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河想到这里长吁了一口气,他神思清明下来,坐在椅子上回想上辈子自己是什么时候下山去接的绪自如。绪自如比他小许多岁,他上山来时还是个奶娃娃。宴清河想自己可以再把他接回来,不让他伤心难过,要一直待他好。 只是他没料这心魔无形无态,总时不时如鬼魅般在他耳边蛊惑嘲讽似地耳语。甚至偶尔夜里睡了它还会拉着他直接进到一片混沌的无人之境,在他耳边放肆大笑。嘲笑他无能为力,嘲笑他自私可笑。 宴清河重生以来不管白日还是夜晚总需时时抵御这心魔乱语,他平心静气,再少如初次一般被这心魔耳语蛊惑。一晃十余年时间,他夜夜把这鬼叫的心魔当作对自己的试炼,心不妄动,则无惧无怒。直到他看时间将近,来到和善村,进入慈善堂,再次见到几岁大的绪自如。 他把几岁大的绪自如抱起来,想着这辈子会待你极好,再不让你受磨难,不让你被人厌弃,让你长到百岁也无忧。 可是绪自如说“我不喜欢你”。 那时时萦绕耳边的鬼魅声音便像钟鸣一般在他脑内“铛铛”敲响:“他不喜欢你了,宴清河。” 这钟鸣声撞得他脸色煞白,他忍不住坐下,才闭上眼没一会儿便被拉入了这无人之境。 那黑影紧紧地贴在宴清河的脸上,张牙舞爪地连声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宴清河?” 宴清河闭着眼睛不作答复,他用习惯了千万次的沉默向来化解这一次心魔的蛊惑。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到底是谁啊,宴清河。”那声音笑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吗,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啊。”它痴痴笑起来。 宴清河禁闭着的双眼缓慢地睁开来,贴在自己脸庞的黑影忽地后退半步,隔了一会儿一个人从黑影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外袍,披着黑发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走出。 宴清河见他全貌后,微微一怔。 他面色清冷淡漠,不肖一会儿后眼角微挑起,嘴角也勾了起来,脸上神色霎时间就变幻成宴清河自己也从未见过的妖邪模样,他张嘴轻轻道:“我是你呀,宴清河。” 宴清河从梦中猛地睁开了眼睛,他额前汗涔涔,鬓边头发早已湿漉漉地粘颊边,甚至有一滴汗珠顺着他的头发缓慢往下滑,沿着他下颌线滑到下巴处,再垂落到他手心处。 宴清河胸口起伏剧烈,脸色煞白到连唇色也淡了少许,安静的屋内有微风轻轻拂进来。宴清河抬目望去,房门已经大开,门口还摆着一个矮小的凳子。他眼珠微动,房间内除了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 “他走啦~”那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还轻飘飘带着浓重的嘲意。 “……”宴清河呼吸加重,他不语。 “宴清河,你都已经不是你了,你怎么还期盼他还是他呢?你怎么还期盼他还会跟上辈子一样那么喜欢你呢?” 宴清河闻言直起身,他赤脚踩在地上,拔出云皎剑,凌空一剑直接劈开了半个房间。 客栈轰隆隆一顿响声,间或夹杂着旁人的尖叫声。 “我说他会走,我没说错吧?”它说。 “去找他,快去。”它又道。 “把他抓回来。”它道。 “把他关起来。” “让他再也不能离开你一寸。”它轻声笑道。 宴清河拿着剑走出去了。 他在那一刻竟然想着的是——入魔了又如何?!
第25章 平水镇(三) 绪自如从客栈跑出来时,天才蒙蒙亮。 平水镇不似和善村只几户人家,且因处饥荒年间村中地里无法劳作,和善村整个村庄显得十分荒凉,白日里街上几不见人。 平水镇上倒有数百户人家,破晓时分还未到,街上便有人推着小车出摊,车轱辘声在灰暗的长街上回荡得十分清晰。 绪自如一个点大的小孩在街上慢悠悠地走,他不怎么担心现在这个时候会有人上街抓小孩。 毕竟多数人自家都揭不开锅了,带个小孩回家还多一张嘴吃饭,没必要。 宴清河脚程快,从和善村到平水镇估计不肖半个时辰就能到,他想按自己这个速度怕是得走上一天一夜。 他上辈子从天极门下山,应该属于前前后后两辈子第一次独自一人出门,身上分文也无也就罢了,包裹里除了些日常衣物只剩两瓶桃花酿,一口能填肚的口粮也没有。 好在他能说会道,借个桌子给人摆摊算卦勉强也能糊口。 不过那是在有人的地方,最差的一次,他从貘临城这有塞上江南之称的边荒城镇往江南衍水城走,路没选好,五天五夜竟没见一座村庄。 饿得前胸贴后背坐在树下怀疑人生,瞥见一迎风招展的小草,他蹲在地上去撅草根,草根倒看着像长在地里的果实,像是能吃的样子,他便点了火烤了那不知名的果实,没滋没味地啃了两天,才到一处水边。 他花了半天时间,学会了一手徒手抓鱼的本领。 所以说,人的能力这东西,就是得靠极端环境才能够激发出来。 他在天极门衣食无忧了一辈子,弄成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样。 下山才半年,似神农尝百草了,肉眼便可分辨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饿急了也能勉强填填肚,哪些东西沾了一个不小心死了都没人埋。 