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偏远,出行也多是靠水路码头,这官道自王家制药坊废弃后就难免有些荒芜,也亏得此次疫症运送病患跟物资,使得行路轻松了许多,不过这长亭年久失修,除了前亭有路人略微修整过,后面的廊道跟布告栏都已经被杂草包绕了。 风吹得四周草木沙沙作响,季景辞也不知等了多久,他推着动椅,从长亭的这头推往那头,又兀自回来再过去,如此往复,他心下烦乱,根本无法准确判断时间,只觉得天色越来越暗。 忽然布告栏后似乎传出了一声痛嘶,因为滚轮声,他听得不是很真切,但是这声音竟有些像宋舟的...... 他立刻止了下来,那声却又停了,就在他以为可能是出现幻觉的时候,草丛里再次传来窸窣声。 季景辞抿了唇,伸手拨开缠绕在布告栏上的枯藤,只见前方茅草丛里隐约有个倒着的人影,他心下一跳,顺手拾了根断枝拨开草丛,就见宋舟满身血迹倒在那里。
第38章 雨夜为你而来 季景辞见宋舟衣衫上暗红鲜红交错,白玉般的小脸被杂草割出了好些触目惊心的红痕,一时间他只觉心脏狠狠纠在了一起,痛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还好看她眉头有些微颤,应是还活着,他深吸一口气。 “宋舟,宋舟,你醒醒......” 宋舟却没有反应,只一张小脸皱着,季景辞想去拉她,可是动椅在杂草丛里很难前行,他看了看前方杂乱的翻痕,想来宋舟是从那边一路跑过来的,是还有人在追她? 季景辞眸光微凝,现下影剑他们还未回来,沈越止的人不知为何也还未到,他们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确认是自己人才出来最好。 想到此,季景辞不再犹豫,他试着去推宋舟,想要唤醒她,就在他推了几次无果的时候,他发现宋舟竟有些往下滑...... 这里茅草很深,没想到旁边竟然是一处陡坡! 待他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宋舟整个身子都快速顺着陡坡滑了下去。 他来不及思考,猛地站了起来拉住她,可是他本就站不太稳,哪里还拉得住,再加上这一股冲劲儿,两个人竟一起直直从陡坡向下滚去。 这些茅草都已经生长多年,割得脸部生疼,季景辞也没想那么多,第一反应将她搂在怀里避免再次划伤,本来都已经快要停下了,谁知道又是一个更陡峭的崖坡。 这一摔震得季景辞仿佛五脏都要移了位,下滚的势头却并没有停止,还好没磕到她。 眼看着就要撞上一块巨大的山石,他将宋舟的脸埋在胸口翻身一挡,他的头却磕在了山石上,整个人瞬间晕了过去...... 山野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茅草窸窸窣窣个不停,天色竟忽然暗了下来,不过一会儿,便下起了绵绵细雨。 稠密的雨线打在脸上身上,泛起阵阵凉意,宋舟猛地睁开眼睛:还有人在追她,她怎么可以倒在路边! 她立刻就要爬了起来,手指却忽然触到一片柔软。 她吓了一跳低头看过去,就见季景辞半横在她与山石之间,雨水将他的脸刷得冷白冷白的,垂下的眼睫也一动不动,身下是一滩被冲淡了的血水...... “景......景公子......”宋舟有些难以置信,雨线太密,让他看着有些模糊,她有些怕是她的幻觉,又有些害怕不是,终于,她伸出颤抖的右手,轻轻探上了他的鼻息。 是真的,还有气息...... 冰冷中一丝暖意传了过来,季景辞缓缓睁开双眼。 隔着雨汽氤氲,他看见宋舟桃花眼泛着水意,湿漉漉的发丝覆在她的脸颊脖颈,就像一簇冒雨初绽的玉兰,疾风骤雨也不改生机盎然,他猛地伸手,将宋舟稳稳拉进了怀中。 宋舟懵了一瞬,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她还没能理出一点头绪,便听闻他胸膛传出了一阵闷笑。 他嗓音微微有些嘶哑,带着三分喜悦两分低沉,“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话想问,我也是,但是这雨太密了,咱们待会儿再说,我在摔下来的半道上似乎看见过一个山洞,我腿脚不方便,你扶我一下。” 原来他是要让她扶他一下,宋舟自震惊中回神,点了点头,顺手自边上捡了一根较粗的枯枝。 她忍着手臂上的疼痛搀着季景辞,好在季景辞还能借一把山石的力,让她不至于当场又摔下去,两人搀扶着站了起来,宋舟将枯枝递给季景辞,“先凑合用一下,我......你太高了......有些费劲。” 秋雨不似夏雨那样迅疾且大滴,但是细密而又绵长,冷风过处,让人寒噤不止。 季景辞看了一眼宋舟清瘦的肩胛,蹙眉接过枯枝,这可能是太子殿下用过的最劣质的拐杖。 两人就这样搀扶着,靠着一截枯枝,走走停停,终于狼狈地躲进了山洞。 山洞不深,里面竟然还存有一些柴禾,想来是上山打猎的村民暂居之处,宋舟自腰间掏出一个火折子,挑了几块干柴生了团火,这才终于感到了一丝暖意。 季景辞见宋舟除了左臂,行动间并无什么太大的不适,放心了许多,只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身上的伤如何了?之前我看你满身都是血。” “我的伤?”宋舟看了看身上的血迹,恍然道:“这些血大多不是我的,我就手臂被划了一刀,血早就止住了。” 季景辞这才看见她的左臂确实被紧紧缠了起来,只是看着有些粗暴,想来是逃跑中随意缠的,他正要再问,又听得宋舟道:“只是淋了雨,这又是逃跑的时候撕下裙角随意缠的,等干了我得重新包扎一下,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景辞看了眼宋舟,也不回答她,只继续问道:“你既伤得不重,怎会晕倒在地?” “是有几个人在追我,这边都是山地,又杂草丛生,跑了几个时辰,我......”宋舟看了一眼季景辞,那会儿她其实能听见季景辞唤她,但是怎么可能呢? 昏昏沉沉间她以为出现了幻觉,她很是疲惫,不敢睁开眼,也不想睁开眼。 