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逃跑的人就是胆小,此刻听到族长的呼喊停下脚步,想回头看看情况,但是,来不及了。 紧随其后的骑兵,手提长刀挥过,俩人只觉颈子一凉,已身首异处。 此举非滥杀,秦律严厉,逃役者当场处死,重则祸及家人。 剩下的男丁开始慌乱,又被骑兵团团围住,只得全部跪下侍命。 大椿心想,这下完了。 …… 八十鞭笞抽完,首骑静坐在马背上,看着趴在地上的雪夫。 雪夫缓了缓,从地上爬起来,他正要抬手抹去脸上的泥土,突见手背上数条血印,血珠子已经沿鞭印渗出来,有愈渗愈多的样子。 他伸出舌头,缓缓舔向伤口,入喉竟是这样香甜。 这个味道好似唤醒了他沉睡的记忆,他耳边又听到杀戮声,有人呼救,有人喊杀,兵刀混战在一起。 这一口鲜血的味道,激发了他的血性,他深不见底的双眸翻起滔天骇浪,他原本就是冷血战士,早已习惯与鲜血相伴的生活。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谷场边,是羊大椿被骑兵捆着,站立在远处。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谷场边,是羊氏族人众男丁,这群人因为两个逃役者被斩首,而被罚全体跪在原地侍命。 首骑淡淡道:“无知小儿,遇事只会逃跑。你可晓得,那五大夫私扣军粮,还往军粮里掺砂砾的案子已被他人揭发,五大夫和他下属一干人等全部伏法。此案已经结了,你也平冤昭雪。” 他全身一震,打了个寒颤,全部伏法?平冤昭雪? 首骑又道:“你的军藉已被注销。若你跟我走,我可替你重建军籍。” 他不语,只盯着手背上的渗出的血,又去允吸新流出的血液。 好像看到一年前的某个夜晚,那时他对某人说:我很少说话,记忆中也没什么开心的事欢愉地笑过。 前尘往事如一瞬间涌来,这一年多的经历如闪电般在脑海里回放。 鲜血入腹,他的灵魂苏醒,好像浴火重生,涅槃归来。 谷场中央,首骑安静地看着他,在耐心等待。 他闭眼深呼吸一口气,再睁开如炬双眸。 “我可以跟你走,但,有个条件。” 首骑:“说!” “嵫山夏后羊氏全族五百一十八囗,屠村灭族,不留一个活囗。” 首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夏后羊氏族人,抬目远挑了沿山而建的村落民宅,又回头瞅了一眼被绑住的族长羊大椿。 “给我个屠村的理由。”首骑疑问。 他的眼眸冰冷异常:“欲加其罪,何患无辞。” 首骑看了他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边笑边拍打腰间战刀,那笑声中气十足,传遍谷场。 众人皆不明白谈成什么样了,谈了什么话题能让首骑笑成这样,这是讲了好听的笑话吗? “好!!!”首骑停下笑声,认真道:“我给你二十骑,助你搜村,至于怎么杀……” 他道:“我亲自动手。” 首骑打了个手势,过来一个骑兵,那人领了命,下马开始脱盔甲战衣和军靴。 大椿看到雪弟麻利的脱掉被鞭抽打得稀烂的厚衣,换上战衣和头盔,接过骑兵递来的军刀,翻身上了马。 二十骑秦兵跟在他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上山小路进发。 众人都不解发生了何事?是要去搜村吗?这样的阵势应该是去搜村的,可他们也没犯事,有什么可搜的呢? 二十骑分别敲开了各家各户的门,留守村民看到是秦兵,很自觉的都从屋里走出来,就往村头坝子上聚集。 骑兵训练有素,不多会时间已经将人全部搜出来。 羊丁和一众叔伯最后从祖屋里出来,当他们看清首骑秦兵居然是雪夫时,均吃一惊。 “哎,雪夫,你这是……” 羊丁刚出声询间,话间未落,战刀划破长空,颈子一凉,已身首异处。 众叔伯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首骑面无惧色,片刻功夫已将这些人首级斩下。 身后的骑兵下马,将头颅捡到黑麻袋里。 村头聚集的民众,根本没看清首骑是谁,已被全部斩杀,现场无人呼救,无人哭泣,生死只在一瞬间,立刻就没了性命。 大约过了两炷香时间,虽然时间不长,跪地众人却深感双膝冻麻毫无知觉。 大椿见到雪弟为首,二十骑随后的骑兵队伍又从山上小路下来,栓在最后的,是羊十三家牲畜棚里的那匹红枣马,这马正是雪弟去年进村时骑的那匹。 大椿看到雪弟的战刀上沾满了血,难道?不可能?不会吧…… 待二十骑甲走拢,能看清黑麻袋是鼓起来的。 大椿曾听军队退役回来的叔伯们聊起过,秦兵都备有黑麻袋,每次出战,麻袋里都装着战利品,里面全是敌人的头颅,清点头颅的数量以确定该立何种战功。 那这些黑麻袋胀臌着,里面是装的什么? 大椿不敢想。 黑麻袋被甩到谷场上,骑兵下马开始清点数目。 大椿只看了几眼,已面如砒.霜,头颅从麻袋里分捡出来,全是族人。 那提着带血战刀的人,没有参与清点,而是打马向跪在地上的羊氏族人走去。 有人吓得面如死灰,不停的颤抖,羊十六试图动了动僵硬的膝盖,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骑兵准确地抽了一鞭,然后再跪下。 “你……你……为何杀我们……”有个族人壮着胆子颤声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我从来没去过鹿馆……”回应他的是一刀斩下…… 无人再敢发声,只待手起刀落,跪地的男人全部被斩首。 清点完毕的骑兵来报:“包括刚才逃役被斩的两个,嵫山夏后羊氏族人,共五百一十七颗首级。” 同时也有骑兵将这个数字告诉了一直立在场中等候消息的首骑大人。 首骑问手提战刀的人:“你说是五百一十八口;还剩一个,逃跑了吗?” 他下巴微抬,指向被绑在谷场边的羊大椿,淡漠地说:“跑不了。” 