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唱唐明皇的正是刘家班的台柱。依先生看,和苏州陶家班的杜先生孰优孰劣?” 岑乐一笑,叫来小二又要了一盘胡豆。 “戏剧我听不大明白,要说这胡豆,那是玲珑茶馆炒得香。” 韩青岚莞尔,他背对戏台,啜了口茶。 四周热闹非凡,唯独这个角落安静得不寻常。 “先生能否告诉青岚,你想知道二哥的来历和过往,是何原因?” “在下承诺十日内替你寻着人,说到做到。” “自从你的伙计还有沈姑娘失踪后,先生好像同往日有些不一样了。” “哦?” 韩青岚拧着眉,努力将脑子里的想法和话语对上。 “像……我爹。” 平时是上山虎,抬头望月,宁静深远;饿了就变成下山虎,威武凶猛,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人。 岑乐是个实在人,送上门的便宜也不占。 “这我可担待不起。” 韩青岚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册书,郑重地放在桌上。 他竟然将卷册直接带了出来!
☆、第四十七回
岑乐一怔,他好歹是外人,直接看集贤楼的卷册是否不妥? 韩青岚觉察岑乐的犹豫,淡淡道:“我没看过,更没这本事一字不漏背下来。”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示意岑乐随意。 “你也没看过?” “当然。” 也是,秦思狂是自己家人,每日发生的事情就在眼前,何须再去看文字。 岑乐翻开了书,只消一眼,就令他忍不住叹道:“好字!” 韩青岚闻言一笑,目光中温柔。 “金伯说,这是我娘的字。最早天机堂由我娘掌管,每一册卷宗,每一个字都由她亲自书写。她过世的时候,我才五岁。依稀记得她长相与二姐相似,性子比大姐更温柔。” 书册开头十几页字迹娟秀,不燥不润;再往后翻,笔势雄健,力透纸背,应是出自男人之手。 书上内容并没有很多,每页也就几列字,后半本几乎都是空白的。毕竟秦思狂岁数不大,立春生辰的话,转过年来也才二十五岁。岑乐很快便翻阅完了,很失望到最后也没出现他自己的名字。 “先生可有收获?” “他九岁进入集贤楼,之前的事,无人知晓。” 韩青岚将手里茶杯放回桌上,下手不轻,瓷杯磕到桌面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你怀疑,二哥实际上是温时崖的人。” “即使集贤楼今日的势力远不如温家,但是温时崖比九爷年长近二十岁,等他不在了,集贤楼将是最大的威胁。” “可是十五年前,集贤楼仅仅还是太仓一间不起眼的酒楼。” “有一个关键人物,每一件事情都有他在推波助澜。他曾说过,他知道翎儿会助你顺利抵达济南。因为只有你到了济南,事情才会闹大。他让你到扬州去,自己来苏州,也许就是为了渔洋山一役方便行事。” 韩青岚眨了下眼,幽幽道:“也许是为了你。” 岑乐闻言赶忙低下头,可是嘴角依然泄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亲眼见过他使刀,气势霸道,用劲巧妙。你说他从来没有学过剑,但是庄子源却说他能凭剑挑落脂香阁十一名高手。卷宗上说,他十二岁以前学武慢,不开窍,之后突飞猛进。” “先生的意思是,他学过武,二叔的心法与他所学相冲,所以才进展缓慢。” “你我都是习武之人,这一点应该不难猜测。” 韩青岚看起来并不吃惊,他只是点点头。见岑乐的茶杯空了,他赶忙执壶替他倒水。茶水淅沥沥流入杯中,他的手稳如泰山。 “先生,二哥的行事风格,我向来无法苟同。但是有一点,青岚可以保证,他绝对不会是温家的细作。” 此言出乎岑乐的意料,他一挑眉,听韩青岚继续说道:“二哥到集贤楼时,我才两岁。他以前的事我不知,但十六年来,他待我如何,待父亲如何,待两位姐姐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许他的确有所隐瞒,有不可告人的用意,但绝不会是为了替温家铲除集贤楼。” 寡言少语的的少年嘴里蹦出这么多字,实属不易。岑乐轻轻叹了口气,他结识秦思狂还不到一年,韩青岚却与二哥相处了十几个年头。要是骗人能骗十几年,真的可以毫无破绽吗? 岑乐淡淡道:“那就得请你再拿一个人的卷册来。” 韩青岚全然不惊讶,似乎早料到了他的要求。少年人垂眸,又扔了册书摆在桌上。 “是不是这个人?” 三月近尾声,江南已是槐榆舒展,碧柳含青,一片芳草萋萋的景象。 丹阳县近郊,遍地绿杨,天上可见三五只风筝乘风翱翔。都说过清明风不稳,风筝容易吹落。不过今日惠风和畅,古诗云“白白红红相见开,三三五五踏青来”,不少人赶着暮春出门踏青。 湖边杨柳风轻,离县城不远,故游人众多,路边还有小贩担架子卖茶。地上放着两个锡炉,其上温着茶水。 风和闻马嘶,转眼间,有二人驻马停在了茶水摊前。 一少年翻身下马,问那小茶贩:“这茶汤怎么卖?” “一文钱一碗。” 少年给了小贩两个铜板,道:“那盛两碗来。” 此二人正是岑乐和韩青岚。 饮下一碗茶汤,烟熏火燎的嗓子顿时滋润了不少。 茶水摊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不远处还有几名女子在放风筝。风筝有的像蝴蝶,有的像鹰,有的像鸟,都飞在天上。 两人牵着马,走到湖岸边浅滩处。马儿低头喝水的功夫,岑乐拿出一大块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了韩青岚。 桂花糕放得久了,失了原味。入口干干巴巴的,不过反倒更容易饱腹。 