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起来了么?” 是俞毅。 他起身拉开了门,房外的俞毅叫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倒退了两步。 岑乐捂着嘴清了清嗓子,才道:“何事?” 声音可比往常低沉了不少。 俞毅拿出一份信,交给岑乐。 “方才有人送到铺子里,说今日务必交给先生。” 信封上没写称呼和住址,单单署了一个“温”字。 温询询真是个爽快人。 俞毅瞅着他的脸色又道:“先生,我去给你煮点姜茶吧?” “好。” 等岑乐阖上房门,回到床前,秦思狂已经坐了起来。被子拉到下巴颏,只露出个脑袋。他眯着眼,也看不出到底清醒了没。 岑乐没拆信,直接递给他。 秦思狂木然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信拿到眼前,半天才看清了那个“温”字。 接着,他露出了一个迷迷糊糊的笑容,与往日或冷淡或狡黠的样子大相径庭。然后,他居然又伸直了手,示意岑乐拿去。 岑乐叹了口气,打开了信封。 薄薄一张纸,字迹娟秀,寥寥数语。 “温询询答应用南局那三十匹库锦和苏州的五十卷织金来换白曲的画。他先告知藏物之处,待我取了之后他再来拿画。” 秦思狂仿佛早猜到了结果,只是浅浅一笑:“四公子如此爽快,不怕你拿了东西就反悔,不给他画?” 岑乐苦笑:“‘当铺’和我本人的名声都押上了,他有什么好怕?” 岑乐这回真算得上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 那夜从茶楼回春泰布庄的路上,秦思狂喋喋不休。一会说沈大小姐是良配不可错过,一会儿又说连他自己都很喜欢那丫头。 岑乐一言不发,拉着他进了屋。等关上房门后,发现秦思狂正在他书案前点灯。 月黑风高,良辰美景,点灯作甚? 岑乐一展袖,挥灭了刚要燃起的烛火。在秦思狂出神之际,岑乐一把钳住他,强硬地叫他转过了身。 论武功、智谋,玉公子乃是人中龙凤,可是某些方面其实没什么真本事,来来去去都是老一套。可是岑乐偏偏就吃他一套,真是气煞人也。 耳鬓磨腮了片刻,岑乐皱着眉头从自己脖子上拉下秦思狂的胳膊。 什么东西硌人? 秦思狂老老实实地从袖中掏出“硌人的玩意”,一件件摆在了桌上。 一个布娃娃,一个木雕狗——他之前就说要送给苏州的小外甥。 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而且是通常用来作画的生宣。 秦思狂在一旁幽幽道,这是我给先生的礼物,真的不点灯看看? 回想这两天的种种见闻,岑乐摇头叹气,他早已猜到秦思狂会来找自己。该来的躲不掉,还是点上灯仔细瞅瞅吧。 那纸展开,是一幅八寸见方的画纸。中央是一朵盛放的黄色牡丹,应是千叶姚黄——亭亭玉立,光彩照人。右侧则绘了一朵稍小白色的牡丹,莹白如玉,如拂晓初开,隐隐带着一丝怯意。两花并陈呼应,翠绿的枝叶衬着花朵,清姿雅致。 如此佳作,秦思狂竟然随意地折起来藏在袖中……看来是见不得人之物呐。 岑乐忍不住问他,温询询买下子居先生牡丹图一事,你没少出力吧? 秦思狂大方承认了。若不让温询询凑齐洛邑四图,手上这张画又怎么卖得上价钱? 岑乐借着灯端详了半天,惊讶地发现,这幅图乃是白曲本人手笔。 难不成真的有第五幅洛邑牡丹? 不对,细瞧纸和墨,此画是新作的。 岑乐问他可是去过湖州了。秦思狂点头,直夸岑乐真神人也。 江湖传言,三年之前白曲去到洛阳却无心赏花。算算年月,秦思狂是四五年前去的钱塘,逍遥了几个月后又不告而别。那白曲感伤的不正是此事? 白曲十五岁乡试第一,又工于书画,很快扬名天下。他嫌做官俸禄太低,又不愿做苛酷贪汚者。所以后来他既没参加会试,也没做个地方小吏,而是在杭州开了金玉斋,逍遥自在。谁曾想,五年前秦思狂离家出走,偏偏策马进了钱塘。他跟杭州六和堂堂主钱渭关系甚好,求了人家几句,钱渭居然就没把他在钱塘的事回报上去。秦思狂就这样在金玉斋逍遥了几个月…… 事过境迁,白曲竟然还愿意替秦思狂画画。难怪画上姚黄国色天香,白花羞怯委屈。 岑乐苦笑,秦思狂来找他就是为了将此画装裱做旧,再拿去骗温询询。 秦思狂啧了一声,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骗”这个字太难听,他拿这幅画来单纯只是送给岑乐而已,之后怎么处置他不过问。 岑乐盯着他半晌,忽然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声。 秦思狂先去湖州向白曲求画,又去海宁假冒扬州富商算计了冯大官人。温询询买下牡丹图后,他即刻来到苏州。一切办妥,待岑乐将画心装裱完,他手里这张画就能成为真正的洛邑牡丹图了。鱼饵已经下好,就等大鱼上钩。不过严格说来,温询询在以八十两买下子居先生的牡丹图时,就已经入了圈套。秦思狂说得对,确实也算不上“骗”,毕竟画是真画。 岑乐也不傻,秦思狂把画给他,摆明了集贤楼不得罪温家,也不会连累妘姬,单是让“当铺”出面。岑乐一直避免牵扯温家与集贤楼的事,秦思狂就非要拉他入局。 白曲的牡丹图,他收还是不收?管叔和陆斯都是他的朋友,他是救还是不救? 以岑乐的为人和处世之道来说,这是一个很容易做出的抉择。 事到如今,岑乐也只好自我劝慰。 为了搭救管叔、陆斯,秦思狂也出力不少。即使最后他把集贤楼摘得一干二净,自己好像也没责怪他的道理。 也许有些人,生来心肝就比别人薄上一分。 俞毅把姜汤送到了房门口,岑乐接过来一瞧——茶托里放了两个碗。 他撇了撇嘴,自己跟自己念叨——小伙计太机灵,知道得太多,恐怕留不得了。
