这副惨状,你说你们这是什么大夫?” “对呀,什么大夫,我老父亲全身都被抓得血淋淋的,各位快看看我父亲这伤口。”另一名男子说着就要去掀他父亲的短裳。 “快住手!”宋舟上前一把打开男子的手,“别碰他!这是痘毒,可能会传染。” “什么?” “什么痘毒?” “......”一时间议论纷纷。 现下渝州城的百姓大多根本就不知道已经有疫症了,老人这痘毒明显已经比陈三的厉害很多,他们抬着他过来一路也不知道接触过多少人,官府还不出布告,王知州一直压着这事就为了跟王家狼狈为奸? 前有王知州不择手段敛财杀人,后有赵名就那色胚虎视眈眈,宋舟整个人都很愤怒,她想:干脆就把这摊水彻底搅浑吧,说不定就有破局的机会。 男子被宋舟打开手,正要发火,就听见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这人真的得了疫症,都快别碰他。”宋舟此言一出,痘毒没怎么听说,疫症确实让人恐慌的,围观的百姓宁可信其有,纷纷站开了些。 “疫症,不会吧?没听说呀。” “嗐,别是真的,前几日周家村也有几户听说出疹子呢。” “出疹子咋了?不常见呢吗?” “唉,这人听说之前也就只是出疹子,现在就这样了,好像周家村也有个。” “啊?那这是什么疫症?官府怎么没出来说呢?” ...... 高大男子见众人纷纷退避,他气愤道:“你胡说什么,我爹明明是给这庸医弄这样的,你莫不是这仁和堂的同伙?想不认账了?” “哎哎哎,可不许胡说,这是千金堂的宋大夫,跟我仁和堂可不是一家的。”赵名就敲了敲扇柄,朝宋舟抛了个媚眼。 宋舟平日也常外出义诊,千金堂在玉林街那一片也颇有几分名气,就算不认得宋舟也听过她的名字,一时间倒也不好怀疑她了。 宋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看了看四周,崇文大街不愧是渝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此时快到晌午,街上人流如织,仁和堂也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真是正正好,今天豁出去了,她站上大堂正中的阶梯,“各位,近日各家频发高热出疹子的症状,是来自西北的痘毒,有些患者可能看没几日便痊愈了也没放在心上,可是有些患者便如这老者一般全身瘙痒至极,然后溃烂感染,最后很有可能气竭身亡。”
“这伤口流出来的脓液若是接触到其他人,特别是有伤口的,就很有可能会被传染。” 围观百姓一听会传染,会死亡,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宋舟毕竟才受了伤,声气不足,已经有些力气不继,赵名就脑袋时灵时不灵,这会儿还算得力,他走了上去继续补充道:“各位,各位,请听我说,这痘毒目前尚且还可防可治,据我所知,回春堂目前囤积了大量治疗寻常痘毒的药材。” 说完,朝宋舟挤了挤眼睛,对口型道:“咱们还是很有默契的嘛。” 宋舟装作没看见,撇开头,想找机会跟大叔大婶插话。 “呀,张大婶你家那口子之前不是也出疹子?是在回春堂拿的药吧?”其中一名围观的中年妇人问她旁边的姐妹。 “好像是,我跟你讲,那药可贵了......” 一听价格贵,边上的蓝衣汉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寻常也就罢了,都闹疫症了他们还敢卖这么贵,这不存心不让咱老百姓活?” “这官府都不管的......” 宋舟见差不多了,顺口接道:“实不相瞒,官府确实不管,前些日子为这事我便上过衙门几次,可是连知县知州大人的面都见不着。” 在这渝州城,自来百姓想去县衙府衙办个事,总是被诸多刁难,王家赵家药材价格也压得百姓不敢轻易寻诊,这会儿再一听说都发生疫症了王家还敢把救命的药给囤着涨价,围观百姓的愤怒简直到达了顶点。 赵名就朝人群使了个眼色,一个中气十足的精壮汉子义愤道:“街坊们,今日咱们就大家伙儿一起去回春堂要个说法,让他们交出治疫症的药来!” 刚那蓝衣汉子也顺口接道:“对,咱们还要闹到官府去,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走,跟上跟上。” 不管是真想去回春堂找事儿的还是看热闹的,一窝蜂全跟着大部队走,宋舟也混在人群里,现在对她来说没有比人群更安全的地方了,反正跟王家已经不死不休,这会儿先趁机离开赵名就再说。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赵名就傻眼了,他的托儿怎么干的事儿跟他想的有点不一样?是入戏太深?罢了,宋舟现在在一条船上,跟着她也是一样的,吧?他安慰地想。 回春堂虽然也在崇文大街,可是跟仁和堂一个在头一个在尾,这一路敲锣打鼓的冲过去,路上又加了很多街坊邻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回春堂在的这一路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鼎盛这么多年在渝州也不是白混的,早在宋舟跟赵名就煽动人心的时候就有人过来通风报信了,他摸了摸浑圆的肚皮,叫上自家护院,又吩咐王管家赶紧上州府衙门请王赋之派府兵过来弹压。 赵名就的托儿是几个一身短打的高个汉子,名叫赵五的,一直走在队伍前面煽风点火,可能本身就看不惯王家很久了,宋舟还挺满意,她偷偷扯了主事的那人道:“小哥,实不相瞒,这楠楠草在西北常见得很,价格也便宜,这王家就算运过来也要不了多少银子......” “宋大夫,不用你说,哥几个知道该怎么做,都是道上混的,他不仁咱不义。” 