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 一个声音轻轻地响起,听在奉冰耳中却如惊雷。他蓦地转过身来。 裴耽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一身月白绸子的里衣胡乱披挂在身,衣幅却有些窄,他一手努力拉扯着衣衽,却仍露出大片胸膛,底下的脚丫子光着,连木屐都寒冷地哆嗦。他窘迫地道:“春时……是不是给我拿错衣裳了?” “……”奉冰呆住,“这是我的衣裳!你发现错了,不知道叫他么?” “我叫了。”裴耽却更委屈,“他不理我。他是你的下人,怎么会听我的使唤?” “当年明明是我们一同雇下他的。”奉冰嘟囔。 裴耽看着他的表情,往前靠近了一步,低声:“四哥,生气了?就因为我穿了你的衣裳?”
青年步步紧逼,温柔的话语,却仿佛严丝合缝的网罗。 奉冰一下子跌坐在了软榻上,裴耽便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却在这时,注意到奉冰手中的红纸。 “这是什么?”裴耽问。 “是你的东西。”奉冰回答。 “我的东西?”裴耽更好奇了。伸手欲接,奉冰却不肯,抬高了手臂不让他拿到,仰倒的身躯不自觉地打开。裴耽的眼神一深,欺近过去,轻轻松松地便从奉冰手指间夺下了那几张红纸。 啊——看清了纸上的字,裴耽却像被烫着一般扔掉了它,“——你怎么会有这个!” 褪了色的红纸轻飘飘飞落在地,上面写着一些令人耳热的抱怨,抱怨情人的信,抱怨迟迟不到的春天。 “你还说,”奉冰笑,“这样好的诗,你拿它糊在床缝。” 裴耽一言不发地凝注着他,那眼神却并不安静。 “你给我写了什么样的信?”奉冰又问。 太近了。奉冰不自觉抬起膝盖,眼神闪烁,轻轻的笑声像推拒,又像勾缠,好像单凭这笑声便可以撩动看不见的琴弦。裴耽仍旧不答,左手握住了他的脚掌,神色逐渐地紧绷,贴近前时,忽闻见一阵酒气。 “你喝醉了?”裴耽一愣。 奉冰拿两根手指比了比,“就这么一小点儿,一盏都不到。” 意思就是他没有喝醉,他岂会那样轻易就喝醉呢! 裴耽凝望着他,哼笑。 奉冰又道:“你不能喝的。我让春时都收走了。” 裴耽好像根本没有听他的话,他的另一只手沿着奉冰的脚踝渐渐抚上小腿,身子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音都错了,大珠小珠清脆凌乱,散碎地落在地上,奉冰都来不及捡拾,于是只有怔怔地看着裴耽的手。受了伤的手,爱抚都用不上力气,像隔着水波抚弄粼粼的月亮,涟漪一圈一圈,抓不住却飞散,于是只有更痒,更急迫。 奉冰想站直起身,双腿却早已被裴耽摸得发麻,一用力竟趔趄,裴耽连忙抱住了他,自己却被奉冰扑得仰倒在地。 连软榻也在地上滑了半寸,嘎吱的声音甚是难听,叫两人都红了耳朵。 裴耽扶住奉冰的腰,眨了眨眼,右手继续往上,隔着纱布与衣衫,按住了奉冰的左胸。 奉冰一惊抬眼,呼吸急促起来,发现自己此刻正跨坐在裴耽身上,而裴耽衣衫不整、春情满面地凝视着他,竟好像他才是那个登徒子。 “四哥。”裴耽的手掌覆在奉冰的胸膛,于是那心跳的声音也遮掩不住,在水波中无垠地扩散,“四哥的心,好软啊。” 是啊。奉冰想。自己的确是太心软了,才会这样在他手底任他揉搓。 裴耽抬起身躯,鼻尖便碰上了他的鼻尖。