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仰望,后面北楼上有一唇红齿白的小姑娘正朝下张望。看见来人,她回头喊道:“姐姐姐姐,九爷来了!” 秦思狂笑道:“这般娇俏可爱,真叫人欢喜。” 韩九爷一怔,忍不住道:“是吗?” “这还能有假?我对翎儿姑娘甚是喜爱,一直惦记着若是颜老板答应,九爷也不反对,就将她配给青岚做媳妇呢。” 岑乐笑道:“三少要是知道此事,一定喜出望外,感激涕零。” 沿着山径拾阶而上,甫一上二楼,岑乐一眼就注意到一座屏风,因为它是重屏。 屏风所画场景是一间书斋,一老者卧在榻上。他背后还有一块屏风,上面绘了两棵树,一棵遍开白色的花,另一棵树则要矮上一头,满枝红粉。这座屏风可说是画里有画,甚是有趣。 屏风前是两张熟悉的面孔,颜芷晴和妘姬正在桌前说话。屏风后露出一角,应是摆了小憩用的一张小榻。颜芷晴同记忆中一样,朱唇粉面,娇艳如花。 妘姬竟然也在。岑乐特意观察秦思狂的脸色,却未觉察出任何心绪。 桌子摆得离阑干很近,一探头就能望见园中景色。 翎儿将三人引入席,颜芷晴起身,韩九爷笑道:“颜老板,上回一别,转眼已有三年了。” 颜芷晴盈盈一笑:“久未相见,九爷您愈加英姿焕发。” 岑乐拱手道:“姐姐,岑某先前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他和秦思狂二人上次与颜芷晴相见的景象,说不欢而散都是客气的。 颜芷晴道:“先生今日同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来者是客,请坐。” 一番寒暄后,众人落了座。桌上已摆满了茶水、点心。 妘姬坐在颜芷晴右手一侧,翎儿立于二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十分乖巧。三人或端庄,或妩媚,或俏丽,美得迥然不同。 对面三名男子,两个端方稳重,另一个则是情态恣意,好像在自家做东一般。 乐声乍起,只听妘姬道:“时辰还早,姐姐特意命我凤鸣院的舞姬献艺,给三位助兴。” 岑乐探首,楼下一女弹琵琶,七名舞姬伴乐起舞。另有一人击鼓伴奏。他看得高兴,忍不住用手打着节拍。跳罢两曲,随着舞姬的散去,另有五女搬来凳子坐在楼下。两箫三笛,合奏吹乐,声音悠长悦耳。 一派祥和欢悦的气氛中,秦思狂忽然道:“颜老板,昨日托翎儿姑娘给您带话,关于那幅画……” 颜芷晴黛眉轻挑:“玉公子真想要?” 秦思狂郑重说道:“要。” 又不是赝品,他当然要了。 岑乐正在腹诽,冷不丁被颜芷晴点了名。 “岑先生,您怎么看?” “这……”岑乐顿了顿,道,“此画在下不能收。” 他的答复模棱两可,含糊不清。 颜芷晴好像没有起意,又问韩九:“九爷,一钱银子买幅赝品,值得?” 韩九爷淡淡道:“就一钱而已,何谈值不值得。” 颜芷晴垂首一笑:“好,”她转头吩咐翎儿,“把画拿来。” “是。” 翎儿取来画箱,颜芷晴道:“这无根兰花,你们就拿去吧。” 秦思狂打开箱子,确认了画卷就是昨日见到的那一幅,于是开始掏银子。可是他腰间、袖口、怀中寻了个遍一无所获,竟是忘了带钱袋。 韩九爷轻叹一声,摸出一钱银子,起身亲自递给颜芷晴。没想到颜芷晴噙着抹浅笑,竟没有接。 局面霎时变得尴尬起来。 最后还是妘姬起身拿了银子,福身谢过九爷。 天渐渐黑了,楼下清吹仍在继续。翎儿点燃屏风前的八角烛台,妘姬唤来侍婢撤下茶点,酒菜很快上了桌。 酒过三巡,桌上几个酒壶都见了底。颜芷晴让翎儿再去温两壶酒来,韩九爷摆摆手,拦住了她。 “颜老板,韩某年纪不小了。酒不能多饮,不然伤身。万一喝醉了,回去路上多是不便。” 颜芷晴以手托腮,蛾眉轻蹙,幽幽道:“哦?可是,我并没有让九爷回去的打算呀。” 这话说得暧昧,不是要将人送进温柔乡,就是要送回老家。 韩九爷一怔,旋即道:“颜老板的意思,韩某听不明白。” 颜芷晴叹道:“九爷,您自园子里一路走来,不会觉得自己还能走得出去吧?” 岑乐夹了个狮子头到碗里,慢斯条理吃着。 妘姬武功低微,颜芷晴和翎儿的功夫他也都领教过,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更遑论还有韩九爷和秦思狂。她们三人哪里来的自信,如此大言不惭? 韩九爷缓缓道:“颜老板,俗话说死也要死得明白。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颜芷晴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卑鄙无耻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岑乐拿筷子的手一顿,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列字。 ——年少时遇到了一个心仪的男子,两人情投意合,可惜对方已有妻室。颜芷晴爱慕那男子,立誓非君不嫁…… 韩九爷显然被这番控诉打得发懵,一时没回过神来。反倒是身旁的秦思狂拍案而起:“你放什么狗屁!” 玉公子做人委婉得很,从未如此干脆直接地骂人,可见这下是真的急了。 颜芷晴冷笑一声:“伪君子的狗,也没什么廉耻之心。” 扬州狮子头本来肥瘦掺半,入口即化,岑乐却味同嚼蜡。鉴人鉴物本是他所长,此刻他好像看不明白了。 “你!” 秦思狂怒目而视,胸口急剧起伏,拳头握得咔咔直响。 颜芷晴支着头,浅浅笑着。一旁的妘姬撇过头去,看不清神情。翎儿本就站着,她俯视众人,满眼不屑。 韩九爷长长吁了口气,道:“你我相识虽久,可碰面的次数不过寥寥。你先在我和温时崖之间拨弄是非,后抓我外孙。在下究竟做了何事,让你认定我是无耻之徒,非要除之后快?”
