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悠悠不记年,弹指三十载。 霜降终于学会了钓鱼,提着根钓竿,戴着个斗笠,披蓑衣挽袖口,盘起的腿上横着安静燃烧的鸣鸿刀,暴雨中坐在孤舟末,晃晃悠悠地叼着根草,安静耐心地等鱼上钩。 经常一坐就是一下午,以往根本无法想象地有耐心。 他直坐到夜深人静暴雨歇,一抬头,看见漆黑的夜幕。 蓬莱不在三界中,看不见星星,也望不见桂魄,他安静看了一会漆黑一片的天,扶了扶斗笠站起来,忽然想念宿神峰峰顶的漫天星河。 他不记得在蓬莱待了多久,漂泊见过人界的千万景色,遇见无数走投无路的人,也慢慢静了心。以往总是热血上头一个劲往前莽的傻鸟,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动怒了。 他的刀生了意,既不霸道,也不暴烈,一丝一缕的,带着种他以往没有的韧性。 他眨眨眼睛,有点想师尊。 “阿弥陀佛,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霜降隔着雨帘望去,岸边圆滚滚的胖和尚捻着佛珠。他不在意地拢了拢披在肩上的火红长发,湿淋淋地扭上一扭:“上善,我要走了。” 上善道:“施主福寿绵长,何必说这丧气话。” 霜降笑道:“少贫,你现在可跑不过我的刀了。” 上善道:“此去何为?” “回天上,找个人,问点事。”霜降轻松道。 上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霜降,你有未竟之事,我不便劝阻。只是有句话——虽然你如今也领悟了——真相往往埋没在虚假之下,行事之前,万万三思。” 霜降微微眯了眼睛,笑道:“和尚,你知道,我有一个强大的仇家。如果是初到蓬莱的那个我执刀登上天界找他算账,你猜结局会是怎样?” “一死而已。” 霜降点点头,继续试探道:“那如果……我不曾来凡间,未见过那让我牵挂的人,只抓着那点仇恨不放,又会怎样?” 上善摇摇头,含了悲悯:“走上极端。” 霜降看着他。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有感觉,这和尚对天地人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的,听闻天界之事不惊讶,不像是个单纯的人界之人,又总隐隐把他往正确的路上引,若萍水相逢,不应当这般劳心竭力。 他心里感激,不愿和上善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上善送他到蓬莱与人间的交接处,他回身,直截了当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上善垂目念一句阿弥陀佛,只道:“故人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上善到底是谁。
第四卷 没存稿了,容我请几天假……10号更新。
第67章 戏精互演现场 “你在做什么?” 沙泽一扬眼,望见了殿门外白衣的少年。少年一副好生精致的面相,却苍白得很,只唇间抿着一丝浅红的活气,一双漆黑的眼静静地望过来。殿外是天界永远温和的万顷金光,光芒在少年的周身镀了层金边,倒把他衬出几分仙气——忽略他手里提着的剑和剑上浓稠的血的话。 沙泽挑了挑眉,抱肩看着少年,不说话。少年也不急着再问,慢条斯理地擦着剑,一步步迈进大殿里来。殿中地面光滑如镜,少年踏上去敲出不紧不慢的脆声,沙泽向他的脚底递去一眼,干净雪白的少年倒影却是漆黑的,身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周身萦绕着不详的黑气。 沙泽自己脚底下的倒影也不干净,汹涌着无尽的血气。 “战神殿不许吾等踏入,”少年轻轻说,剔透如黑琉璃的眼睛里无情无感,“上次被抓到,罚你罚得还不够?” 沙泽嗤笑,压眼的长眉下一双凌厉的眼,微微眯起来时全隐在暗影里,显得无端阴鸷:“此地除了战神,谁都不该来。你若真把刑戈的话当回事,我就不会在这里看见你。” “灾神大人说笑了,”少年不卑不亢道,“我是见你入殿,怕你做出什么有损于战神殿的事情进来抓你的。追究起来,还是你的失职。” 沙泽不耐道:“行了墨知年,别跟我玩这一套,当年我下界时你说要与我合作,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你一个祸神,还有兴趣守那破天条?” 墨知年笑了笑,没有反驳。他上前一步,走到沙泽身边,伸手擦去他面前的一面镜上的浮尘:“因果镜。你想看谁的因果?” 沙泽不答,却道:“我记得,你是九重山的弟子。你的那个师尊,从极域捡回去了一只小金乌。” 墨知年的手指顿了顿,刹那间心思电转,转瞬就穿起了前因后果,垂着眼看着光滑的镜面,面色如常道:“你这般一说,我倒是记起了。当年你被我师父打散了降落在人间的投影,我还在纳闷为何你在降旨时要横生枝节与师父一战,莫不是和这只金乌有些关系?” “那金乌落下人间正在极域,和李疏衍在一处,我降旨时与他们打了个照面。那时那金乌可能是撞坏了脑子,很有些痴傻,我的确动过心思,把他带回天上。”沙泽道。 “那时天帝对金乌一族的灭杀令已经下达了一段时间,你既发现了人间有金乌的行踪,为何不禀报战神?”墨知年轻柔问道,“为何任这漏网之鱼在九重山躲了这么多年?” 沙泽先是盯着墨知年,然后侧过头看着因果镜,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笑音压得低,笑意却猖狂,透着股疯劲:“我为什么要上禀?” 墨知年终于正眼看他。 “小子,那是金乌,守护晷景的种族。