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张灯结彩,似乎碰上了什么节庆,我们问了客栈的伙计,才得知这是在纪念泉州渠的开工。 但凡节庆,必有夜市,泉州城解除了宵禁,允许众人通宵玩乐,一时间,泉州街上张灯结彩,贩夫走卒,引车卖浆,锦衣纨绔,稚童少女,皆摩肩擦踵,熙熙攘攘,挤作一团。 这样的盛事,我和冯静仪自然不能错过,我和冯静仪换了裙装,挽起百合髻,化了桃花妆,与轻裘缓带的三皇子一同出门逛街。 民间节庆,又是外地,我和冯静仪走马观花地瞧过每一个摊子,看什么都新奇。 三皇子常于各处军营奔走,对这些物什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全凭我和冯静仪拉着走。 我们在一捏泥人的匠人前停下,看了一会儿,却见一个孩童买了泥人,咬掉了那泥人的头,才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我与冯静仪满脸惊悚地对视一眼。 三皇子道:“这其实是面人,用加了菜汁和果汁的彩色面团捏出来的,能吃,可能还会有甜味,陈娘娘,冯娘娘,你们想尝尝吗?” 我与冯静仪齐齐摇头道:“不想。” 不过我们还是买了两个面人,不为吃,只为看着好玩儿,捧个场。 面人摊子是摆在姻缘庙旁边的。姻缘庙这东西,各地都有,我年少时和裴元芳没少去过姻缘庙,玩闹说笑间,心里也暗戳戳地求过,最后却落得个有缘无分的结果,此后便再不信这些,但既然是来玩的,自然得把各个地方都玩个遍,只要不扫兴,信不信倒在其次。 我们三人进了姻缘庙,有一个扮演月老的老人于高台上正襟危坐,身上缠着重重叠叠的红线,看着活像一个针线架。月老旁边还有两个仙姑,一老一少,老的已是半老徐娘,小的还是个妙龄少女。 那位小仙姑负责收钱发红线,两文钱一根,取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意思,虽然是吉利话,但也是真的坑。 老仙姑负责给人算姻缘,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闭着眼的,只偶尔一睁眼,盯着面前的人说几句测算出的预言,百姓们管这叫仙姑只会有缘人。 我只觉得这是个装神弄鬼的法子,但玩闹本不必较真,我拿了六文钱,准备买三根红线,那小仙姑却道:“不可,不可,求姻缘不可贪心,一人一次只可求一根。” 三皇子轻轻笑了起来,一股热气扑在我耳后。 我只好递过去两文钱,买了根红线,模仿着周围百姓的样子系在中指上,三皇子也买了一根,我看向冯静仪,冯静仪摇摇头,道:“我的姻缘早已尘埃落定,再难更改,就不浪费这两文钱了。” 我们三人欲离开姻缘庙,但不知怎么的,姻缘庙突然涌入了更多的百姓,人群拥挤间,我和三皇子被挤到了那老仙姑面前。 老仙姑忽然睁开眼,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和三皇子,道:“你二人有前世的缘分,今生必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这吉祥话说的…… 果然是个装神弄鬼故作玄虚的。 她必定是看我和三皇子一男一女同行,瞧着年纪相差不大,又到姻缘庙一起求了红线,便以为我们是一对相会的情人,故意说这种话来讨巧的。 我无言以对,无动于衷,三皇子却笑容愈深,在一片喧闹声中,忽然握住我的手,高举在身侧,与我十指相扣,朗声笑道:“那就借仙姑吉言了。” 我们两人手上还系着红线,两根明艳的姻缘线挨挨蹭蹭地绕在一起,恰如少年郎脸上缠绵的笑意。 我莫名觉得有些脸热,一时分不清三皇子是在玩闹,还是有别的意思。 这脸热没能持续多久,眼下的环境容不得我细想,我和三皇子随着人流被挤到别处,冯静仪与我们散开,站到了老仙姑面前。 老仙姑又睁眼了。 “这位施主,你姻缘晚至,半老之时才能得有缘人,不如在本庙求个姻缘,让月老保佑你的姻缘早些到来。” 冯静仪漫不经心地笑道:“不必了,半老之时得姻缘,怕是要晚节不保,我宁可命里无姻缘。” 老仙姑摇摇头,道:“真是红尘一痴人。”便又闭上了眼。 我看着那老仙姑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只觉得好笑。 按皇上这个样子,冯静仪半老之时,怕是已经做了太妃了,如何能碰上晚至的姻缘? 莫非冯静仪的有缘人是个鲜嫩的小太监? 冯静仪勉强挤了出来,我们三人离开姻缘庙,继续往前走着,路过一座高台时,三皇子突然道:“陈娘娘,那是什么?” 三皇子这一路来都是答疑解惑的,鲜少有发问的时候,我踮起脚尖,试图越过人群向里看去,却突然脚下一空。 是三皇子以手托我腋下,像抱小孩那样将我举了起来。 我毕竟是个成年人,三皇子只能将我举高少许,但这也足够了,我轻而易举地看到了里面的情景,道:“这是画纱灯。”
