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疏衍脚步一顿,霜降低声道:“龙吟剑?” 墨知年竟是将龙吟剑重新铸造了一遍,泉水里剑上的妖气和魔气濯洗得一干二净,剑身修长玉白,锋刃流畅,剑柄上能看出些龙鳞般的纹路,龙眼般的红宝石嵌在剑格正中央,熠熠生辉。它无底洞般疯狂吸收泉水的精华,剑身上的裂痕一道一道消失,而后剑身一颤破水而出,直直插进岸边,一声舒缓的龙吟声隐隐荡开。 泉水只剩下了一汪纯净的水。 霜降回想起墨知年说龙吟剑最后一步需要漫长的修养,竟然也是一句假话,这最后一步分明是淬火,一步就成。 李疏衍迈步上前伸手去触龙吟剑柄,而后被一道无形的力道震开了。他退开两步,蹙眉看着龙吟剑上泛起一层一层的白光,剑的形态发生了变化,白光融化变型,最终凝聚成人的模样。 光渐渐散去,赤身裸体的小男孩跪坐在地面上,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他抬起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李疏衍的面容,纯粹得很。 男孩奶声奶气问:“你是谁?” 绕过扶桑神树,一片辽阔的谷地便显在眼前,遥遥看得见建筑的残骸。旸谷应当是被清理过了,寂静空荡,谷中温度极高,除了热就是热。 沙泽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才会跟墨知年来这种鬼地方,一扭头看见墨知年厚实地裹得像个笋,脸色却还苍白得像个刚从冰窟里拿出来的死人,掉头就走的心都有了。 “你要去哪?”沙泽停下来问他。 “旸谷我没来过,虽然大概知晓各殿方位,却还是要摸索,”墨知年脚步不停,从他的身边擦过道,“我听闻晷景置于万阳殿,万阳殿在旸谷的核心,姑且先找找……” 沙泽扯住他的后衣领,把他的脑袋向东方一扭:“你眼睛是摆设?那么大一火球看不见?” 墨知年:“……” 断壁残垣中,的确是有那么大一火球。 墨知年挣开沙泽的魔爪,面色如常道:“那便走吧。” 沙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到底还是跟上去:“小孩,我问问你,你为什么不想修晷景?这玩意一坏,三界都不好过,你不想活?” 墨知年没说话。 沙泽还想再问,一个声音笑盈盈插了进来:“嗯,这是个好问题,我也想问。” 沙泽和墨知年都警觉地抬起头,扶桑树的枝条上舒舒服服倚着一个青年,长发似火,目光正向下投,探究但没什么恶意地落在两人脸上。两个人都不说话,他便笑盈盈地接着说了下去:“你们是什么人?来旸谷做什么?” 两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他显然远强于他们。墨知年仰着头,轻轻笑:“阁下是?” “我是金乌,”青年好脾气说,“你们来找扶桑吗?” 此言一出,沙泽眯起了眼睛,墨知年则面色如常地拜了一拜:“正是。” “他现在不在,去找姬璇了,你要是非想找他,可以去天帝殿碰碰运气。”青年说,“我听你旁边的这位红衣服的小朋友说你不想修晷景。你能修晷景?” 墨知年抿了一下唇,最终选择如实答道:“能。” “唔,墨家的人?”青年似乎来了兴趣,从树上跃下落在两人面前,打量他,出乎墨知年预料地喊出了他的名字:“墨知年?” 墨知年脸上的表情有一瞬松动,流露出愕然来。 “扶桑跟我说过你。”青年说,“你认得霜降吧?” “……认得。”墨知年道,“他是我的师弟。” 一旁不做声的沙泽忽然嗤笑了一声,对他这种套近乎的举止相当不屑。墨知年检索了一下自己两世为人的记忆,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讶的神色:“阁下莫非是金乌大族长?” “曾经是。”曦华顿了顿,低声,“姬璇那个混账东西。” 墨知年假装没听到,曦华继续道:“既然你不想修晷景,来此地又是为何?” 墨知年面露难色,轻轻咬了下唇,深吸一口气道:“我们是战神下属的神明,战神逼迫我修炼晷景,我神力低微,反抗不能,不得不来此。” 沙泽看他演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扭头就走,无不讽刺扔下一句:“你慢慢讲故事,我去透透风。” 曦华平静地送他远去,低头道:“墨知年,你也不愿晷景再炸一次吧?” 墨知年的瞳孔骤缩,他直起身,伪装的柔弱都散尽,阴沉沉的戒备武装成无懈可击的盔。 “你身上留着天书的气息,晷景当时将时间扭转后,你还留着记忆。”曦华道,“天书既然选择了你,必然是为了扭转结局。” 墨知年许久没说话,半晌冷笑一声:“我就知道我重活一世不是意外,你们全都是看中了我墨家人的身份是吗?” 他站在天界最光明炽烈之处,却像被包裹在黑暗冰冷的茧里,语气里含着悻与恹,道:“我最想要的没得到,你们凭什么让我毁灭自己拯救世界?” 曦华眨眨眼,忽然乐了,分外幸灾乐祸道:“我感受到你身上有天书的气息倒是真的,随口诈你一诈罢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上当了。” 墨知年脸色不动,身上的气息却暴虐地翻涌了一瞬,很快被压下去,他抬起眼,向着曦华笑了一笑。 他的笑向来好看,也向来让人遍体生寒。 曦华没生寒,反而觉得有趣:“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我说不定可以帮你。” 墨知年脑海里有一霎的空白,目光带着温度亮了一瞬,却转眼被暗黑的潮涌吞噬了,却依旧抱了无望的不甘心,低声问:“你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魂飞魄散那种不行。” 墨知年早知如此,轻盈地一笑,重复道:“是啊,不行。”