见他不答,宋舟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会出现在渝州?”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这些日子没有见到他,是不是因为他早就没在京城,从京城到渝州那么远,是要好些日子的,可是她问不出口,只能旁敲侧击。 季景辞一时间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因为他的第一反应其实略有点冒昧,难道要他当面说是想来看看她?还是算了吧,太子殿下开不了这个口。 宋舟也不再催他,兀自掏了掏篝火,火势瞬间旺了许多。 季景辞终于开口:“表弟来渝州办事,我在家中无聊,索性跟他一起出来看看,不曾想竟遇上了你。” 宋舟眨了眨眼睛,顺口道:“原来如此。” 她有些疲惫,没有精神去分辨他话中的真假,头发还在身后淌着水,很不舒服,因为左臂不便,她只能侧首用右手小心拧着。 季景辞靠在草堆前,见宋舟姿势别扭,他敲了敲旁边空地,鬼使神差道:“你过来。” “作甚?”宋舟心下一跳。 季景辞垂眸,“我帮你,你这样得弄到何时?” 宋舟一想也是,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子,一回生二回熟,她大大方方背对着坐在了他旁边。 季景辞本来也是无比坦然的,直到他指尖触上了那青丝墨缎...... “阿嘁~” 宋舟的喷嚏打断了季景辞的遐思,他伸手替她仔细的将发髻拆了,一缕一缕拧干雨水。 “阿嘁嘁~”宋舟又打了个大喷嚏。 季景辞蹙眉,“要不你还是先把外裳脱下来烤干?”见宋舟欲言又止,他抬了抬下巴补充道:“我背过身去。” 宋舟其实没那个意思,但是解释好像又显得有点此地无银,她有些丧气道:“我是担心那些人再追过来,不方便跑......”声音越来越低。 季景辞挑眉,见宋舟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却莫名觉得心头舒泰了不少,“应该不会再追过来了。” “啊?” 季景辞又重复了一遍,“不会再追过来了。” 久久未听见宋舟的下文,他慢条斯理尝试着解释,“我跟......家仆一起出来的,他们未找到我必不罢休,只是雨水冲刷了痕迹可能会久一点,你......” 宋舟哪里是不相信他,她是太困了。 季景辞话还未说完,就见宋舟小脑袋似乎慢慢地垂了下去,他心下担忧,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唤:“宋舟,宋舟,你怎么了?” “嗯?”宋舟揉了揉额头,回身疑惑地看着他。 原来是打瞌睡了,季景辞舒了口气,“先别睡,你这身上都还都湿着......” 其实他的话宋舟已然听不太清,只知道他在耳边说话。 她随口应着,“嗯。” 似又觉得不妥,她摇了摇头,努力想打起精神,可是终是徒劳,没办法,今日实在是险象环生,她累极了,要不是有墨柏枝送她的武器防身,只怕她现在已经被拖去山上喂了野狗。 季景辞瞥了一眼又要瞬间入睡的宋舟,主动跟她说话:“你知道是谁在追杀你?” 宋舟闻言半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想张嘴说些什么,但是只翕动了一下没有成功,瞌睡虫赶都赶不跑了。 季景辞差点被她这模样给逗笑了,他伸手想戳醒她,可是看着她脸上的小口子又停下了。 他想:这些小口子看着还真让人不爽。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湿发方便烤干,却不小心勾断了几根青丝。 青丝松松绕在他修长的指间,季景辞有一瞬间愣神,看着她还好好的在他眼前,他的心忽然软成一片。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竟然真的触碰到了她,再不是午夜梦回的海市蜃楼。 山里晚上特别安静,除了雨声,便只有柴禾燃烧偶尔的“哔啵”声,季景辞学着宋舟之前的模样掏了掏篝火,顺势加了好几根木柴,火势“噌”的旺了起来,太子殿下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没有经验不知避让,差点被火舌舔到脸。 季景辞觉得有些丢人,他偷偷瞄了一眼宋舟,见她已经靠在草垛前轻微地打着鼾儿了,他放下心来。 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有裙角,也算是干得差不多了,他便不再打扰她,只专心地守着眼前的篝火。 夜已经深了,季景辞也有些瞌睡,他睁了睁眼皮,还是很困,就在又要再度睡着的时候,宋舟的脑袋却蹭到了他的肩上,他一下子就又醒了过来,见宋舟左动右动也没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他小心地扶了她将她的头搁在了腿上。 宋舟这下子终于满了意,舒服地蜷了蜷身子,沉沉睡去。 季景辞唇角微弯,伸手把玩着她的发丝,明明她也听不见,他却不肯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坦诚默念:“宋舟,宋舟,孤是为你而来。” 明明今日的他们都是如此狼狈,但这互相搀扶的初遇还是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底色,连每一场雨都染上温柔,支撑他们走过人生里最难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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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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