他们强大,有将这天界翻覆的能力,这么多年却与世无争,安分守己的结果是一顶反叛的高帽和一旨灭杀令,”沙泽叹,“这个种族就此消失,可真是太遗憾了。” “遗憾?所以你故意放了他,故意隐瞒了他在人界的事?”墨知年道,“你想……看他复仇?” “那只小金乌我见过几次,他是金乌大族长的儿子,脾气嘛,可不算太好。”沙泽笑,指尖拈着一枚火红的羽毛,他将羽毛投在因果镜上,而后手指在因果镜上一划。银面镜如水面般吞掉了羽毛,而后其上云雾波动,霜降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镜中,“你说他上来天界后,会发生什么?” 墨知年看着镜中的青年的身形,暗沉沉的目光终于闪烁了一下,如同深潭池面上一尾鱼倏忽游过。他俯身细细打量了一下霜降的周遭环境,而后直起身子,向战神殿外走去。 沙泽看着他的背影:“你要去找他?” 墨知年恍如未闻。 沙泽扬了声:“怎么,你还念着同门之谊,还想着要救他吗?九重山是什么下场,他的五师兄是什么下场,又是谁造成的,他难道不知道吗?” 墨知年终于止住了步子。他回过身,看着因果镜前大红衣袍的青年,警告般地:“沙泽。” 沙泽耸耸肩,挑衅般笑了一下,却没有再说话。 墨知年离开不久,沙泽倚在因果镜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巧的金铃铛。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金铃铛,在清脆的声音里将铃铛倒翻,看着铃铛底下一个小小的“墨”字。 他将铃铛投入了因果镜,而后看着镜中云雾散去,正是人间草长莺飞四月天,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抱着膝盖坐在池塘边,抬头天真单纯地一笑。 他手指在小孩面上轻轻一划,画面几番变化,最后定格在一场滔天的大火里,而后无论他再怎么滑动镜子,都没有后来的画面了。 沙泽目光转向了殿门,微微眯起了眼睛。 霜降这次没有做梦,也没有回忆,睁开眼睛就是天界温和的光,身体里流动的力量毫无阻碍,他爬起来原地站了一会,适应了一下完全不被束缚的自己,而后找寻向了旸谷的方向。 他记得当初自己在战神的刀下逃出来,逃出旸谷,还不等回到族中,金乌的灭杀令紧追而来,整个天界都成了敌人。他连滚带爬地逃过几日,最后的意识是被逼回了旸谷,战神雪亮的刀锋刺目而来,等他再睁开眼睛,就已经到了人间。 他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曾经猜测自己的肉身还在天界躺着,而元神落入了人间。如果真的是这样,没有空元神保护,人界的斥力将他扔回了他该在的地方,那他回到天界的一瞬就应当在自己的身体中醒来,可显然他现在不在旸谷中。 他试着挥了一刀,却没感到什么地方不适……甚至比曾经的自己强多了。 霜降皱了眉,有些不明白,思来想去决定先回旸谷看一眼。 旸谷在天界极东,炽烈山谷,扶桑树遮天蔽日立于其中,远远便瞧得见,只是金乌尽绝,树上少了无数团的光火。阔别天界三十六载,天界仍是那个样子,霜降往旸谷去的一路谨慎,遇上的人也没认出他是金乌的。 他在旸谷外停下了,默立许久,刚刚起步,便被人叫住了:“等等。” 霜降一回头,讶然:“六师兄?” 白衣的少年愣上一愣。 霜降不知道? 他去了南禺之后……莫非没有回九重山? 随后墨知年轻轻笑了:“是我。” 霜降更讶异道:“你怎么在这?”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退开,不要进旸谷。”墨知年上前几步,拉住霜降回撤,“天帝早在旸谷布下人马,你进去只是自投罗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霜降微微眯了一下眼。 墨知年见他不动,微惑道:“怎么?” 他的表情太过真诚,霜降一时也不能确定真伪,又想不出六师兄骗他有什么好处,便先放下疑虑,顺着他的意思跟着他走:“六师兄,你什么时候飞升的上界?李……师尊怎么样了?” 墨知年再愣上一愣,眸色一沉,半真半假地讶然道:“怎么,你没回九重山?” 霜降道:“南禺混乱,我——”他顿了顿,没有全盘托出,“我在南禺事了之后便被一道空间乱流卷去了蓬莱,想着不必再回九重山,从蓬莱出来后就回来了天界。想来你知道天帝对金乌的灭杀令了……我是金乌,我不能在九重山待一辈子,李疏——师尊也护不了我一辈子,总有一天天界会发现我。我不能把灾祸带给九重山。” 墨知年道:“九重山被地界的魔物攻击了,与南禺同时。” 霜降震惊:“这……!” “师兄弟们浴血奋战,后来是大师兄成为山神,我们一同消灭了混沌,师尊去封死了那道地界裂缝……”墨知年情绪低落下去,声音带了一点哑,“我追着混沌,最后将他斩灭在极域,可五师兄却因为替我挡了一击,被混沌折断了……” 霜降这次是真震惊了:“什么?” “后来天上投落一道光柱,不由分说将我带上了天界。我现在是一名小仙官,主上说我救世有功,被提拔上界。”墨知年低低叹口气,抬起眼,眼角氤着一抹浅浅的红意,看着倔强又脆弱,配上茫然的目光生了些楚楚可怜的意味,“师尊如何,师兄弟如何,九重山如何……我也想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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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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