下水摸鱼,上树摘果,这些事情越到后来他越是手到擒来。 他嘴巴又厉害,去别人村庄上装神仙,掐指给人算命,直把人哄得说他是个半仙。 有一次傍晚时分路过一山林,被野猪撵上树,野猪在树下迟迟徘徊不走,绪自如坐在树杈上,他背靠主树干,单脚曲起支在树杈上,另一只脚舒适地垂下,也没管树底下徘徊不走的野猪,他嘴上叼了片叶子,没腔没调的吹着小曲。 吹到日暮落下来,月亮悬上空中,星星隐约闪现。 他就想了会儿宴清河,他想若宴清河此时此刻追悔莫及地来找他,他会因为眼下这美景而原谅宴清河的不守承诺。 宴清河到底没来,月上中天时,树下野猪终于离开,他爬下树,再一人从山林里往官道上走。 山行海宿,只身万里也无妨。 反正他早已习惯了。 绪自如从客栈跑出来,跟上辈子从天极门离开时一样,或许比那时还差些,浑身上下摸不出半点东西,穿得还是身破烂衣服。 若是走去别人摊前,怕是会被当成沿路乞讨的小孩。 绪自如在原地思索片刻,跑到旁边的沙砾堆里捡了几块好看的石头,还随手揪了朵乱石缝中开得鲜艳的小花。 他把自己捡的东西藏入袖中,然后小跑着往刚出摊的小摊车过去。 摊前站了个妇人,正在忙活着早餐,准备等天再亮些,好多卖些野菜汤来挣几个铜板让一家老小能喝上些肉糜粥,看见自己摊前突然站了个几岁大的小孩,愣了愣,才有些不忍心地呿呿了两声:“这没东西能给你吃。” 绪自如站她摊前眨眼睛,被这么驱赶也不见气恼,他说:“姨,我不要吃的。” 这妇人又有些为难地说了声:“我这什么也没有,你去找别人。” 绪自如笑出一排牙齿,他右上角有颗缺牙,笑起来便让人没来由地想跟着他一起笑。 满脸忧愁的妇人紧锁的眉头才微微一松,绪自如弯着眼睛笑嘻嘻地把握着的右手往前一伸,妇人一愣。 绪自如摊开右手手心,里面摆了个漂亮干净的石头,他把左手摊开,里面空无一物。 而后他把两只手重新握起来,有着石头的右手在左手上虚晃了一下。 他再打开右手,里面的石头已经消失不见。 妇人见状惊奇地叫了一声。 绪自如再把自己的左手打开,刚刚那粒石头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左手上。 妇人没忍住鼓了掌,开心起来:“怎么做到的?” 绪自如笑嘻嘻地把石头在自己左右手上变来变去,变到最后两手都没了石子,妇人仰头来看:“咦?” 绪自如手一挥,手中出现一束鲜艳的鲜花,他踮起脚把花送给这个刚刚一直满脸愁苦的妇人。 “姨,送给你。 开心些。” 他把花往前送了送。 那妇人有些迟钝地接过了这朵几岁大小孩子送的花,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绪自如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随后伸手往摊子上挂着的几个装水的竹筒指了指:“这个竹筒……” 妇人解下竹筒,食物她给不起,水还是能给面前这个讨喜的小孩喝的:“喝水是吗,来来。” 绪自如接过竹筒,低头沉吟了片刻,而后抬头看向妇人:“姨,这个竹筒可以送我吗?” 竹筒是家里自己做的,家里确实多的很,给一个也不妨事,但是她有些好奇:“你要这个干什么呀?” 绪自如说:“我想要回家,但是好像离家有些远,想要一个水壶装水喝。” 妇人家里也有三个孩子,有一个也跟绪自如看着差不多大,闻言心就有些软了:“那你拿走吧。” 绪自如说:“谢谢姨。” 他道完谢作势就要走,那妇人犹豫半晌喊住了绪自如,绪自如转身疑惑地看她。 她解开腰间缠着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个牛皮纸包着的东西,她打开牛皮纸,里面裹着一张野菜面饼,她犹豫半晌把饼撕了一半,重新裹上牛皮纸,走到绪自如身边蹲下。 “这个你带着路上吃好吗?”她说。 绪自如眨眨眼睛,接过这半张面饼,他点了下头:“谢谢姨!” 妇人说:“你回家要小心。 希望能够安全到家,好吗? 绪自如点点头,他也说:“那希望姨也能开开心心,一直健健康康。” 两人互相道别后,绪自如脖上挂着个灌满了水的水壶,手上拿着半块包着牛皮纸的饼。 他想着做小孩子也还行,能靠卖萌混饭吃。 绪自如离开平水镇时天已大亮,平水镇去往和善村路上砂石满地,他在路上拣了根树枝,边走边晃地往和善村的方向走去。 他在脑中默默地想着——和善村小孩众多,除了少有几个天资聪慧的可能会被各大宗门带走当弟子,大多数都是些普通孩子。 人多了,吃饭的嘴也多了,小孩又没法产出,得想个法子让小孩也能得到些收益,维持慈善堂的正常运转。 他记得上辈子慈善堂全靠何枕一人撑着,养得很是费劲。 绪自如的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会儿,想着——难道让那群小鬼出去要饭吗? 他的树枝在地上拉出了一条长线,他啧了啧嘴——要饭倒也还行,但是现在家家户户都快揭不开锅了,估计出门一天也要不到个馒头。 绪自如想到这里叹了叹气,觉得自己一世比一世要操心的事更多了。 他这边还在操心生计问题,只听见身后脚步沙沙,他突然直觉到了危险,头也没回地拔腿就跑。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1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