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自己今日死于虎口,也不知裴耽还能不能活命。——这样一想,他又愕然。 老虎注意到裴耽了吗?想必还没有。否则的话,它知道自己还带了个这么大的累赘,一定已经扑上来了。奉冰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又往前挪了一点,希望这样可以将老虎的视线彻底挡住。 不论如何,自己总不能让裴耽这样稀里糊涂地死掉。 倏然间一阵大风低低地刮过,在山林间撞出森然回响。那老虎像吃了一惊,稍稍扬起了头,冷漠听了片刻,这片刻之间,奉冰几乎将牙都要咬碎。俄而老虎却侧着身子,一边盯着奉冰,一边围着他走了几步。 老虎的尾巴掠过草丛,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兽类的无情目光落在奉冰身上。奉冰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听着老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眼前条条斑纹贴着矫健骨骼,宛如波浪随风起伏。但它又突然加快了速度,身形一纵,往远方奔跑—— 很快竟消失于奉冰的视野。 奉冰蓦地松了口气,但身子依然僵硬着,他应当立刻查看四周的,一时却还站不起身来。大风也吹到他的身上,遍体生凉,原来他脊背上已全是冷汗。 他晃了晃,往后倒,却听见金属“哐啷”坠地的声音,俄而他被一个怀抱接住:“李——”似乎是不知如何称呼他而止住,声音低哑,但清晰。 一只小野兔从两人的缝隙间拼命地挤了出来,啾啾地叫。 奉冰转头,裴耽揽着他不说话,亦有冷汗流下他的侧脸;他们身侧是一把落在泥土间的匕首。奉冰震惊地意识到,“你何时醒来的?” 裴耽道:“马儿逃走的时候。” 方才所有的恐惧一时都如幻觉般四散,裴耽凝注着他的目光里也有紧张到极点的悸怕,奉冰从中确认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情绪激荡之下,奉冰竟红了眼圈,又立刻别过头去。 裴耽方才,也与自己一同盯着那只老虎吗? 在自己的身后,蓄势待发地,遍体鳞伤地,盯着那仿佛从黑夜里生出的异兽? 有那么一刻半刻的光景,他陷在裴耽的怀抱里,手脚发凉,揽紧了衣襟,呆呆地,什么也没有想,连姿势都不曾一动。但是很快,心绪平静下来,他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凭一股精神气僵硬地坐直了,裴耽也没有得寸进尺地嘲笑他。 “方才,你没有乱动吧?”奉冰慢慢开口。其实他很清楚裴耽没有乱动,但自己需要这个话题,“老虎已经走了,但我们要换个地方。” “好。”裴耽干哑地应了,他似乎也非常疲惫,小心地缩回去,“你……你还好吗?你怎会在这里?” 奉冰刚刚虽得心应手地为他救治,此刻却生出距离感,手心里的砂石都要被自己攥碎了,他小声道:“我迷路了。” 裴耽没料到这样的回答,愣了愣,竟没忍住笑了一笑。 奉冰呆住,旋即红晕满脸。 裴耽道:“天子围猎网开一面,你这一迷路,倒是自己进猎场来了。”声音里含了些无可奈何的叹息,又好像还有几分侥幸的感激,“但若不是遇上了你,我已经抛尸荒野。” 奉冰怒瞪向他,只见他笑得好似轻轻松松,轻快的声音宛如小溪上跳跃的月光,眼波也一时温温柔柔的。 “谢谢你。”裴耽温和地道。 奉冰一怔。旋而又见到他头脸包扎的布料上,还有银线暗绣的兰花。 是自己的里衣。 把裴状元的脑袋缠了两圈,头发都要遮不见了,可不得把他缠成一个傻子。 这么一想,奉冰又适意一些,极力撇下尴尬,“你还笑我,那你又是为什么受伤?” 裴耽屈膝而坐,一手撑着脑袋,望着他。 “为了救一只野兔子。” 奉冰无语地看向那只兔子,他也同样没料到裴耽的回答,这是哪里来的小家伙,能耐竟如此之大。 那小野兔却不理他们,自己伏卧在危险消失的洞口草丛中,快活地打了几个滚。 -------------------- 老虎:深夜捕食容易吗,为什么要让我看见这样一对小情侣 真遇到老虎的话,不能像奉冰那样坐着,他坐着是为了保护身后的裴耽,没有办法……
第45章 一旦沉默下来,笑声便也尴尬地凝固。 奉冰默默起身,裴耽看见他撕得散碎的衣角,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包在自己脑袋上的白布,哑然。 布料虽沾了血,但还是透出一股药草香,是曾与他一同相生相息三年的香,是至为亲近的人日日濡染才能感受到的气味。裴耽红了脸,想自己此刻顶着前夫的里衣,大概是像个傻子。 奉冰提着水囊等物往外走了几步,裴耽起身跟上。奉冰迟疑地问:“你一个人走得动吗?” “……嗯。”裴耽不仅走得动,他甚至还抱起了小野兔。奉冰看了一眼,“这是禁苑的猎物吧?” 裴耽道:“它太小了。”又补充,“它还受了伤。” 奉冰转过脸,专心看路,走了一小会儿,穿过几丛灌木,那一片热气腾腾的温泉便已在望。 夜空中的暗云恰在这时移开,残月的光洒下,水影粼粼摇漾。斜对岸处,还伸出一座小小水榭,古朴干净,料也是皇家敕修,只是无人看守。 既然有人间的造物,那想必野兽是不会来此了。奉冰一厢情愿地高兴着,走到那小榭上再回头,发现此处正是绝好的观景之所,野温泉云蒸霞蔚、瑰丽潋滟的景致尽收眼底,四面松柏苍翠,还可以望见挂在林梢的那一弯清冷月亮。 身心都松懈下来,奉冰的肚子便当先咕噜噜连叫出声。 裴耽在水榭阑干旁席地坐下。头还有些晕乎,看一切都混混沌沌,奉冰的身影也像是虚无缥缈的。小野兔拱上来,他便将手抬起,任它舔自己的手心。 奉冰饥饿地望向了那只兔子。 “……”裴耽忽然想起,“我身上还有一块胡饼。” 他将胡饼掏出来,包着它的油纸皱巴巴的,但一层层打开,还是散发出一阵香气。动作之间,他的怀中又掉出一件小东西。
