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狂语调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与说出的话截然不同,他置于程持胸前的手,干脆利落地解开了人家衣襟上第一粒盘扣。 程持终于是动了——他握住秦思狂的手,阻止他继续动作。 “秦兄什么意思?” 秦思狂失笑:“帘卷青楼,罗帐褰红,你还问我什么意思?” “你若不允,我绝不勉强。东西你已经拿去,我也不会再问你要了。” “程兄别慌,现下只有你我二人,我若真不愿意,随时可以打断你的胳膊、你的腿,甚至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对吗?” 他讲出来的话残忍,语气却十分暧昧,。 程持低头,看着一只修长的手灵活地解开了第二粒扣。他胸口砰砰直跳,声音振聋发聩。 不,那是拍门声。 “程公子,妘姬让奴婢来给您送件东西。” 程持清楚地听到秦思狂啧舌,然后撤回了手。他系上衣扣,咳嗽两声,起身去开门。
秦思狂盘腿坐在榻上,见程持捧着一锦盒回来,脸色十分怪异。 等他看到盒中之物时,一下笑出了声。 锦盒里竟然是一段已经泡软了的羊肠。 他笑地伏倒在床上,半天直不起身。 程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仿佛举着个烫手山芋,脸色烧得通红。 “还是妘姬想得周到。” 秦思狂笑得眼泪迷蒙。朦胧间,程持呆呆的样子竟让他觉然得非常可爱。 一眨眼的工夫,程持感觉天旋地转。回过神来时,他背后是床榻,眼前是房梁,被人跨坐在他脐下三寸。 秦思狂将锦盒放在程持耳边,按住他的双手,俯身用嘴解开他的盘扣。 程持下腹一热,脑子里嗡嗡直叫,四周似乎愈加喧闹了。 不对,真的很吵,有许多人在叫喊。 二人同时望着门的方向,果不其然,外面又传来敲门声:“二位公子,快出来,走水了走水了!” 半边月亮悬在空中,今夜扬州城注定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姑娘和恩客们一齐向外逃窜,秦思狂很轻易地架着程持从窗户跃下。附近不少人一听走水,纷纷跑出来看热闹,顿时乱作一团。 凤鸣院临水而建,火很快给浇熄了。但是宾客已经散去,没有人会回去再享春宵。 程家公子今日历经几番大起大落,心里明白看这情形,必定要辜负良辰美景,以及正到浓时的情意了。 他拱手告辞,徒留秦思狂站在河边捶胸叹气,直呼遗憾。 真是可惜了妘姬的一番美意,可惜了那羊肠。 月光下水波荡漾,黑黝黝的河面映不出他脸上得意的笑容。
☆、第五十四回
四月初三是个晴朗无风的好天,略微有些不寻常之处在于——扬州城内每日辰时就开门的医馆仁善堂,直到晌午还是大门紧闭。 就在街坊四邻纷纷揣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仁善堂里面却是其乐融融。 韩九爷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厅堂里觥筹交错,众人把酒言欢。 喝得太过尽兴,九爷难得醉了。韩青岚将他送回房中歇息,回来的时其他叔叔伯伯已经散去,就岑乐在收拾碗筷。他赶忙上前阻止。 “先生快放下,你是客人,怎能让你收拾。” 岑乐笑道:“小事一桩,无须客气。” 他二人将碗筷拿回厨房,不顾一旁的佣人直呼使不得,韩青岚把碗筷放进木盆,盛满水,再拿个交杌,坐在门外开始洗碗。 岑乐闲着也是闲着,干脆也蹲下来一同干活。韩青岚笑笑,没有推拒。 少年低头抿着唇,岑乐凝视他认真的模样——明明心里又焦急又难受,还得装得若无其事。想起去年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的少年,作为年长近十岁的前辈,岑乐不禁欣慰地笑了。看来与程持的来往,大大磨砺了他的心性啊。 昨天夜里,翎儿拿着秦思狂的绿玉来到万花楼门口,带领十三卫守在此处的人是韩青岚,他也许不会放过任何一只鸟,但一定拦不住秦思狂。就算带着使不出武功的翎儿,秦思狂还是凭手里的千雪,安然从韩青岚面前离去。 等韩青岚进到园内,南楼已点上了灯,韩九爷替岑乐解了穴道,二人竟然还在坐在桌前。岑乐定定望着屏风。颜芷晴、妘姬等人早已带着张况景已经离开了。 韩青岚问韩九爷,园内其他的仕女如何处置。韩九爷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放她们走吧,别让江湖人骂他欺负妇孺。 最关键的人已经走了,其他不过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韩青岚端来一盆清水,将洗好的碗筷放入盆里。过完水后,他再用抹布一一擦干。 帮完了忙,岑乐拿布擦干手,决定去趟混堂洗个澡。虽然过了一晚上,武功已恢复了大半,但他相信泡澡能让自己更快清醒。 混堂里满是水气和白花花的肉,岑乐搭着长巾,端着木盆,想找个空点的角落。 他正好奇怎么扬州城的混堂生意如此之好,旁边两人闲聊的话语传入耳中。