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问襄芜在哪里已然没有任何意义,他也无法欺骗自己,昨日的事只不过是场噩梦罢了。 母子俩当众哭成一团, 过了片刻, 林简才堪堪回过神来,苏穆拿了袍子往他身上披,被挡了一下。 “娘亲……你。”明白了处境, 林简才有了思考的能力,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刚才已被娘亲暴露了身份。虽然这早已成既定的事实,但是整个苏府,除了林老头还没人知道。 “怎么了?”林夫人怔了一下,林简便附耳过去。 下一刻,林夫人的脸色便有些僵,“昨夜是阿穆这小子在照顾你,他已经知道了,娘亲也不必遮掩。” “哦。” 林简应了声,任由着众人伺弄,披衣服、净手,又喝了些温水。末了,林大夫过来把脉,林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便被苏穆握住了。 “你……”林夫人登时便横眉竖目,旁边的林父也被推了一把,只好圆场,“当日本来也是我们不对,现在又逢出事,有什么话,咱们以后再说吧。” 林老头因为被打扰到了而不悦,低低呵斥了声,苏穆倒是不为所动,只抓了人的手,静静看着。 一时间难以描述这是种如何的滋味,林简自被迫嫁进来的那一天起就在担心窗户纸被捅破的那一天,可是真发生了,似乎也没有什么。 他回握了对方的手,有意蹭了蹭,直到林老头提醒换手才分开,而转眼间,苏穆又换了一只手去牵了。 整个内室落针可闻,隐约间有咬牙切齿的声音,还有低声的劝和。不过相同的是,所有人都盯着林大夫看,半刻之后,他才站起身来,“各位不必担心,只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昏厥,好好休息几日就没事了。” 林大夫说完便往外走,林夫人还想说些什么,也被拖着往外拉。到了屏风处时,咬牙切齿的声音更重,林简想着约莫是给她看到那幅画像了。 “刚才的事,是娘亲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等嘈杂声远了,林简开口道歉,没有丝毫扭捏,声音落地清脆可闻。 “姑母原以为还瞒着,等着日后再移花接木,哪知道我们生米煮成熟饭,自然会这样。我把人家宝贝儿子拐跑了,挨骂也实属正常。” 苏穆只是笑,林简本要骂他胡扯和不正经,但理亏得很倒也不好反驳。只好顺势靠过去,半天没有说话。 “你想了解襄芜的近况,只是碍于姑父和姑母在,所以不想让他们担心对不对。” 苏穆等了一会儿,只能主动开口。 他们此时正拥着,彼此的小动作都无法瞒过。苏穆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登时便僵住了,只好在他后背拍一拍。 “我带你过去看,但是要先吃些东西才好。” “好。”林简故作娇嗔,拉了一个长长的音调,末了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说你这哄孩子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哄着总是没错的。”苏穆揽了人往过走,到了书案边,示意道,“中饭就吃你最喜欢的几样,我找人来小厨房。” “找人做什么,叫襄芜不就好了。” 林简说完这一句,便看见对面的人明显一愣,他笑了一下,紧接着却是生生顿住了。 “我都忘了,襄芜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苏穆没敢接话茬,几乎是奔出去的,木门一关,林简的眼泪就下来了。 先前那么一堆人,加之乱七八糟的事。现在突然只留了他一个,原本压下去的情绪瞬间便喷薄而出。 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是断不了的哽咽,到了后来,林简只觉得整个脑袋都烧起来了,嗓子自是不必说的。 苏穆再回来时,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架着几样素菜。 林简坐在书案边,白花花的纸铺了满地,手里攥着笔,头压得低低的。 感觉到荡过来的袍角的风,林简抬起头来,“等一等,这悼词只有几句了。” 脸确实洗干净了,眼角处还残着闪光,苏穆只当自己没看见,慢慢蹲下身来给人研墨。 本已经到了尾处,却不知如何落笔,林简止住了把它揉成一团的冲动,朝着苏穆歪了歪头,“你说,人死如灯灭,这些东西烧了,他们能看到吗?” “襄芜会懂。”苏穆只好这么宽慰一句。 “不对,她不识字,又如何能看懂,还不如等来年清明,烧纸钱好些……”说到这里,林简作势去抓案上的东西,苏穆却是一顿,抓了林简的胳膊。 “你说,襄芜一个字都不识的吗?” “啊。”林简不知对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天晚上她进来,就在这里写了一个马字,你记得吗?”苏穆说着话,又去指案边,“正是这里。” 那字是蘸了水写的,眼下自然毫无影踪,林简盯着看了一眼,忽地抬起头来,叫到,“襄芜她不识字,平日里也根本不会看书,之前见襄灵习字,还当新鲜事讲给我听。” “那晚她却写了,还说知道了和阿雪有关的事,我当时并未深究,现在一想,那个马字,到底是谁教她的。” 眼看着林简又有些不对,苏穆连忙提醒,“或者,她是从哪里看来的也不一定。” 这句话罢了,两人齐齐去看案上的纸,久久没有言语。 素菜少油盐,没有精湛的厨艺极难调动馋虫,更何况两人本也没有心思去吃,勉强用了些,便出来了。 这里与那日没有多大的不同,只是白布外面多了几个人,从衣着来看,应该是白云观的道士。 林简登时便炸了,“这么大的事不报官,请道士来做什么。” 