大椿已面无人色。 背后的鸟笼开始不消停,鹩哥好像意识到危险,激烈地拍打翅膀,放声尖叫。 鹩哥的叫声急促,似遇到生命关头在做垂死争扎。 众人都被这鹩哥吸引,都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叫声,好像很悲痛欲绝的样子。 大椿呆住了,毕竟第一次听到这鸟如此急促争扎的叫声。 这是……悲鸣…… 大椿看着神鸟,生平第一次,亲见神鸟悲鸣。 首骑大人轻挥手,示意松绑! 骑兵替大椿解开绳子…… 他见到雪弟骑马缓缓向他走来,他看到雪弟的长刀还挂着血。 男人走拢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双眸深遂似无底黑洞。 “雪,只是我的表字,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名。你听好了,我名起,姓白名起。我白起与你一样,没落士族子弟。我为躲避祸端进你嵫山夏后羊氏,你们见我势单力薄,对我百般羞辱,今日我灭你全族可有错?” 大椿只觉脸颊上有点湿,一摸,原来是流泪了。 白起指着谷场的脑袋道:“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只须唤声夏后羊氏全部出来。你的族人们就乖乖出来了,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排队走过来等死。杀狗还要叫两声,他们一声不吭,杀之猪狗不如。” 大椿“哇”的一下悲声哭泣,掩面痛哭。 白起看着战刀上已凝固的血迹:“我之前厌恶战争和杀人,想寻处世外桃园了此残生。真可笑,世俗之内哪有世外之地,不受严历律法约束,只有无底黑暗。” 大椿泣不成声:“让我跟着你吧!做牛马,做猪狗都行。要不你把我卖到咸阳男馆,你偶尔来一次也行。” 白起冷然又决诀:“今世缘份巳尽,你自己动手吧!看在刚才我受鞭笞时你挺身而出的份上,我留你全尸,你下辈子再变做牛羊猪狗留我身边吧。” “那你呢?我放不下,放不下……”大椿说这话时,嚎哭不止。 白起深遂的眼光聚焦,看向远处:“我?我会与阴氏圆房,会子孙满堂,会拜将封候。而你,看不到那一天了,什么长命百岁福寿绵长,也是不可能了。”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轰轰巨响,谷场上所有人都抬头望山。 雪崩了! 山顶突发大雪崩。 雪崩过处,房屋如纸折的玩具般被损掉,被掩埋。 大椿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崩,依山而建的村落民宅全部被雪崩埋葬。 骑兵训练有素,立既上马狂奔。 顷刻间,整个夏后羊氏族人修缉的村落被全部埋掉,建村八十多年,所有民宅顷刻之间被埋葬。 骑兵只跑了十数丈远,轰隆声过处,时间极短,雪崩己至谷场。 谷场上堆积的族人首级也被埋住。 白起拉住扬蹄嘶吼的战马,用手势安抚战马的情绪,战马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又嘶吼了两声,便平静下来。 大椿被雪埋到胸口。 雪停了! “当雪崩来临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埋了一半的羊大椿。 大椿深感遗憾,雪崩于面前,他俩人均一步未动,若雪崩再大一些,把他俩一并掩埋多好。 白起牵着战马从齐胸口厚的雪层里跨出来,看着身后白茫茫一片。 整个村子都没了。 羊大椿自知天命如此,不可逆转,但他不死心:“你……可曾……喜欢过我……” 白起沉默半晌。 “我对你说过,习惯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替黑暗辩护。”白起冷漠道:“从你为羊丙做说客时起,我们再无可能。羊十六聚众那样对我时,我已下定决心逃出去,哪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也不愿待在夏后羊氏如蛆虫般死去。” 言毕,白起不再说话,俩人最后的凌视,竟是在等待羊大椿自我了断。 羊大椿自知今世缘尽,伸手拔下发间乌铁簪,猛地刺向胸囗,鲜血喷出,一气喝成,绝无拖泥带水。 “雪弟……我死后你把乌铁簪留下,防身备用,簪上有我的血,我以我血起誓,保你百战百胜,永不打败仗……永不死于敌人之手……神鸟你献给秦王……我……咳……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白起挥起军刀,一刀将鸟笼廦成两半,神鸟被斩,毙。 羊大椿已近气绝,全身抽搐,说话坚难。 白起道:“簪我收了,这神鸟是你妻子,烈女不事二夫,你夫妻共下黄泉吧。” 大椿的眼睛被迷住。 他好似看到红枣马前站着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朝他抱拳谦和道:“大椿?可是出自: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 大椿用尽全身最后力气大喊:“我……我不甘心……我生生世世都要追随你……黄泉路上我等你……下一世……下一世我决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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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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