一人问今天为何人这么多,另一人答凤鸣院两日没开张了,说是请人来修缮前几日着火的厨房。男人嘛总得寻地方找乐子,妓院去不成,那就只有浴池了。 岑乐装满一盆热水,用瓢舀水洗头。待洗得差不多了,他就想找人给自己挠背,一转身就遇见了熟人。 说熟其实也一般,他与程家少爷也就见过两面而已。相较于其他不习武的人,程持的身体还算健硕,脸上蒸得通红,显然是来了许久。 在混堂里彼此都赤条条的,要是客客气气打招呼反倒是怪异。于是岑乐直接问道:“程兄怎会来此,不合你的身份呀!” 程持笑道:“商人哪有什么身份。今日和船老大谈买卖,得投其所好。” “进展得可还顺利?” “八九不离十了。我这刚要走,就遇上岑兄你。” 岑乐用浴巾抹了下脸,道:“我也来了一会儿了,想找个人搓擦背,可是各个师傅都忙着。” “要不我给岑兄擦擦背?” 其实程持说出口就有点后悔,毕竟跟人不是赤膊相见的交情。岑乐也有点尴尬,但是人家大少爷都开了口,自己倘若拒绝好像又十分不给脸面。 就这样,二人一前一后坐在矮凳上,后面人拿浮石给前面人搓背。岑乐俯身弓背,任人揉搓。程持的胳膊还挺有劲,可是是凭良心说,有些事还是跟心仪之人一起做才有乐趣。 程持感觉掌下肌肉突然绷紧,忍不住道:“岑兄好像很劳累。听说,昨日凤鸣院的颜老板宴请九爷,先生也去作陪了?” 岑乐心下了然,原来程持想套他的话。 昨日万花楼内风云变幻,外人知之甚少。以程持在扬州的人脉,他又听到了多少? 岑乐只好道:“不错。” 程持替他擦背的手停了下了。 “外面有传言,昨日送颜老板回凤鸣院的竟然是秦兄。” “颜老板喝醉了,底下都是小姑娘,所以九爷就让玉公子送她们一程。” “原来如此。但是……他好像一直没出来呀。” 岑乐笑道:“那就是还未尽兴。毕竟玉公子是妘姬的入幕之宾。” 程持明白岑乐有所保留,应是不便多言。他笑了笑,突然道:“岑兄知不知道前几日凤鸣院为何走水?” “哦?这我倒没听说。难道程兄知道隐情?” “本来不知道,但眼下我似乎想通了。” 二人泡在汤池里,岑乐听完程持讲述前几日在凤鸣院的一番经历,笑得直不起腰来。原来前几日凤鸣院走水的缘由在这儿。 “他引我去凤鸣院,就是知道会有人从中作梗,”程持苦着脸,样子十分委屈,“他若不从,直说就是,何苦戏弄于我。” 岑乐抹去眼角笑的泪水,叹道:“不碍事。曾有不少人提醒我别被色相迷了眼,我也没听劝。” 程持也不恼,长吁一声:“难怪颜掌柜素来不待见我,我还当是家父同九爷交情深厚的关系。原来她是看不上我的人品。” 岑乐笑道:“颜芷晴是女中豪杰。我向来自视甚高,两次遇上她都吃了亏。” “吃亏”一词意思已经很明白,算是证实了程持的猜测,昨夜集贤楼在颜芷晴那儿确实没得着什么好处。 他俩相视而笑,一扫起初的尴尬,二人竟然在午后浴池里交起心来。 岑乐舀了捧水泼在自己肩头。他见过颜芷晴两次,她瞧不上秦思狂这件事不像是装的。如果说颜芷晴鄙视程持是因为登徒浪子的行径,那秦思狂既然是她安插在集贤楼的棋子,她为何蔑视他呢? 颜芷晴聪慧,性情狠辣,危急关头敢以命相搏。她貌美——雪肤、薄唇、桃花眼,武功不俗——剑法、内功、轻功皆是上乘。若说有什么弱点,也许是畏寒——冬天房里有暖炉不够,还有手炉。 这都是他第一次见颜芷晴就得到的信息。 岑乐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陷入沉思。 “先生?” “程兄,你是扬州人?” “是啊。” “你可会说扬州话?” “那是当然,”程持笑道,“哪个扬州人不会说扬州话。” “那你喜不喜欢笋丁包子?” 程持愣了下,随即点头,不明白岑乐为何有此一问。 岑乐忽然又大笑起来,这次笑了许久都没有停下。 程持呆呆地望着他,哑口无言。 二人又泡了半个时辰,手上、身上的皮都皱巴巴的。等出了混堂,程持说要请岑乐吃酒。可当二人走到酒楼门前,岑乐看着店里摆的酒坛,忽然又说今日还有要事,过两日再约。 岑乐回到竹西堂还不到酉时,刚回房就有人敲门。 “岑先生,在下薛远。” “请进。” 薛远进门来,见岑乐正站在案前,案上摆的是那幅无根兰花。 “先生竟然还把它带了回来?” 岑乐笑道:“九爷银子都给了,不拿岂不是亏了。” 薛远走到书桌前,看了半天,道:“画里有蹊跷?” 岑乐幽幽道:“蹊跷不在画中。我费了好大的劲,终于看懂了。” 见薛远露出疑惑的神情,岑乐笑笑:“对了,薛兄找我何事?” “我和几位兄长刚刚回来,遍寻青岚不着,先生看见他没?” 岑乐一怔,道:“他不在吗?” 要在偌大的扬州城找一个人肯定不容易,但要在眼下要猜韩青岚在哪儿还是很容易的事。 岑乐出了竹西堂直奔南街,很快就在凤鸣院附近的茶寮找着了他。 岑乐笑着说:“你不会是在等人吧?” 韩青岚眼睫轻颤,头都没抬。 “先生怎么来了?” “薛远说你不见了。” 韩青岚终于抬眼看他,神色怪异:“如今大敌当前,他怎么可能不晓得我在哪儿,恐怕连凤鸣院的人都知道。”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1 首页 上一页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