苏重峰本也站在一边,眼下正往过走,“死因已经找人查清楚,襄芜她是遭人勒颈,气绝身亡。报官的事也考虑过,只是她还是奴籍,报官也无用,索性罢了。”他说完这句,又朝人堆里望了望,“至于请人做法,是堵悠悠之口。恬恬你……” 这句还未完,林简便摆摆手,“嗯,我知道了。” 襄芜她是穿着一身红衣去的,眼下又停放在府中,自然是避免不了一些闲言碎语的。 四位主事的,眼下三位都在。 于是前来看热闹的,也只是远远地围着。 但林简还是听到了一些。 诸如襄芜会不会化成厉鬼回来寻仇。 又诸如白云观自己都深陷流言,又如何能给旁人祈福。 苏穆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长舌妇们便立刻散尽。林简只是看着,最后等白云观的人走了,这才抓了苏穆的袖子,“我过去看看她。” 苏穆一愣,没敢阻止。旁边的苏父倒是急了,看着林简走开,朝着苏穆低叫道,“她怀着身孕呢,若是有个冲撞就不好了。” 林简快走了几步,近身了,却又有些害怕。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的父子二人似乎在争执着什么。而下一刻,苏穆便匆匆赶过来了。
“没事吧。” “没事。”苏穆是好不容易才维持了正色。 林简原先是不信的。 哪怕死因已经查明。 哪怕每个人都劝他节哀。 但现在他信了,因为眼下已是近在咫尺。 这白布单下,就是他的襄芜。 许是方才做法的时候不小心,眼下有一截袖子露出来。红艳艳得像血。 林简慢慢蹲下去,好不容易止住哽咽,他准备把布单盖好,然而只是堪堪拉开,便怔住了。 苏穆本也担心林简想不开,又因为抖漏了假孕的事而忐忑,几乎是一瞬便也跟着俯身。 “看过了我们就回去吧。” “苏穆,你看。”林简却像是突然振奋了一般,苏穆跟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发现是襄芜的手。 有些青。 又有些白。 关键是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细数一下,竟是三个都有。 “这件事我们只当不知道。”苏穆把东西快速抠出来便赶紧扶人,林简去捂心口,却觉得咚咚的跳声再也掩不住。 或许,他们无意间发现了破案的关键证据也说不定。 这案子不会很麻烦,从得知死因起便可以认定是凶杀。 而她拼死也要留下来的东西,自然更是重中之重了。
第87章 襄芜案 这东西并不稀奇, 每天都要见。 “你说, 襄芜留这些桑皮纸屑是什么意思?”林简把三团都展开了, 又拿着和书案上的纸反复比对。虽然事实就摆在眼前, 但实在有些无头无脑之感。 “纸的用处有许多,可以写字, 拓印。不过最多的自然是写。”苏穆也朝着几个小纸团看, 忽地脑中灵光一闪,“那会儿我们不是还谈论过, 襄芜是从哪里看的那个马字吗?或许没多么奇特,只是纸上而已。” “纸上?”林简忽地一下甩头过去,“话这样说是没错,只是纸上的话, 也实在太泛泛了些。而且这是她拼死留下来的东西,想必和案情有关。” “襄芜是从不看书的,对吗?”苏穆又问。 “嗯,是。”林简点点头,期盼苏穆能有什么全新的结论。他自己脑袋里一团的浆糊,当着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苏穆看着他没说话,末了把视线压低了些,“不是书的话, 那可能是信件、文书、灯以及其他还暂时没有想到的东西。” 这些也还是太空泛, 林简咬了咬唇边的细肉,正要提醒,然而苏穆紧跟着又分析, “灯的话最没可能,府中的灯笼,一般都没有题字。除非是当做节庆或者祈福来用。文书的话她又接触不到,我和父亲两处,都没有发现什么……” “话别说的太满,我们还是找找看为好,照理说三个这么重的划痕,并不难找。”林简说罢了就要去翻,想到了苏穆的难处,还是顿住了,“你刚才的意思,是说信件的可能最大了?” “可能是这样,但不能确认。目前只有找到那些纸屑来自于哪里,才能解除疑问。” 苏穆徐徐答了,把证物放好后坐直了。林简顿住的手彻底收回来,“文书这边,还是你自己看吧。” 说罢这句,苏穆还是朝这边盯着,林简都有些耐不住了,他才开口,“这次的案子没有报官,所以有些师出无名。” “师出无名?”林简被这么一提醒,这才发现自己卷入了怪圈。一来是涉及到襄芜他本就心急,再者是,在书院待的那一段时间,他已经习惯跟着苏穆可以掌控案情的大部分了。 “除去这一点,关键这事还是发生在府中,这和外面又不一样。”苏穆说罢了又有些不忍,忙补了一句,“我知道襄芜出事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总不能什么都不考虑。” 紧接着林简的眼睛便有些红了,苏穆心道是自己话说重了,赶紧去抱人,却也做好了会被推开的准备。 然而意料中的一击并没有落到肩上,苏穆低头一看,这人已经像是小猫儿乖乖顺顺地窝在他怀里了,“若是以前,我可能还有诸多的怨怼。但是现在,又如何会有。一来是我深知你的为人,更明白你的辛苦。再者我这几天本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你有破案的经验,提出来的已经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而我必须冷静下来,才不至于帮了倒忙,襄芜也能早日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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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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