此时秦思狂已经穿好了衣衫,正在束发。 “这就要走了?” “昨天妹夫说孔家送过来一些大枣子。我再不回去估计一个都剩不下了。” “可有我的份?” 秦思狂笑道:“我在府中等先生到来。” 岑乐听得明白,他当然不是等自己去吃枣子,等的是一个消息。 第二天晌午,岑先生送走了东市的阎掌柜,正准备去里屋吃饭,门口有一人叫住了他。 岑乐认识他,是温询询的小厮,当日是他来花月楼给秦思狂送扇的。 “先生可还记得小人?” 岑乐笑道:“记得。” 那小厮道:“我家主人让我来给先生传个话……” 前两回温询询都是送书信来,今次却派亲信来传口信,足见这回要说的是要紧事。 岑乐微微弓下身子,那小厮伏在他耳畔,轻声说了四个字。 岑乐将那四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点头道:“在下明白了。敢问小兄弟名讳?” “先生客气了,小的名叫温岩。” “辛苦温兄弟。我也不挽留你了,劳烦转告公子一句,岑某欠他一个情。日后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第三十四回
温岩离开后,岑乐草草填饱肚子就去了张府。家仆老孙领着岑乐走到花园,秦思狂正和小娃娃绕着太湖石缀成的假山捉迷藏。 舅舅显然不是亲的,也不怕娃儿磕着碰着。 石头后出现布娃娃晃了一下,小孩咿呀一声,伸手向猪娃娃走去,嘴里还口齿不清地喊着:“姿(猪)!” 一岁多的娃儿话说得不清楚,走路也不太稳当,穿着厚厚的棉袄更是憨态可掬。就当他快要抓到的时候,娃娃突然消失了。正当他发愣之际,背后传来舅舅的声音:“小宝!” 娃儿慢慢转过身,发现小猪在自己背后,欢快地叫了一声,又迈开了两条小短腿。 岑乐和老孙就站在一旁,看那两人玩了三个来回。 这个人呐,连一岁小孩都不放过。 当小胖手第四次离布娃娃近在咫尺时,小孩儿胳膊够得太使劲,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摔倒。那只抓着布娃娃的手往他胸口一托,扶住了圆乎乎的身子。 而就在此时,小孩两手往胸口一挥,按住了娃娃。来回跑了半天,终于抓到了小猪,他开心极了,咯咯笑了起来。 一旁的岑乐忍不住拍手叫好。 秦思狂显然也很欣喜,一把抱起孩子,在他脸上香了一口。 “小宝真聪明,比你爹聪明!” 岑乐失笑,幸好张溪横不在场,没听见这话。 小宝抓着布猪,情不自禁就往嘴里送。秦思狂抱着他走到岑乐身旁,笑着道:“先生可是有好消息了?” 他右手托着腿把孩子抱在怀中,岑乐拉过他的左手,在掌心写了几个字。 周家米铺。 周家是江南最大的米商,几乎每个县、每个镇都有他们的铺子。就算一个铺子藏三卷,五十卷织金也消化于无形了。 秦思狂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出神。 小宝有些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舅!” 秦思狂把娃儿交给家仆,道:“孙叔,带他去少夫人那儿,我得出去一趟。” 小宝可能是察觉到舅舅出门玩却不想带自己,扭着身体挣扎起来。 秦思狂摸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抚:“小宝乖,不能玩太久,过会儿你娘该责备我了。” “小少爷乖,”老孙来回晃着小宝哄他,对秦思狂道:“要是少夫人问舅少爷去了哪儿?” “你就说我去云岩堂了,晚膳也不用等我。” 等听不见小宝不甘的叫声后,岑乐才道:“公子昨日不是说有山东大枣……” 秦思狂一挑眉,嘴角上翘。他从腰间取了颗枣子出来,绿色皮衣,比鸽子蛋个头大些。 岑乐蹙着眉头,掩饰不住嫌弃神色:“你分明是预备拿来哄孩子的。” 秦思狂笑了笑,丢进嘴里,咬在齿间。 见状,岑乐冷冷一笑,眨眼间他身形一晃,两人的身影隐没在假山里。 “唔……” 两天后,管叔带着一尊高约五寸的白瓷菩萨像登门道谢。那菩萨像姿态优美传神,乳白釉色莹润如玉。岑乐嘴上说着不必客气,目光却全然移不开。来回推诿了几次,岑乐给了管叔六两银子,算是照价把这尊罗汉像买了下来。 又过了两天,已是二月初七,一大早张府就有人来传了句话。岑乐盘点完上个月的账目,背上锦盒出了门。他往西走了半个时辰,在隐约感到饥饿时来到了归元寺。而山门前,温询询好像已等了他许久。 二人各自端了碗素面,在斋房里寻了张空桌坐下。 岑乐将锦盒放在桌子一角,温询询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热气腾腾的素面,淋了木耳、笋丝做的浇头,面汤带着菜油的香味,虽然没一点荤腥,但依然让人食指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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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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