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折好的第二页,是赵师秀的《小舟》。 “小舟随处去,幽意日相亲”这一句也被他用朱笔细细写了好一排注解,每次空闲时想到她,他就翻开来注解一次,就这样,慢慢的就写了满满一整页。 没有折好的第三页,但是却有被撕掉的一页,他伸手反复触着那剩下的一点残页,只觉心痛不已。 从前他是很喜欢这首词的,可是自打她的出现,他再也不忍翻看那一页,甚至有一天,他亲手撕掉了它……
季景辞尽量让自己平静一点,缓缓合上《宋集》,照例将它放回案首。 铺纸,取笔,蘸墨…… 他坐得笔直,在宣纸上用行楷一笔一画地写下那句他已许久不肯念出来的词: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注1】 写完一句又继续写,写完一句再继续写,不知道换了多少张纸。 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他自他母后去后学到的修身养性的最好法子。 可是这一次越写越难受,字迹也再无法保持横平竖直一笔一画,越写越凌乱,直至最后都是一篇一篇清瘦见形,枯笔连绵的草字!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可以在至亲去后放声恸哭。 他这半生甚是孤独,除去储君这个身份,从未有人因为他是他而加以重视关怀,唯有宋舟一人,从未承诺却又义无反顾。 然而这唯一的温暖,也被他弄丢了。 他做事从来一往无前,可是这一次却很是后悔。 若是带她去少康山…… 若是当初不曾把她留在京都…… 胸口有一种难言的悲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终于控制不住猛地落完最后一画将笔狠狠掷下!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嘴角传来一丝令人难以忍受的铁腥味儿,他以手作帕冷漠拭开。 “影书,你进来!” “传孤命令,让虞方即刻点兵,准备进军京都!” …… 壬申年,三月初十,阴。 太子府詹事再次发出檄文,皇帝龙御殡天,章氏秘不发丧,齐王伙同萧元崇霸揽朝政,诬陷太子,败纲乱常……太子不得已整军以除奸逆,愿与有义之士同心同德,征讨逆贼,此行重在除其首恶,有悔之余,既往不咎,但有死不悔改者,杀无赦!特此昭告天下! 南大营全营将士第一个响应,统帅杜鲁明带领两万南大营禁卫军与太子羽林卫迅速合围进逼京都。 有了新型改良的精钢袖箭开路,京都守备本就不多,不少被之前皇帝驾崩的消息吓蒙了,百姓还自发替太子开闸门,羽林卫跟南禁军一路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直捣皇城! 大都督萧元崇跟齐王季景喻颓坐在朝明殿,看着四散奔退的禁卫,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金牛卫会如此不堪一击,兵败如山倒。 长公主季令妤发髻微散匆匆迈进朝明殿,尖声喊到:“萧元崇,你给我站起来,只要再坚持一下,咱们还有机会,等表兄带着北大营的禁军一到,咱们前后夹击,一定可以扭转乾坤!” 大都督萧元崇一把解开肩上的铠甲,猛地砸向长公主,大吼回应:“没了!不会有援军了!现在都未收到回信,我萧元崇已经被放弃了!” 长公主摇头,大为不信,“怎么会……怎么会……” 萧元崇一把扔了手上的残兵,伸手拉扯着身上的甲胄,“呵呵,说不定这会儿他萧元崀已经向季景辞投诚了,都是你养的好女儿!” 一听这话,长公主不服气,“怪我?!难道不是该怪章氏那个蠢货!好好的人都能给放跑了?!不然怎么会传出去?还怪我女儿?” 长公主气急,尖叫一声,扑在齐王季景喻的身上捶打起来,“也怪你,也怪你,我好好的女儿交给你,你把她逼成了什么样子!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季景喻本在城楼上被炮火击中,胸口受了伤,这会儿被长公主捶打到了痛处,他气急了忽地站起来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你算个什么玩意儿?!竟然指责本王跟母后!” 季景喻顺手提了一把刀,指着长公主,“信不信本王在乱军进来前,先一刀剁了你!” 长公主一时间难以置信,在她面前向来恭敬有加的季景喻竟然敢如此凶神恶煞的看着她。 她求救似的看着萧元崇,可惜萧元崇完全不理不睬,只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觉得季景喻拿刀指着她有什么不对。 长公主恣意人生四十载,还是第一次被人威胁,她看着季景喻胸口还在渗血的纱布,顺手抄起旁边的椅子就砸了过去。 “阿喻!”章若华眼见着那凳子就要砸到季景喻,她尖叫一声扑了过来,却好巧不巧那凳子直接砸到了她的背上。 季景喻赶紧扶了她,“母后!” 章若华觉得肺腑都似乎被砸碎掉了,可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看着季景喻胸口的鲜血,心疼的拿衣袖挡着,“太医呢?怎么不传太医?” 她艰难转身朝殿外大叫道:“来人!来人!快传太医!给本宫传太医!” 宫人都忙着去投诚了,哪里还有人理她? 眼见着她情绪激动,季景喻忍着痛拉了她到一旁,“母后,母后,你先别说话,你听我说,别叫了,这宫里的人都四下奔散了,季景辞的人很快就会杀进来,我不是让李安去接你了吗?你怎么不跟他走?你快先走吧!” 章若华闻言拉住他,她半路逼迫李安,就是为了找到季景喻,他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我不!你跟母后一起走!” 季景喻颓唐地捂着胸口,“我是走不掉的,季景辞会追我到天涯海角,带着我只会是个拖累,你先走!” 章若华抱紧了心爱的儿子,哭道:“我不!我不!我已经放弃过你一次了,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两人就这样拉扯着,长公主看着这一幕,冷冷笑出了声。 忽然,殿外传来了一阵阵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几人还当是季景辞的军队打进来了,正慌神,见到汹汹进来的是金牛卫统领戴荃,都松了口气。 萧元崇更是突然来了精神,他抄起残兵上前喊道:“戴老弟,原来你还在!咱们再……” 他话未说完,就被戴荃一刀给削掉了脑袋,长公主跟章若华吓得尖叫起来。 戴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将萧元崇的脑袋举了起来,高声道:“太子殿下有令,驱除首恶,有悔者既往不咎!” 一时间金牛卫纷纷上前将齐王等人捆了起来,长公主的尖声咒骂也被淹没在群情激愤中,卫兵架着他们就往宫门投诚而去!