不知是谁突然短促地喘了一声,粗重的气息里有清苦的药味,立刻又被旷冷的夜吞没。 是吻。和上一回的试探不同,这次是熟悉的占有的吻。是奉冰以为自己早已忘掉的吻。 裴耽习惯在接吻时闭上眼,那长长的睫毛会拢成一扇刀光剑影,脆弱得令人心碎。裴耽的鼻梁挺直,唇峰微微上翘,触碰到的时候会有颤抖的欢喜。 最后才是舌头。柔软湿润的舌头,和裴耽这个人的禀性不甚相称,暴露出来时,不是强迫,却是一种年少欢愉的邀请。他曾经多么迷恋裴耽的舌头啊,好像那舌尖上有蜜糖,他总是忍不住去追逐嬉闹,然后便不知不觉与裴耽缠在一起。 奉冰的主动,终于令所有的暗火都烧了起来。 好像在风浪上颠簸,眼睛里是火,身躯里是火,烧得痛了,便只有将舌头探出来,浮沉翻滚,像在大海中渴求着一滴水,可是仍旧不够,无论如何都不够—— 他们曾经那么相爱过。 那爱埋了太久,甚至以为已经腐烂掉,可是当真挖出来,却发现疮疤上流淌的还是新鲜的血。 奉冰的心都颤抖起来,好像目睹那鲜血将裴耽掏空,又灌注进自己的身体。
第66章 “四哥,我洗干净了。”裴耽在唇齿间呢喃。 “真的吗?” 奉冰的话语声全被裴耽吃了下去。裴耽又笑,“四哥要检查检查吗?” 裴耽抬手抚弄他的发丝,好像宽容他,又好像期待他,奉冰不由得想,自己真的给了他那么多希望吗?他为什么那么容易满足? 那素所钟爱的舌头又缠绕上来,追逐他的下颌、喉结与耳垂。奉冰的鼻尖发红,在潮湿的水底难以呼吸,于是只能张开了嘴,裴耽立刻又给予他合宜的亲吻。 面前的男人无疑是了解他的。了解他在什么时候需要接吻,喜欢被抚摸哪里,以及以怎样的节奏能将他引领到床上去。 隔了那么多年,但技艺不会生疏,只是等待被唤醒而已。 裴耽抱着他,一意地吻着他,好像在虔诚的重温中,裴耽连话都不会说了。单手缺失力气,靠近床沿时两人双双地摔进衾褥里,新换的青碧色的锦褥与雪白的被,人一堕进去,怠慢的温暖便像缠人的水草,青荇白河,左右萋萋地荡漾。 裴耽紧随而上,如拍桨的船客,在风浪中紧张地安抚奉冰颤抖的双肩。仅仅亲吻已经不够用,裴耽的全身都贴上来,奉冰觉得他好温暖,一个刚出了诏狱的人怎能够这样温暖?可是这温暖渐渐灼烫起来,就不那么舒适了,奉冰想逃,但已然太晚,刚才的沉溺势必有代价。裴耽的膝盖慢慢顶入他的腿间。 疯狂的呼吸压迫性地平复了一些,裴耽低沉着眉眼凝望他。奉冰轻轻地挣了挣,声音轻如蚊蚋:“你……你不是受伤了吗?” 裴耽不应,只是挑了挑眉。 他不再是那个笨手笨脚又和盘托出的小少年了。他竟也学会了要挟。 奉冰只好又道:“我没有准备。” 什么都没有准备,心也好,身体也好。 裴耽垂眸,轻轻摸过奉冰的小臂。他温声:“玉脂膏在哪里?” 奉冰的眉毛一拧,小声嘟囔:“我怎么会有……” 裴耽道:“我……”奉冰望过来,他却卡住。 他刚想说他有,但旋即意识到此刻并不在他自己的家宅中。何况那一管旧的玉脂膏,要找起来也实在太费事。 沸腾的情欲稍稍冷却,裴耽放松了钳制,奉冰便往床里头躲了一些,轻声,“我不要了。” 不是“我不要”,而是“我不要了”。喝了酒的人有自己的咒语。 裴耽却凑上来,下巴磕着他的肩,“真的不要了?” 奉冰却又停顿。思考中的犹豫过于明显,令他的拒绝都似颠倒黑白。裴耽笑道:“四哥心那么软,嘴却那么硬。” 奉冰憋红了脸,最后却道:“逗弄我,很有趣味么?” 裴耽一怔。 