是一只香囊。 月光大喇喇地照出其上刺绣的兰花草,奉冰蓦地往前走了两步,裴耽却已立刻将它收起。不过是眨眼间事,奉冰还未及反应,裴耽将胡饼递给了他。 奉冰接过,想了想,又拉住他的手腕。 裴耽一愣。 奉冰多少有点强硬地拽他到温泉边,将他的手按进去洗。 温泉水暖热,不像水,倒像冬天的被窝。洗干净了手,奉冰才去掰开那块胡饼,分给裴耽一大半。 明明是裴耽的饼,他却理所当然地做了主人。 裴耽实已饿过了头,但当真吃上东西,食欲便陡然上涨,三两口吃完,却见奉冰还在细嚼慢咽。他不想抢奉冰的那一小半,但还有些不满足,目光转了一圈,回到那只小野兔身上。小野兔浑然不觉危险将至,嘴巴一动一动地,在心无旁骛地吃草。 奉冰忽然又开口:“你要养它么?” 裴耽默了默,“不知它好不好养。” 奉冰道:“你会给它取什么名字?” 裴耽愣住,奉冰的眼神亮晶晶的,似乎将要吃饱了,已预备好一肚子的力气来与他扯闲篇。 裴耽如实回答:“我都叫它小畜生。” 奉冰:…… 半晌,奉冰对着那小野兔,含糊、但认真地叫了它一声:“小畜生。” 裴耽:…… 兔子:…… * 裴耽经了一整日的摔摔打打,身上很不适意,但因脑袋都被包了起来,也不知能不能沐浴,犹豫之间,先看向奉冰:“……你要不要沐浴?”他记得奉冰在过去是每日都要沐浴的,只不知现在是否仍有这个习惯。 这话问得太笨,奉冰险些噎着。吃完最后一点饼渣子,奉冰望向那温暖诱人的温泉,“你手脚冷不冷?” 冬夜的深山之中,说不冷定是假话,何况身上出过汗,潮湿更难忍受。裴耽缩了缩身子,想自己若回答冷,会怎样?回答不冷,又会怎样?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好像变成了他人生的岔路口,极其地难以选择。 结果他却丧失了回答的时机。奉冰等着等着,突然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连忙捂住了通红的脸,往远处走了几步。裴耽听见他在吸鼻子,知道他一定是吹风了,下意识道:“你先洗,我可以守着。” “……嗯。” 奉冰想,现在是非常之时,自己也不应别扭拖延,横竖不能冻死,何况一个这么大的温泉就在眼前呢。他一言不发走到温泉边,又回头望。 水榭架设在略高的岸上,透过红阑干,他看见裴耽正侧着身子,专注地看着那只小野兔,并没有往他这边瞧。略微放下心的同时,他又有些说不出地闷,好像是温泉边水汽太足,缠住了他的鼻息。 他一件件脱了衣裳放在岸边,下了水。 * 裴耽原本在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的匕首,小野兔吃饱了草,却来蹭裴耽的膝盖。裴耽忙将匕首收起。 身后传来轻微的流动的水声,像柔软小草拂过海底,又像月光踩过沙滩。那是早已不属于他的小草与月光。 漫长的五年,他不是没有可耻地回忆过奉冰沐浴的样子。潮湿的深夜,他会思想奉冰那两片削瘦的肩,那一把纤长的腰,还有藏在水影里的腰下风光。他会思想奉冰雾气弥漫的眼神,那雾气成云成雨,清冷与炙热痴缠,还会染上没来由的埋怨。他高兴被奉冰埋怨。 裴耽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指点了点野兔的脑袋,复往远处扔出一块石头。野兔却只是盯着他瞧,他只得小声:“捡回来,会不会?” 野兔竟“啪”地一声,四仰八叉地躺平。 裴耽失笑,又轻轻挠它的白肚皮。野兔舒服地眯起眼睛,两只爪子一同抱住了裴耽的手指。 身后的奉冰,知道他是个如此可耻的人吗? “裴耽。”忽而,仿佛应和着他心的声音,奉冰清凌凌的声音竟也响起:“我仍要问你一个问题。” 裴耽一呆,小野兔一口咬上了他的手指。 “你到底是为什么受伤?” -------------------- 蓦然回首,已经超过十万字了……想要长评呜呜呜(伸手)
第46章 忮心飘瓦 裴耽张了张口,然而还未回答,奉冰已经抢了话:“你不要再说是为了救兔子,你的后脑上有旧伤疤,它都裂开了,流了——那么多的血。” 奉冰立在温泉之中,泉水到他的胸口位置,尚不至于憋闷,但热气蒸腾,已令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是五年前留下的。”裴耽回答,又道,“已经不妨事了。” “五年前的冬天,是不是?”奉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在包围少阳院的时候受了重伤,是不是?所以二哥当机立断夺了神策军,所以我去秘书省见不到你,而去大明宫,会被神策军拦住——你最好是昏迷了一整个冬天,裴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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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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