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持微微一笑:“愚兄请你吃酒可好?” 到了酒楼门口,韩青岚却踟蹰不前——程持竟然真的带他来凤鸣院,他还以为以程持的家底会去万花楼。 琵琶声伴着莺歌燕语,满楼红袖招。 韩三少并不常逛青楼,十七年来少数去过的几次,也都拜秦思狂所赐。望着眼前笙歌阵阵,一派升平景象,再想想自己兜里揣着的三两银子,他心里更是没底气。 程持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道:“贤弟可是有什么顾虑?” 韩青岚挑眉,道:“主要是怕……家兄不悦。” 韩家只有三姐弟是世人皆知的事,韩青岚口中的“家兄”指的乃是秦思狂。而听过他名字的人几乎都知道他为人风流,又怎会因弟弟进青楼而不悦? “此话怎讲?” 程持显然也十分好奇。 “记得程兄与二哥同岁,不知为何至今尚未娶妻。难不成……是有外室?抑或是,独爱眠花宿柳?二哥一直叮嘱弟弟要与你交好,可惜在下一直摸不着门道。程兄要是爱上青楼——这事我不懂,还得去请教请教二哥。” 韩青岚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字,程持却好像完全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贤弟所言甚是,说到眠花宿柳,秦兄他可是行家。” 说完,他大笑起来,伸手请韩青岚进门。 韩青岚面上微笑,心里冷笑,这人真是软硬不吃。 二人刚进门,凤鸣院的赵妈妈拍了下手,笑着说二位可算来了,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别说韩青岚,连程持都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难道说曹操曹操到,真有个流连烟花之地的人在此? 雅间确实有人在等他们,却不是秦思狂。 那人坐在桌前,手托香腮,自斟自饮。 韩青岚失声道:“二姐!” 原来弟弟还在烟花之地门口徘徊之时,姐姐早已经在楼上候着了,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算来,程持和集贤楼渊源深厚。他与韩家大姑娘相过亲,与玉公子也有一些不可说的过往,数月来更是与三少你来我往,交集颇多,唯独与二姑娘只是点头之交。 传言中二姑娘是集贤楼最不可捉摸之人,很难与此刻言笑晏晏,替韩青岚和程持斟酒布菜的人关联起来。 程持道:“二姑娘何时来的扬州?” “傍晚刚到。” “在下有失远迎,还要二姑娘备酒菜招待,实在惭愧。” 韩碧筳道:“程公子客气了。碧筳从来没把公子当外人,您招呼我还是我招呼您,又有何区别?” 程持闻言一怔,连韩青岚拿着筷子准备夹菜的手也堪堪停住。 韩青岚忍不住道:“姐夫来了……” 韩碧筳噗嗤一声笑了:“你瞎喊什么?程公子,竖子无礼,请您莫怪。” 姐夫二字,喊的是谁? 程持幽幽道:“二姑娘的意思是……” “二叔的寿辰,碧筳斗胆给公子发了帖子,您不会不明白吧?”她举起杯子,盈盈笑道,“我代二哥敬您一杯,相信集贤楼和程家,迟早是一家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程持怎么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二人相视而笑。 韩青岚终于明白,姐姐毕竟是姐姐,是自己的亲姐,今日是带人来替他出头的。 韩碧筳三言两语将程持哄得服服帖帖,二姐与二哥真是一丘之貉……不,是情同手足,志同道合。 二月初六寅时,竹西堂寻回最后一匹布,至此南局三十匹库锦全数寻回。当日,尚清飞鸽传书苏州云岩堂。 二月初七,巳时,春泰布庄的岑乐先生带着先前答应交于温询询的画出了门。
☆、第三十五回
春分过后,万物复苏,天气越来越暖和。家家户户缝制新衣,近日春泰布庄里客似云来。 明明生意兴隆,天元赌坊的沈姑娘也好几日没上门来了,为何先生还愁眉不展? 用午餐时,俞毅问岑乐,可有烦心事。 其实岑乐为人豁达,随遇而安,能令他心烦的事情不多,通常都跟一个人有关。 三月初十是脂香阁大掌柜温时崖六十大寿,韩九爷让秦思狂准备一份寿礼,秦思狂就来找“当铺”。可是岑乐一连拿了四件宝贝出来,玉公子都说再看看。想到今夜两人相约饮酒,岑先生少见地给难住了。 春日晴好,午后,岑乐坐在柜台里昏昏欲睡,有人送了一封信来。 读完信,他顿时来了精神,嘱咐俞毅照看铺子,自己有事出去一下。 岑乐去到修竹巷,敲开了卖豆花的王家大门。王师傅见着他很是奇怪,说岑先生怎么这个时候上门,豆花早上就卖完了。 岑乐笑着说,他并非是来买豆花。听说王师傅有一个家传瓷枕,是一个黑花坐虎腰形枕。听闻此枕器形饱满,刻花笔法简洁,施釉均衡。今日他正是为此而来。 王师傅一拍手,说半个时辰前,有一老一少前来拜访,也是问瓷枕的事。二人面相良善,出手阔绰,他便将枕头卖了。 岑乐直说遗憾,但是算算时间,人恐怕还未走远。王师傅告诉他那二人朝北边走了。岑乐谢过王师傅,也往北而去,沿路打听是否有一老一少经过。 寻了许久不见人影,不知不觉岑乐竟走到了天元赌坊门前。 此乃是非之地啊…… 走了半天,岑乐口干舌燥。正好赌坊十步以外是间茶寮,他张望了一下,顿时眼睛一亮,于是决定歇歇脚,自个儿寻了个座坐下。 