第90章 大结局(下) 壬申年,三月十三,晴。 齐王季景喻与大都督萧元崇兵败,被归降的金牛卫斩首,叛军听闻纷纷投降,太子季景辞在羽林卫跟南北大营禁卫的护送下回到宫城,京都百姓夹道欢呼。 壬申年,三月十五,晴。 文武百官齐集奉天殿,有宫人拿出晋安帝遗诏跟印章,遗诏分两道,一道细数章氏数条罪状并交代废后,一道命传位于太子。 遗诏看得出来是晋安帝弥留之际匆忙亲自书写的,用章也是他惯用的方式。 礼部跟宗正寺官员敲定了太子的登基之日,在登基之前,太子季景辞也搬回了东宫,方便处理后续事宜。 壬申年,四月初六,晴。 太子季景辞正式登基,改国号为开元,其讲究文武之道,拆解士族,整顿吏治,规肃刑罚,一改大晋前两朝之颓唐,现中兴之相,后史称晋光文帝。 太和殿。 内侍张德成听闻新帝咳嗽,不禁心下有些焦急。 虽说是新朝伊始,有许多事物需要处理,可是皇帝自登基以来日日批阅奏折至半夜,早上又早早起来上朝,长此以往,这龙体可怎么受得住?这不就已经咳嗽起来了吗? 他急得团团转。 季景辞蹙眉,批阅着折子头也不抬,“张德成,你要是再转就给朕滚出去。” 张德成趁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哎哟陛下,奴才这不是担心您吗?眼见着这天儿色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朝,您又有些咳嗽,要不早些歇着?” 季景辞垂眸,搁下御笔,“都出去。” “可是陛下……”张德成还待再说,见新帝神色,赶紧低头往后退,“是,奴才告退……” 眼见着殿内的宫人都退了下去,季景辞揉了揉眉心,只要一闲下来,他就想起她。 宋舟尸骨无存,他询问了当日经手的金牛卫,只说尸体被章废人跟长公主收走秘密处置了。 章若华疯了,问什么都一问三不知,只会念叨儿子。 季景辞想了想,或许只有去问问季令妤了。 “来人,摆架!朕要去趟廷狱。” 新帝深夜驾临廷狱,衙役紧张不已,赶紧通知了廷尉过来。 廷尉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之前本就跟章皇后等人有所勾连,后来投了新帝整日战战兢兢。 这会儿见到新帝,赶紧请罪,“陛下深夜驾临,臣未曾远迎,臣有罪!” 季景辞懒得理他,摆摆手大步往里,“将季庶人提过来,朕要亲自审问。” 衙役将季令妤提了过来,见季令妤硬着骨头,衙役一脚将她踢跪了下去,“大胆废人,见了陛下还不下跪!” 廷尉有私心,为了显示与过去已经彻底一刀两断,对待上次谋逆被关进来的人就特别狠,废长公主季令妤首当其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哪里还能看出昔日帝国第一公主的样子。 季令妤破口大骂:“他算哪门子陛下?不过是……” 不待她说完,廷尉赶紧拿草团将她嘴给堵上,跪下请示道:“陛下,这季庶人的嘴贱得慌,要不臣给她把舌头拔了?” 季景辞看了一眼廷尉,他其实并不喜欢严刑峻法,可是对于素来挑拨离间背后插刀的季令妤,那是怎么都不过分的!只是今日他有事问她,暂且罢了。 “不用,朕有事情要审问她。” 季景辞站了起来,走到了季令妤身前,看着她怨恨的目光,他将草团拿开了,“告诉朕,宋舟的尸骨在哪里?你若如实交代,朕就免你从此免受皮肉之苦。” “呵呵……”长公主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还以为是找她报他母亲的仇来了,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她抬起头,恶狠狠道:“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呵!冥顽不灵!”季景辞负手而立,都这时候了还妄想跟他谈条件,“廷尉!” 廷尉早就等着表现了,这会儿得了许可,直接动手卸了季令妤一条胳膊。 “啊!”长公主一声惨叫,她愤怒地咒骂着,廷尉见此,又卸了她一条腿,这会儿她是疼得再也骂不出来了,只怨恨地盯着季景辞。 季景辞再度走近她,“朕有的是耐心,你还有一只手跟一条腿,这一次就不是用手卸这么简单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明晃晃的弯刀,冷冷继续道:“想清楚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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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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