第73章 硬核告白 曦华看了他半晌,忽然一撩衣摆坐下了,拍拍身边的空地道:“坐,咱俩唠唠。” “上神是金乌大族长,在下不过一介小人,出口都是污言秽语,怕脏了您的耳朵。”墨知年淡淡道。 曦华道:“别这么冷淡嘛,你之前那柔柔弱弱的模样不演得挺好的?你看你打也打不过我,现在想跑也跑不出去了,一旦我二话不说直接把你投进太阳里,你也反抗不了是不是?再说我要是想知道你的一切,找天书问问就完事了,这不还是尊重你嘛。好不容易碰上个知情者,来,爷爷跟你好好说道说道,说不定你就看破前尘,想要拯救世界了呢。” 曦华就有把好好一个事实说得分外欠揍的能力,天赋异禀与生俱来那种,若面前这人是霜降,这时候可能要扑上来揍人了。 但墨知年不会,他沉默了一会,接受了这个说法,轻轻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对天地人知道多少?”曦华真的要跟他唠嗑,兴致勃勃问。 “最初天界属于真正的神,人界属于人,地界是魔族的地盘。”墨知年缓缓道,“洪荒一战,神族离开天界,临走前提拔了一批功德圆满的人升上天界。” “神族留下了扶桑神木、晷景、天书,给了你们墨家天匠谱。”曦华道,“天界最弱小的鸟群无法跟随神去往其他的世界,神族将晷景的力量赐予给它们,后来成了金乌与凤凰。升上天界的最初一批人得知神族从这里离去,担忧自己无法管理好天人两界,祈求神灵将力量分与他们,神族赐予那批人无与伦比的强大能力,而后将大量神力留在了天人两界,此为神格。” 墨知年道:“我知晓。” “天界最初权力分散,天人、金乌、墨家、扶桑……各自拿着一份权。”曦华道,“后来升上天界的人们形成了团体,推举出一个心怀赤诚、勇敢无畏、想要构建天人两界和谐世界的帝王,便是天帝。” 墨知年不清楚他为何心血来潮讲这些,却仍顺从道:“嗯。” “你们墨家也在天帝座下,最开始你们家族与天帝相辅相成,那时地界的残孽仍会时不时扰乱天人两界,后来墨家族长战死,你们新的族长上任。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但还挺有意思,跟我关系不错,常常来找我喝酒,然后两千年前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说,他要取天帝而代之。” 墨知年心头一跳。 “结局你知道了,天帝震怒,要诛你们全族。我和扶桑与天帝关系不错,拦着他没让他那么干,他最后还是杀了不少人,然后把残存的墨家人打下天界。我听闻,每一个上到天界的墨家人都会被排挤,最后总有小人取墨家人的神格,让你们魂飞魄散。你们的一任族长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临死前因此在你们血脉里立誓,墨家永生永世不得修仙。”曦华道,“这是最广为流传的版本,你听听可有问题?” 墨知年道:“没有。” “你是最后的族长了吧?”曦华淡淡道,“所有的密辛你都知道,你真的觉得没有问题?” 墨知年没说话。 “那我告诉你问题在哪。”曦华道,“后来天界遍寻不到天匠谱,天帝也曾派人去你们墨家寻,依旧没寻到。有人说你们是因为怕被发现天匠谱的确是被你墨家人带走的,才不敢修仙飞升,你说是也不是?” 墨知年依旧没说话。 “你们带走天匠谱,倒也没什么,毕竟那的确是你们的东西。但另一样东西你们不该碰。”曦华沉声道,他毕竟是年岁久远的神兽,不笑时自有久居高位者不怒而威的气势,压得人抬不起头来,“你知道,人老了,就总爱追忆往昔,我忽然记起,那年墨家族长动手之前,我曾经拗不过他,带他去过一趟万阳殿。” 墨知年心直直一沉,曦华抬起眼睛,金色的竖瞳藏着安静的凶意,仿佛洪荒的巨兽在沉睡后睁眼,披一身懒散,却依旧威严:“他带走了晷景的一个零件。” 墨知年的冷汗无声浸透了背脊,他轻声道:“上神莫要污蔑。” 曦华突然伸手,似乎想抓起墨知年的脖子将他拎起来,最后却只是落在了他的肩头,竖瞳里的杀气雪亮地刺进墨知年的瞳孔。他面无表情看着墨知年,在喉头滚了一口炽烫的火,每个字都在火上炙过,烙铁般刻在墨知年的皮肤上:“你们的族长可真是好手段,他早就想好了如果失败该怎么办,却没想到姬璇连给他提条件的机会都没给,直接杀了他。” 墨知年顶着一身的烙痕,轻柔柔笑了:“上神想与我说什么呢?晷景到如今这个田地,是墨家种下的因,活该我来收这个果?可我做错了什么,两千年前的事情与我何干?” 曦华叹了口气。
“说的也是啊,”他懒散道,“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最重视的人已经死了,这个世界对你来说一点温度都没有了。哎,要我是你,也巴不得全世界跟我一起毁灭算了。” 墨知年一时分辨不清他的立场,没接话。 “非要分因果,也是我识人不清,和墨家族长做了朋友,还带他去了万阳殿。刑戈一刀将我穿了个透,我活祭给晷景,它的构造我也知道些,那个零件就算还在也没用了,这么多年,晷景自己的演化进行了好几轮,原来的东西早就不好使了。”曦华叹道,继而问:“你现在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万念俱灰地活着?我看不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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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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