喝了几口热茶,他静下心来,邻桌的谈话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一瘦小老头背对着外面,正在给另一个年轻人看手相。 “兄台贵庚?” “二十有七。” “看你这手相,尊夫人厉害得紧啊!” “其实在下尚未娶妻……” 岑乐轻轻笑了一声,他原本以怀疑这一老一少是买走瓷枕之人才,所以才跟着进了茶寮。可如今看来,二人并不熟稔,应该不是他要找的人。 年轻男子衣着朴素,长相平庸,身量不矮,块头不小,但圆圆的脸庞一笑起来十分忠厚,一看就不是富裕之人。他一幅窝窝囊囊的样子,无怪乎看相人猜他家有悍妇。 一听没娶妻,那看相的老头抑制不住兴奋之色,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摆的桃花阵有多灵验,十里八村的光棍听了他的话,都娶上媳妇生了娃。一番话说得那年轻男子瞪大了双眸直点头。 “兄台你年纪不小了,婚姻大事一定要放在心上,得趁早解决!” “其实,我已经定了亲了……” 问得此言,岑乐没克制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说实话,看相人口才甚好,可惜碰上的年轻人是个温吞的主,丢出去的石子都砸进了水里,全无声响。 他笑得实在有点大声,那二人同时扭头看他。 岑乐有些不好意思,干脆起身端着茶杯走了过去,笑着道:“老李啊,在下尚未娶妻。您看看,可否也给我摆个桃花阵?” “哟,这不是春泰布庄的岑先生嘛!”算命人赶紧站起身给他让座,“今儿怎么有空出来喝茶?” “春暖花开,我出门踏青回来,路过此地进来歇息片刻。” 岑乐摆摆手,示意老李不用起来。他朝那年轻人点了下头,对方回了他一个憨憨的微笑。 老李说想起家中还有事,一文茶钱没掏,拔腿就走,身手利落得十几岁的少年郎都比不过。 年轻人起身,向岑乐行了个礼,道:“多谢兄台替我解围。” “不必客气,我看兄台脸生,初来乍到吧?” “我本是来苏州投靠亲戚,可走着走着迷了路……” “兄台若信得过在下,可告知亲戚名讳。也许在下认识,可以给你指个路。” 年轻人闻言很是欢喜,他刚要开口却忽然一愣。 岑乐随他的目光望去,茶寮外一背着包袱的老汉对他招了招手。 年轻人数了六文钱放在桌上,对岑乐道:“我家长辈问着路了,我得先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拱手道:“孟科。” “岑乐。” 那两人走后,岑乐看看天色,时辰不早了。他从怀中掏出钱袋,数铜板的时候倏的怔住。 一老一少。 朴素窝囊的男子,背着包袱的老汉。 年轻人坐在茶寮里歇着,那出去问路的老叟显然不是长辈,而是家仆。 岑乐从穿着和行为认定男子不是出手阔绰之人,是否武断了些? 算岁数,温时崖生肖属虎。据说王师傅家的瓷枕乃是张家造的黑花坐虎枕。若是将此当作贺礼,也算得上体面。只是凡事不能尽如人意,恐怕他是与瓷枕无缘了。 岑乐回到布庄的时候,已近日落之时。看俞毅狡黠的神色,他就晓得讨债鬼已经到了。 他走进后院,推开自己的房门,那人正背对着门低着头。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那人笑笑,阖上手里的东西,放回桌上。 岑乐瞥了一眼,是那封温家派人送来给他的请柬。 “先生预备何时启程?” “清明后。” 今日是二月十六,离清明也就七八天而已。 “可愿与我同行?” 岑乐拧眉:“九爷派你去给温时崖贺寿?” 秦思狂笑道:“有何不妥?” “庄子源的事……还有,你两次戏弄温询询,不怕到了人家的地头,他扒了你的皮?” “温大掌柜执掌整个山东,想必不是小气的人。况且,他曾和九爷提过好几回想见见我,今次他大寿,九爷也不好再驳他的面。” “他是想拉拢你,还是教训你?” 秦思狂叹道:“温家纵横江北,我区区一个杂役,搅得动什么风云,他何须拉拢我?” “玉公子谦虚了,就算你翻不出浪花,让他们骨鲠在喉可绰绰有余。” 岑乐这番话不是夸人的,秦思狂自然是听得出来。他眼珠一转,道:“秦某委托先生替我物色贺礼一事,可有进展?” 岑乐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道:“你真难倒我了。” “偌大的当铺竟然找不到一件称我心意的宝贝?” 秦思狂扼腕叹息,直摇头。 “不如敞开说吧,你想要什么。” “在下也是拿不定主意啊。不过……”秦思狂话锋一转,“听说你前日偶得一件张寿山款的白瓷菩萨像,釉面滋润似猪油,乃是上品中的上品。” 岑乐乐了,敢情之前秦思狂否了四件宝贝,是因为早就有了算计。那尊白瓷菩萨像自己到手也不过十日,这么快就被他盯上了。 “菩萨像我有,它可是新的,你确定拿得出手?” “不打紧,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在家放几百年更值钱。” 岑乐无奈地摇摇头,终于是下定了决心,道:“十两。” 秦思狂瞪了他一眼:“狮子大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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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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