☆、第五十三回
“岑先生。” 岑乐脑中正思绪万千,突然又被点了名。 颜芷晴道:“这是凤鸣院和集贤楼的事,你若此时离去,不会有任何人阻拦。我奉劝你慎重思量。” 岑乐终于放下碗筷。他叹了口气,道:“姐姐,小弟有一事不明。你若是想在江南取而代之,就算杀了九爷和玉公子,集贤楼还有一位郭爷,两位小姐。今日万花楼这一役,有何意义啊?” 听罢,颜芷晴笑了。 “谁说我想取而代之?”她眨了眨眼睛,一双桃花眼妩媚毕现,“我只要他的性命。” 岑乐呼吸一窒,仿佛看到了当日开明桥上,以性命相博的狠辣女子。 颜芷晴咯咯笑了起来:“韩九,你今天走不出万花楼,集贤楼总有一天是我的。” 她眼神中尽是癫狂,本来火冒三丈的秦思狂都看呆了。 韩九爷长叹一声:“你要我的性命。” “是。” “如今我外孙在你手里。” “是。”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开口告诉我他的下落。” “信。但是你可以博一把,是你的人马先到,还是我的杀令先到。” “那你信不信,今日你的姑娘们没有一个人走得出万花楼,也没有一只鸽子,甚至一只虫子能离开扬州城。” “就凭园外你集贤楼十三卫?” “凭我的剑。” 秦思狂双手奉上“千雪”,韩九爷没接,只是淡淡道:“十三卫只是确保没有漏网之鱼罢了。” 秦思狂道:“万花楼近二十亩,此刻外面十丈立一人,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九爷做事周道,令人佩服,”颜芷晴转而问道,“翎儿,三位进园有多久了?” “回姐姐的话,近一个时辰了。” “你向几位敬过酒了没?” “是翎儿疏忽。” 可是酒壶里已经没酒了,拿什么敬? 翎儿清清嗓子,朝南面喊道:“凝姬姐姐,楼上没酒了!” 南楼忽然亮了灯,与北楼布置相同,也摆了一面屏风。一名女子侧身坐在屏风前,姿态温良娴静。 尽管隔了好几丈远,岑乐还是认出了她就是当日来春泰布庄“买布”的美貌妇人。 两楼离得不远,仔细瞧,她臂弯里竟然还着抱一孩童。 秦思狂左手持剑,右手紧抓阑干。手背上青筋暴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个集贤楼找了大半个月的小娃娃张况景,此刻闭眼靠在女子怀中,睡得香甜。 岑乐他猜得没错,孩子果然早就不在苏州了。凤鸣院多半是由水路将人送来扬州,此后一直藏在凤鸣院。 两楼之间不过数丈,要擒住凝姬也非难事。岑乐把刚放下的筷子又拿了起来。 他忽然一怔,外面吹拉弹唱的,小孩怎么能睡得着?除了他,韩九爷和秦思狂显然也有此一问。 桌上有道酿炙白鱼,岑乐直勾勾盯着盘子里鱼眼珠。其实他喜欢吃鱼,尤其是鱼眼珠,可是通常宴席上不怎么好意思下筷子。眼下他好像不计较那么多了,拿起筷子轻叩了盘子。
筷子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铮。 其余五人,十只眼睛齐齐盯着盘中的鱼,然而什么动静都没有。 以岑乐的内力和巧劲,怎么可能什么动静都没有? 如梦散。 秦思狂转回头去望向南楼,抓着阑干手攥得更紧,几乎要把木头掰断了。 翎儿讪讪道:“玉公子千万别想着跃过去,就算摔不死,落个残疾也让九爷费心不是。” 脂香阁的如梦散会令人不知不觉中陷入昏睡,若是高手则会发作得慢些,真气无法凝聚。 “思狂,稍安勿躁。” 韩九爷语调温柔,稳稳坐在凳子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难怪颜芷晴要把宴席摆在花开满园的万花楼,还贴心地准备了歌舞助兴,原来早已在园中布下如梦散。时间越久,吸入得越多。岑乐本以为温家有意打击集贤楼,凤鸣院隔岸观火,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实则相反。脂香阁竟然拿了千金难买的如梦散给颜芷晴,助她一臂之力。如梦散无药可解,那在座之人岂不都没有半点功力? 颜芷晴瞄了秦思狂手中宝剑一眼,道:“九爷,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可以跟玉公子交代后事。凝姬在那儿看着,倘若你要做些多余的事情,就别怪我凤鸣院的人心狠手辣了。” “那位夫人抱吾孙坐了多时,想必也饿了。桌上酒菜还多,不如请她来喝一口酒,吃一口菜吧。” “不必了,相信九爷不会让我们久等。” 此时连岑乐心里生出一丝惊慌,韩九爷却捻着颌下胡须依旧在笑,老神在在。 他发出了一声轻叹:“颜老板啊,孩子既然已经在这儿了,我还会放你们安然离去吗?” 韩九爷倏然抬手挥袖,一道劲风瞬间熄灭了烛台里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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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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