韩青岚靠在树上,阵阵东风拂面而来。他举目远眺,湖面上有人泛舟,怡然自得。 正当他艳羡不已时,岑乐探出脑袋望着道路前方。 韩青岚回头,伴随着马车轮子的声音,远处走来一队人马。 走在最前头的是两名仆役,各人手持一竖杖,架着横梁展障。步障内是好几名衣着华丽的女子,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两架马车在后方缓缓驶着。 岑乐幽幽道:“不知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夫人和小姐出游。” 韩青岚停下吞咽的动作,脸上浮现出戒备的神色。 岑乐察觉他的紧张,出声安慰:“不碍事。” 那队人马行至草地,两架马车以前以后停下。四名仆役从车内取出竹竿和灰布,就地钉下,架起固定步障来。 只是步障围起来的地方,呈一轮弦月,要将他二人也围在其中。 韩青岚扭头望了一眼湖面,微风下泛着涟漪的的水面映出柳条垂影,船行得很平稳。如果自己跳到水中,是否能顺利游到对岸? 正胡思乱想着,步障已经飞快地搭起来了。 芳草地上,凳子、小几纷纷被摆到中央。几上摆满了茶水和糕点,碟子里还有枇杷、珠桃。仆役拿出一个小小的铜炉,燃起了熏香。茉莉花香飘散开来,只是此处开阔又有风,香味若隐若现,并不明显。 春事阑珊,天也渐渐热了起来。两名妇人坐在案前,手持晴带粉团扇,用帕子抹着香汗,边赏景边闲话,情态端庄而娇媚。还有两人已经在双陆棋盘两端坐下,玩了起来。 又见一名女子捧着个绣球,其余三人同她围成一个圈。她们衣衫扎在腰间,裙摆斜曳露出金莲,五彩毛团随之上下翻飞,足不离球,球不离足。 一幅仕女春游嬉戏图,竟这般活灵活现地展现在岑乐与韩青岚面前。 裙衫翩翩,粉面沾露,风里仿佛都带着香气,沁人心脾。岑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直叹几位姑娘蹴鞠技艺好。 忽闻嬉笑之声,案前饮茶的两名女子瞧他这样轻薄模样,团扇掩面,窃窃私语。 背后是湖光潋滟,眼前更是不会凋零的无尽春光,恍若置身画中。 岑乐欣喜,干脆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他手支着地,面朝湖光山色,背对仕女嬉戏,任春风拂面,好不惬意。 他悠然自得的模样,让韩青岚也把心放回肚里。两人并肩而坐,沐浴晴光下,昏昏欲睡。 过了许久,地上的影子变幻了方向,韩青岚伸了个懒腰,轻声道:“先生有何打算?” “能描绘出此情此景的,必定是风雅之人。” 想来去年十月,他和秦思狂被困茱萸山,险峰绝境。当然在黑暗中缠绵,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见他笑意越来越浓,韩青岚不明所以。 “看来他们不想为难我们,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不错。就是看天色,已经不早了。” 岑乐想了想道:“也是。” 风景再好,也不能忘了正事。
☆、第四十八回
岑乐身体未动,扭头回望那群依然游戏在花蝶之间的仕女。 下棋饮茶的夫人娴静含蓄,蹴鞠的妹妹们则是活泼伶俐,一动一静,左右呼应,情趣盎然。 略做观察后,岑乐淡淡一笑,腰部一发力动了身。 蹴鞠的仕女们本来笑语嫣然,快活嬉闹着。忽然一阵风吹过,绣球已不见踪影。 岑乐轻功绝顶,眨眼间就能制住韩青岚,抢个毛球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显然球是踢不成了,四人齐声哀呼。接着一着绿衫白裙的女子满脸娇嗔地喊道:“这位公子,你抢我们的绣球作甚?” 岑乐一手抓球,抬臂行礼:“姑娘,在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想请你捎个话。” 女子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问道:“给谁捎话?” 岑乐颠了颠手中绣球,向上一抛,抬脚踢向马车。绣球穿过窗户上的布帘,发出轻轻一道声响,没有继续滚动,应该是落入了某人手中。 岑乐背着手,没有看那绿衫女子,而是朝着马车朗声道:“大师,别来无恙啊。” 绣球飞入了马车里,几名仕女更加不乐意了。饮茶闲谈的女子伏在另一人耳旁,说起了悄悄话。那两个下棋的人倒是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玩着。先前搬椅子、桌子的几名仆役依然守在步障前,没有走动。 韩青岚所骑的马名叫绿耳,本来正埋头吃草,忽然警觉起来抖动鼻孔。韩青岚轻轻拍了拍绿耳的脸,稍作安抚。他已经猜到岑乐口中的大师是谁。能与他们纠缠不休的和尚,也只有松元了。 岑乐环顾四周,道:“在下正想着一路上过于平顺,你就伴着这么大的排场现身来迎我了。” 韩青岚忍住笑意——一个和尚带着六名仆役、八名仕女外出踏春,乍看霁光无限好,细想起来却有些滑稽。 既然已经露了底,马车里的人也不再藏着掖着。 “那二位对贫僧的安排可还满意?一路奔波,舟车劳顿,是时候停下来歇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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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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