奉冰眨了眨眼,朦胧的酒雾在他眼底升起了一阵风。烛光之下,那风的翅膀便在裴耽的心上扇动,“你一定要……你那么聪明,那么游刃有余,你心中清楚,却总是要得寸进尺,是不是?” 奉冰哑了声音,好像灰尘入了喉咙,蒸出醺醺然的影,“我曾经那么努力,努力地活下去,努力地不恨你,努力地救你的性命……你心中全都清楚,我输了,但你还是要让我亲口承认,承认我依旧……爱你。” 裴耽呆呆地凝注着他,眸中有什么东西震撼地碎裂掉。 奉冰时常觉得自己活得像个蚌壳。 为了那仅剩的一分二分的体面,他将自己咬得死紧,纵使沉沙划破了喉咙,他也只是反反复复,用软弱的残躯与它碾磨,妥协出一颗珍珠。只要那珍珠永不示人,他尚且还不至于一败涂地。 可是裴耽一定要夺走他的珍珠。 他应当料到的,他在裴耽面前哭泣时,就应当料到的。 “四哥。”裴耽道,“你看着我。” 奉冰未动。 “四哥,你说我游刃有余。”裴耽的声音哽住,“可是四哥,你愿意听我说一句,我爱你吗?” * 奉冰惊慌地抬眼。 他怀揣着那么多、那么深重的不甘心,然而当听见裴耽这一句话,它们却全都像年久失修的城墙,终于摇摇地坍塌。 “你……你再说一遍。”乘着醉意,奉冰大着胆子,颐指气使。 “四哥。”裴耽顺从地应承,“我爱你。” 奉冰看见床帐顶上的木雕暗扑扑地掉了色,一头是金乌,一头是蟾蜍,银烛的清光就在这日月之间跳荡,又跳进裴耽的眼睛里。 奉冰突然大口地呼吸了一下。 他不甘心。 亦可能是方才漫长的欲望煎熬,已让他整个人都干渴,急需要说些什么过分的话来发散掉。身体已经蠢蠢欲动,却因这一份“不甘心”戛然而止,仿佛悬崖勒马,但崖底的风光已经显现,从此势必要萦绕在每一次的梦海。 他的头脑昏沉,醉意浮上,却突然生出种不顾一切的悖逆——不行,为什么总是由裴耽来掌控局面?他忽然伸出手,威胁似地将裴耽拉起来,一口咬住了裴耽的唇。 同时膝盖微微一抬,大腿便碰到了一个灼烫的硬物。 奉冰的双颊鼓起,眸中含着幼稚的威严,在这个不得其法的亲吻中,一错也不错地注视着裴耽。 “可是裴允望。”他慢慢地、深呼吸地说,像报复对方一般,“你好硬。” 裴耽一滞,脸色突兀地通红,手足无措,却仍旧不肯离开奉冰。他的衣衫轻薄,阳物蹭在奉冰身上既疼且痒,摩擦得他喉咙都发紧,一开口还有些赌气的意味:“四哥你不也是……” 眼看奉冰眼中蕴起薄怒,他又闭嘴,低下头含混地舔舐奉冰的唇瓣,在对方错乱的呼吸中,如一个忙乱的小孩般,将自己的下身与对方相撞。 “我没有法子了,四哥。”他的声音愈来愈低,他哀求道,“你摸摸它吧。” -------------------- 本章标题出自李商隐《日高》:“轻身灭影何可望,粉蛾帖死屏风上。”
第67章 水精眠梦 床帘上的小银钩晃了一下,掉在软软的布料里,像一弯水中的小月亮。于是绣着花叶的帘幕都垂落,所有的繁花穿过烛火,纷纭开放在赤裸的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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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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