第128章 画纱灯 画纱灯这个游戏,我在松江郡和京城的上元灯节时都见过,这是个甚为隆重的游戏,摆摊的商贩需在街上拉起一幅大画,通常是风景画或市井画,也有用仕女图的,画上涂了油蜡,缀有小灯,画的背面有暗格,放了“宝物”,通常都是些小玩意儿,若要参与游戏,就用钱在商贩处买弹珠,用弹珠击灯,若击中,灯就会亮起,照出画上的图案,若有宝物映出,则参与者可以得到这样宝物。 我幼时爱极了这游戏,不知给这游戏的商贩贡献了多少钱,赢的玩意儿却从没能留过半年,如今长大了,再看这游戏,内心是毫无波动。 我道:“焕儿,你想玩一玩吗?” 三皇子饶有兴趣地掏出钱袋,道:“这游戏瞧着有点意思,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玩?” 我道:“这个简单。” 便先去摊子前买了十个弹珠,交给三皇子,道:“看见那画上的灯没?有些灯是暗的,你打中了那些灯,灯就会亮起来,若是后面有宝物,就会映在画上,算是你赢到的宝物。” 三皇子点点头,抬手便丢了一颗弹珠出去,打中的却是摊子前照明的灯笼。 周围霎时陷入一片黑暗,我怕与三皇子走失了,便紧紧拉住他的手,三皇子也环住我的腰,低声唤道:“陈娘娘。” 我紧紧贴着他,道:“焕儿,我在呢,冯静仪呢?” 摊主道:“诸位不必惊慌,是有客人打偏了,请让让,让我摆好梯子。”很快便重新点亮了灯笼。 眼前一亮,我四下张望,却仍没看见冯静仪,我顿时有些慌了。 “冯静仪呢?” 三皇子的手仍稳稳地环住我的腰,道:“陈娘娘,你别着急,我已经让人去找了,冯娘娘带了钱袋,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我道:“你让人去找?你让谁去找?你什么时候下的令?” 三皇子道:“就在刚才,灯刚亮起的时候,我交代了混在人群中的衙吏和卫兵。” “他们又不认识你,怎么就一定会听你调遣?” “我刚来泉州时,跟泉州城守见了面,他给了我令牌,可以随意调遣城中所有士兵和衙吏。” 我松了口气,随后才发觉,我和三皇子现在的姿势似乎有些……不正经。 三皇子的手牢牢箍着我的腰部,几乎把我整个人都揽在了怀里。 先前在黑暗中,我怕走散,下意识贴着三皇子,之后没看到冯静仪,心里着急,没注意那么多,直到此刻,我才发现了不对劲。 就在我准备出声提醒时,三皇子忽然撤了手,道:“方才事发突然,是我冒犯陈娘娘了。” 三皇子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压下心里的疑惑,道:“没事。” 三皇子又道:“从前我和军营中的将士们深夜行军,为免打草惊蛇,不用火把,摸黑行进时,便会拉着手,或这样横抱住腰,以防走散,刚刚突然眼前一黑,我就把陈娘娘当成身边的将领了。” 刚刚那姿势,男女之间做十分不妥,但男人和男人做有没有问题,我就不知道了,三皇子久在军营,亲身经历,他说的话,想来是不会错的,况且此时天冷衣服厚,即使抱腰也无肌肤之亲,不过是让人碰一碰外衣而已。 我笑道:“既如此,那就是情有可原了。” 三皇子道:“陈娘娘,用弹珠打灯,是要打那画上的灯吗?” “是。”我这才想起三皇子方才平白浪费了一个弹珠。这事若是发生在我小时候,我必定是要捶胸顿足追悔莫及的,此时我虽然长大了,心里也免不了惋惜,忙道:“你看,那画上不是挂了许多盏小灯吗?你只管冲着它们打。” 三皇子点点头,又一抬手,一盏亮着的小灯被弹珠击的摇晃起来。 我急了。 “不对,不对,不是打亮着的灯,是打没亮起来的灯,亮着的灯是别人打过的。” 三皇子道:“灯不亮,我根本看不见,又如何能击中呢?这游戏好刁钻。” 我伸手指向一亮灯旁黯淡的小灯,道:“你可以借其他灯的光来看呀,你看,那里就有一盏没亮的灯,一般周围亮了一圈的地方都会有暗格,你试着冲着那个打。” 三皇子也望向那边,微微眯起眼,丢出一颗弹珠,却仍是击中了旁边的亮灯。 “陈娘娘,我看不见你说的暗着的灯。” 我搭上三皇子的肩,踮起脚,努力与他视线齐平,恨不能与他共享一双眼睛,将那藏在暗处的小灯指给他看。 “你看,就在那儿——看见了吗?” 三皇子微微倾斜身子,与我挨得更近了,道:“看见了。”便击出一颗弹珠。 弹珠几乎是擦着那盏灯过去的,但最终还是落空了,灯没亮。 我几乎整个人都攀在了三皇子身上,指尖锲而不舍地指向那盏灯。 一连九个弹珠出去了,我的手都要酸了,三皇子终于击中了那盏灯,那盏小灯剧烈晃动,很快便亮了起来,照亮了画上一位卖糖葫芦的老人。 我突然兴奋起来。 那盏小灯的背后有暗格,里面是一串糖葫芦。 我高高兴兴地接过来,递给三皇子,只觉得人生圆满。 “焕儿,我们走吧。” 三皇子却不动。 “怎么了?”我看向他。 三皇子抿一抿唇,羞涩笑道:“陈娘娘,我有了宝物,可你和冯静仪还没有呢,我想再玩一会儿。” 哦。 我明白了。 三皇子这是起了玩心、舍不得走了。 我幼时常有这样的体验,每次上元灯节,我巴巴地守在画纱灯摊前,最后不是祖父亲自寻来将我抱走,就是商贩收摊,催促我回家,玩游戏没玩够的滋味,可真是难受极了。 三皇子少年老成,鲜少有这般童心未泯的时候,我自然要成全了他。 我道:“行,那你就再为我和冯静仪赢两个宝物吧。” 三皇子欢欢喜喜地答应了,看他这样子,我心里也暗暗高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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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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