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静仪道:“嘉嫔也是这么说的,嘉嫔说,辛婉仪因为太幽怨,早就失宠了,皇上偶尔想起才会点她去金龙宫侍寝,孙贵人跟皇上感情挺好,但年纪大了,皇上每次都是为着长公主的事,来琳清殿陪她用过晚膳就走,但辛婉仪的性子跟孙贵人不合,孙贵人是个爽利人,加上良妃的缘故,总是嘲讽辛婉仪,辛婉仪就一边梨花带雨,一边回嘴,一个说对方无子虚伪,一个说对方年老刻薄,所以嘉嫔经常都不出去,就待在琳琅殿睡觉看话本,嘉嫔说,那天辛婉仪说孙贵人跟她情同姐妹,她就感觉很奇怪,但是也不好说什么。” 我道:“所以嘉嫔能睡到那么晚,是因为晚上熬夜看话本吗?” 冯静仪道:“应该是吧,话本这东西,看了容易上头,停不下来,不过近几年话本都是一个套路的,看多了就没意思了。” 我道:“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我从前在家都没怎么看过,我祖父不让我们看这些杂书,只有逢年过节,去茶楼听说书,或者偷偷溜去戏园子看戏。” 冯静仪道:“我小时候没这些忌讳,但我也没钱买话本,那时候,我跟一个厨子关系特别好,他经常给我和我娘开小灶,我一般都是听厨子讲鬼故事。” 我道:“鬼故事还是算了,所以赵方清现在是更怀疑辛婉仪吗?小柔怎么样了?” 冯静仪道:“小柔我没问,但在刑部,她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辛婉仪的贴身宫女应该也马上会被抓进去,严刑拷打一番,不愁她们不招。” 我道:“那阿柳呢?” 冯静仪道:“阿柳应该不会有事,赵方清还没那么变态,刑讯这种事,能少一个人就少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慢慢吃吧,我不打扰你了。” 冯静仪看着我起身,突然道:“昨天我跟你说的事,你就一点儿也没什么怀疑吗?” 我返身坐下。 “有些疑问,不过这种事情,你要是想告诉我,我自然洗耳恭听,但你若不想告诉我,我追问出些假话,也没什么意思。” 冯静仪漱好口,擦了擦手,慢慢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不骗你。” 我道:“你说你父亲一直不让赵方清面圣,所以赵方清才起了疑心,但仅凭这一点,似乎还不足以确定是你父亲截下了河东郡重灾的消息,赵方清为何要报复冯家?”
第20章 嘉嫔 冯静仪道:“说来说去,这都是我父亲自己作死,他这人吧,心思深,各种弯弯绕绕的亏心事干了不少,但每件事,他都不是主谋,而是从犯,为了防止某日东窗事发,他的同伙浑水摸鱼,把罪名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所有的亏心事,他都会留下些证据,私藏在书房,譬如河东郡之事,实际上参与者并不止他一人,所以他留下了当时参与此事的官员名单,且保留了一份河东郡粮仓的账本。”
这种行为,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作死,但在某些情况下,做了亏心事的官员这么做,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官场浮沉之事难定,若事事皆留下证据,将来某日事发,同谋者身居高位,为防牵连自身,打点过后,其他人也能有一线生机。 我祖父曾告诉过我,我们陈宅的上一任主人便是这么做的,但那位官员的同谋者乃是当今圣上的舅爷,地位非同一般,那位官员的证据没能威胁到李小将军,反而还害了自己。 我道:“赵方清当时才同三皇子一般的年纪,如何能翻到冯家家主私藏的罪证?” 冯静仪道:“为官者,防外人,却不会防着自己的嫡女,赵方清从小就生的漂亮,性格沉稳,又聪明,大夫人的小女儿天天对着她那蠢笨的嫡兄,骤然遇见赵方清这种人,那可真是跟见了星星月亮似的,成天围着他打转,别说是父亲书房,就算赵方清要大夫人的私房钱,说不定她也能偷出来。” 我道:“赵方清那时候才多大,你妹妹当时才几岁?就能被一个小孩子的长相所迷惑?” 冯静仪道:“越是小孩子,才越容易为美色所迷啊,不通人情世故,自然凡事只能看脸,何况是赵方清那张脸,我那蠢妹妹亲自把赵方清带去了我父亲的书房,说不定连物证都是她帮忙找的呢,我父亲那些账目名单,虽然记得零碎,藏得也零散,但赵方清只看跟河东郡有关的内容,只需稍加推测,便能猜出我父亲是害他父母双亡的凶手。” “但他毕竟年纪尚小,因此只能隐忍不发,心里却怀着怨恨,所以在你弟弟出事时,他冷眼旁观,想的便是父债子偿。” 不得不说,冯静仪与赵方清这些事,实在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 “之后你父亲自请去河东郡赈灾,赵方清也回到河东郡,找到了当初接手你父亲烂摊子的河东郡郡守,但那郡守已经被抄家关押了——不得不说这郡守有点倒霉,当时正是李氏家族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恐怕也是进退两难。” 冯静仪道:“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那位官员不过比我父亲晚了一步去河东郡,一个做京官,一个阶下囚,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赵方清一问那郡守,他便直接说了实话,说是他调任到河东郡时,发现河东郡灾情严重,本想开仓放粮,却发现赈灾仓少了近一半的粮食,数目跟河东郡去年缴税一样,他知道是户部侍郎冯安隐瞒灾情,他若是上书禀报,为了圆赈灾仓的账目——” 我喝了口茶,接道:“就得指认你父亲,但你父亲当时正是炙手可热的新兴权贵,于是他只能按你父亲的方法,把灾情隐瞒下来,同时四处周旋,希望能调任到别处,结果还没成功就下狱了,成了你父亲的替罪羊,嗯……一般在这种情况下,那郡守应该会留下遗书吧?” 