宋舟其实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这些人不太好控,不过已经到了这份上,她只能见机行事了。 赵五一冲进回春堂就破口大骂:“王鼎盛,你个无良奸商,囤救命药,是要断子绝孙的,赶紧把药交出来。” 其他几个托儿对了眼神撸起袖子冲上前去抽药柜,有冲动的百姓就跟着挤上去,一时间乱作一团,回春堂的护院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可是他们也不敢后退,只能跟人推搡着。 王鼎盛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宋舟,整个大堂乌烟瘴气,他真是恨那天晚上怎么就没弄死她。 宋舟自然也看见了王鼎盛,不过她没给他眼神,她着急找楠楠草,可恨大堂里竟然没有,应该是放仓库的,该怎么暗示大家去仓库闹呢? 大堂里正热闹,忽然传来一阵喊声伴着兵器出鞘声,“都住手,赶紧住手!” 大堂刹那安静下来,两队府兵提着刀鱼贯而入又分列开来,硬生生开出了一条通道,知州王赋之一身青色官服迈步进来。 王鼎盛上前,“大人,您来得正好,快看看草民这回春堂,给闹成什么样了,百姓无知,定是有人唆使,您一定要给草民做主啊。” 宋舟简直想笑,这两人倒是做的一场好戏,明明就狼狈为奸,这会儿装什么,看人群渐渐哑火了,宋舟趁机在赵五耳边说了几句。 赵五眼睛一亮,回声呛王鼎盛:“王老板这话说的,你们回春堂卖楠楠草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全渝州城就你们家有卖,现在疫症越演越烈,这药还越涨越贵,这不是趁火打劫吗?你这到底是开的药堂还是匪窝?” 王鼎盛可不能认,装也要装个样子的,“你胡说什么?哪里来的疫症?休要在这里祸乱人心!” “王老板不知道疫症?那为何千里迢迢去西北进了这楠楠草?这可不是东南这边的常用药材。” 宋舟站了出来一针见血,王鼎盛肥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耿了脖子支吾:“我那是......那是......” 见王鼎盛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宋舟刚要再问,就被知州王赋之出言打断:“都住口,且听本官书说,”他顿了顿,“渝州现下确实是出现了疫症。” 得了官府肯定,虽有府兵在此,百姓还是纷纷窃窃私语起来,面对王鼎盛诧异的眼神,王知州朝他微微颔首示意自有分寸。 宋舟也没想到他之前隐着瞒着,这会儿竟坦然承认,这是又有什么新的变故? 王知州理了理官袍的袖口,站了出来朗声道:“大家稍安勿躁,这次虽是疫症,但是本官已经仔细查证,并不十分严重,且早在之前就特意拜托了回春堂去西北收购药材,这次疫症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没有布告出来是为了不引起恐慌,没想到竟有如此误会。” 这番话是唬谁呢,宋舟反问:“既是为应对疫症采购的,为何回春堂还能高价兜售?” 王赋之眯眼看着宋舟,皮笑肉不笑,“宋大夫一介女流,却奔走在街头巷尾,本官实不知你是为何?” 一时间众人皆望向宋舟,做什么猜测都有,宋舟若真是普通女子,只怕当场就得羞得无地自容,可惜她并不中计,反而正气凛然道:“王大人称宋舟一声大夫,便是认可了宋舟的医术,为医者自然见不得有人苦于病痛,大人顾左右而言他,为何不直接跟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回春堂能高价售卖药材?难道这也有大人的默许?” “放肆!”府兵头子王六拔刀指着宋舟教训道:“大胆民女,大人的决策也是你能过问的?” 普通百姓恐惧官府,赵家的托儿可不怕,见府兵拔刀相向,赶紧推搡着大声起哄。 “杀人啦,杀人啦,官差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咯。” “也不许别人质问,只管自己说,上下两张嘴,那还不是你们官府说了算?” “就是,这还说个什么?直接让人回家等死算了。” ...... 只要有第一个人第二个人敢反抗,总是有胆儿大的气愤的人跟上,人群又热闹了起来,围着府兵官差指指点点。 “肃静!肃静!”府兵头子得了示意赶紧叫停,“都肃静!” 等又安静下来,王赋之自袖袋中掏出一本红折子举了起来,“诸位,为了及时解决疫症,本官前些日子就已经向朝廷上书请援了,这是朝廷的批复,将会派发十万两白银用于抗击瘟疫之用,算算日子已经在路上了。” 他看了一眼王鼎盛:“回春堂的王老板之前为了帮助百姓采购药材,已经垫付了很多银两,为了不引起恐慌也不敢向百姓讲明情况,如非必要也不敢轻易售卖这批药材,所以才会把价格定得高一点,这些情况王老板都跟本官汇报过,本官可以替他作保,王老板,你说说可是?” 王鼎盛此时已经镇定下来,腆着肚子微微拱了拱手,“亏得有大人作证,否则王某定是百口莫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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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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