冯静仪点点头,道:“不错,赵方清为官后,将郡守的遗书交给了皇上,所以皇上才让他暗中调查李、冯两家,若非皇上默许,我也没法和他通这么多信。” 我想了想赵方清那张脸,再想想冯静仪与赵方清那一沓书信,忍不住叹道:“皇上对你我,还真是毫不在意。” “那是自然,”冯静仪道,“后宫佳丽如云,你我本不起眼,你养了三皇子,在皇上那儿起码有个皇子奶娘的地位,像我这种,就跟个摆件没什么区别。” “所以当初我祖父封爵,我们家一片愁云惨淡,也就是看在入宫为妃吃喝不愁的份上,否则,就皇上这年纪,都能当得了我祖父了。” 冯静仪道:“我记得你并非家中长女,你姐姐也只跟你差几个月,按理来说,进宫的应该是你姐姐,为何最后却是你……” 还没说完,三皇子从书房出来,冯静仪停住,我道:“焕儿,怎么了?” 三皇子揉了揉眼睛,慢慢挪过来,趴进我怀里,道:“陈娘娘,我困了。” 冯静仪乐道:“困了就去睡,你又不是小娃娃,赖在你陈娘娘怀里算什么。” 三皇子脸红红的,不知是热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从我怀里站起来,道:“陈娘娘,冯静仪,我去睡了。” 冯静仪道:“去吧去吧。” 我道:“孔乐,顺子,伺候三皇子去午休。” 顺子和孔乐进来,应了一声,顺子将三皇子送回晴芳殿,孔乐却停在原地,行礼道:“容嫔娘娘,晴芳殿太阳足,夏天便热的早些,三皇子年幼怕热,昨儿晚上便有些睡不好,娘娘可要向内务府领冰块?” 我道:“难怪三皇子今天这么没精神,你传我的话,这便让人去领吧。” 孔乐道:“谢娘娘,奴才这就去办。”然后行礼告退。 冯静仪道:“枸枸,你困吗?” “不困啊,”我道,“你想干嘛?” “陪我去霖泉宫吧。” “你去霖泉宫做什么?” 冯静仪道:“去找嘉嫔,借书。” 霖泉宫环境幽凉,四季水声不绝,实在是夏天睡觉的好地方,我和冯静仪到琳琅殿时,嘉嫔正在睡觉,她殿内的宫女领我们到外殿坐着,一边命人上茶,一边派人去唤醒嘉嫔。 “娘娘想喝什么茶?”前天才被吓过的圆脸宝儿道。 “你们这儿有什么茶?”我居然有种进了茶肆的错觉。 宝儿笑道:“有果茶,甜乳茶,枣片茶,玫瑰蜜茶,寻常的茶叶也有,只是嘉嫔娘娘爱吃甜的,咱们这儿的茶叶放了许久,便不大好喝。” 冯静仪道:“嘉嫔都可以去开茶馆了,枸枸,不如咱们喝不一样的,看哪种茶好喝,去找嘉嫔要方子。” 我道:“果茶的方子已经有了,枣片茶我喝过,我倒是想尝尝甜乳茶。” 冯静仪道:“那我就喝玫瑰蜜茶吧。” 宝儿道:“二位娘娘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准备。” 叫嘉嫔起床显然是一件比较有难度的事情,我和冯静仪喝完了各自的茶,又聊了会儿天,嘉嫔才打着哈欠,面色不善的从里面出来。 冯静仪位分低,行礼道:“参见嘉嫔娘娘。” 嘉嫔道:“姐姐快请起。” 冯静仪道:“妾身不过比嘉嫔娘娘虚长了几岁,如何担得起娘娘这声姐姐。”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几句,嘉嫔道:“容嫔和冯静仪来琳琅殿,所谓何事?” 冯静仪道:“妾身前来,是想要跟嘉嫔娘娘借一本书。” 嘉嫔面色一僵,挥挥手,琳琅殿内的宫人顿时退下大半。 “你想借什么书?” 冯静仪道:“娘娘可曾听说过,王虎女。” 王虎女? 这名字可真够奇怪的。 嘉嫔面色复杂地看着冯静仪,半晌,道:“没听说过,冯静仪换一本吧。” 冯静仪道:“我上午跟赵大人来找娘娘时,在娘娘的榻垫下看见了,还是精装版。” 嘉嫔表情崩了。 她看向我,道:“容嫔娘娘……” 冯静仪道:“容嫔是自己人。” 嘉嫔道:“请二位随我来。” 嫔妃宫殿有三重,外殿待客,内殿日常会友聊天,而最隐秘的,便是寝殿,寝殿是嫔妃闺房,外男不可入,连殿内太监都只能站在门槛外,天下的男人基本上只有皇上能进去。 嘉嫔带我们径直去了寝殿,我这才发现,嘉嫔寝殿内还有一个大书架,书架靠墙,正对窗户,窗外种着一丛竹子,应当是为了防止闲人偷窥。 嘉嫔示意我们在原地等着,绕到床后,撸起袖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来,冯静仪眼放精光,也撸起了袖子,帮助嘉嫔把箱子搬出来。 嘉嫔从床头一个小匣子里拿出钥匙,开了箱子,那一刻,冯静仪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她是开出了一箱金子。 然而金子是不存在的,嘉嫔自己也只是个嫔位,哪来这么一大箱金子……那是一箱书。 确切的说,是一箱子话本。 嘉嫔道:“霖泉宫潮湿,你可得小心点。” “行行行。” 冯静仪小心翼翼地拿起箱子最上面那本书,略翻了翻,高兴得手都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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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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